第1章 1
穷书生夫君摔断腿后,我听了堂姐的怂恿准备与人私奔。
腹中突然响起一道奶凶奶凶的咆哮:
“娘!你糊涂啊!!”
“那是原书女主!你是她的对照组!你衰她旺!”
我吓得一哆嗦。
那小嗓门又急又气,叭叭地倒豆子:
“上辈子你听她的跑路后,咱娘俩被卖进窑子惨死!”
“她转身就给你相公喂药送饭,等爹爹中状元当宰相后,她成了一品诰命夫人!”
“娘你摸摸肚子!这里是你上辈子没出生的崽,这次咱逆天改命行不行?!”
我扔了包袱,手慢慢按上小腹。
然后转身抱紧了夫君的瘸腿。
1.
我的动作太猛,竹椅被我撞得晃了晃。
陈羡低头看我,那双清冷的丹凤眼里先是错愕,随即凝起一层薄冰。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沈穗岁,沈月霜给你灌的迷魂汤,这么快就醒了?”
我没抬头,脸埋在他粗糙的裤腿上。
腹中,那奶凶的嗓门急吼吼响起:
【娘亲!抱紧!千万别松手!爹爹现在就是纸老虎,心里慌着呢!】
我抱得更紧了。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爹欠了赌债,债主上门要拉我去抵债。
是陈羡用刚考中秀才不久、还没焐热的廪银,替我爹还了债。是
我风寒高烧,也是他守在床边,一勺一勺给我喂药。
他或许冷淡,却从未刻薄待我。
而我,却在他最难的时候,想一走了之。
我抬起头,眼泪不知怎么就滚了下来:
“陈羡,我不走了。”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院门口,堂姐沈月霜尖细的嗓音响起:
“岁岁!你还磨蹭什么?王少爷的骡车可不等人!”
她扭着腰进来,看见我的姿势,脸上的假笑僵住。
“这是......陈羡,你可不能耽误岁岁啊!她跟了你,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如今......”
我松开陈羡,站起来,挡在他前面,看着沈月霜。
“堂姐,我的日子好不好,我自己知道。不劳你费心。”
沈月霜脸色一变:
“沈穗岁,你别不识好歹!我是为你好!守着个瘸子......”
我打断她,声音拔高:“他不是瘸子!他的腿会好的!”
沈月霜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陈羡的腿:
“大夫都说保不住了!你还做梦呢?”
我豁出去了,转身看向陈羡,对上他深沉的目光。
“那就找能保住的大夫!”
“去县里,去府城!总有大夫能治!”
陈羡一直沉默地看着这场闹剧。
此刻,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审视,又像在分辨什么。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沈穗岁,告诉我,为什么突然不走了?”
我张了张嘴。
跟他说实话,他可能会觉得我有病。
【娘!快想个像样的理由!爹爹不好糊弄!】
崽急得在肚子里催。
我喉头发哽:
“因为你是陈羡。是我拜过天地的夫君。”
“你没让我饿着冻着过。现在你腿伤了,我就扔下你......我做不到。”
我避开他锐利的视线,低下头,声音渐低。
院子里静了一瞬。
沈月霜气急败坏:“沈穗岁!你蠢不蠢!王少爷那边......”
陈羡开口打断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
“沈姑娘,请回。我陈家的事,不劳你费心。”
沈月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我:
“沈穗岁,你别后悔!”
她狠狠剜我一眼,扭身冲了出去。
我慢慢转身,面对陈羡。
他靠在竹椅上,目光落在我脸上。
“沈穗岁,留下,会很苦。我的腿,未必能如你所愿。”
我吸了吸鼻子:“苦就苦。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复杂难辨。
“......随你。”
腹中崽悄悄欢呼:【过关!娘亲表现不错!】
我松了口气,这才感到后背一层冷汗。
不管怎样,这辈子我不能再和孩子一起炮灰了。
2.
陈羡的药不能断,镇上的药方最便宜的一副也要八十文。
我翻遍所有角落,只找出不到三百文铜板,还有我娘留给我的梅花银镯。
我摸着镯子,心里发沉。
这是娘最后留给我的念想。
崽在我肚子里提醒。
【娘亲,这可是外婆的遗物!】
“在想什么?”
陈羡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他靠在床头看书。
我捏着镯子走进去,在他面前摊开手:
“这是我娘的镯子。我明天去县里当了,给你抓药,再看看能不能请个好点的大夫来。”
陈羡的眉头立刻皱起:
“不行。这是你娘留给你唯一的念想。”
我把镯子握紧:
“念想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的腿好了,比什么都强。”
他看着我,眼神很沉:“沈穗岁,不必如此。我的腿,或许......”
我抢过话头,语气坚决。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羡,你就当我自私。”
“你腿好了,才能继续考功名,我们日子才能有盼头。”
崽崽赶忙附和我:
【娘说的对,等爹爹好了,咱们娘俩就有靠山了!】
陈羡似乎被我这话噎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半晌,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他转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
“随你。若当了,以后我必当给你赎回来。”
我用力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刚要出门,院门就被踹开了。
沈月霜打头,后面跟着摇折扇的王少爷,还有两个满脸横肉的家丁。
王少爷一双吊梢眼,看着我扇子一摇。
“沈娘子,考虑得如何了?三天之期可到了。”
我心头一紧,挡在屋门口:
“什么三天之期?”
王少爷嗤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
“白纸黑字!你收了我二十两银子定金,答应今日跟我走!想赖账?”
我脑子嗡的一声,气得发抖。
“你胡说!我没拿过你的钱!更没按过手印!
王少爷对家丁使个眼色。
一个家丁竟径直走向我家灶房角落掏出一个灰布包,打开竟然是二十两!
沈月霜尖声叫道:
“人赃并获!岁岁,你可太贪心了!收了钱还想反悔?”
“王少爷,跟她客气什么,直接绑了带走!”
“我看谁敢!”
陈羡拄着拐,单腿从屋里跳出来,脸色苍白。
他眼神却利得像刀子,直刺王少爷。
王少爷被他看得心头一凛,随即恼羞成怒:
“陈羡!你个瘸子少管闲事!你婆娘自己贪财,关我屁事!今天这人,我非带走不可!”
陈羡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虽身形不稳,目光却寸步不让。
“你试试。”
“我陈羡赌上秀才功名,也要拉你垫背。”
他语气太平静,反而透出一股森然的狠意。
王少爷被唬住了,阴鸷地盯了我一眼,哼道:
“行!沈穗岁,我等着你来求我的那天!”
他们扬长而去。
沈月霜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也跟着走了。
我腿一软,靠着门框。
陈羡闭了闭眼,拄着拐的手青筋毕露。
【娘亲!别怕!当务之急是爹爹的腿!】
崽急急提醒。
我深吸一口气:“陈羡,我先去县里。”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小心。”
我重重点头。
3.
镯子当了十五两,请大夫的钱,勉强够了。
我找上了回春堂的孙老大夫,他医术极好。
孙老听过陈羡的秀才之名,惋惜片刻后便提了药箱随我上车。
刚到家门口,我就听见沈月霜带着笑意的嗓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娘亲,坏女人的声音,她肯定不怀好意。】
崽崽声音透着怒气。
院子外围着几个人。
沈月霜对坐在屋檐下的陈羡说话,手里端着碗,脸上堆着笑。
她旁边站着一个提着药箱的中年男人。
沈月霜声音又软又亮:
“羡哥,这位是郑大夫,我从县城请来的,医术可高明了!”
“听说岁岁去请大夫了?她懂什么好坏?别耽误你治腿!”
那郑大夫捻须点头。
陈羡侧身避开沈月霜递过来的水,脸色冷淡。
但他腿脚不便,移动困难,显出几分被动。
我抱着孙大夫的药箱快步进去。
“谁说我请的大夫不好?”
院子里霎时一静。
沈月霜回头,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孙老大夫,脸上笑容僵住。
孙老大夫目光扫过那郑大夫,眉头微皱,没说话,自有一股威仪。
“这位是......”沈月霜打量着孙老。
“县里回春堂,孙济仁。”孙老大夫淡淡道。
有村民低呼:“那可是神医!”
郑大夫脸色变了变,强笑道:
“原来是孙老先生,失敬。不过,郑某既已受沈姑娘所托前来,总要先看看伤者......”
沈月霜立刻挡在孙老面前,对陈羡道:
“羡哥!郑大夫是我千辛万苦请来的,诊金都付了!”
她又瞥我一眼,语气带上讽刺:
“岁岁,不是我说你,你请孙大夫,花了多少银子?”
“你一穷二白的,到时候欠一屁股债,还是得羡哥还!”
她这是要逼陈羡做选择。
所有人都看向陈羡。
我捏紧了药箱带子,心悬到嗓子眼。
崽崽也有些着急。
【娘亲,孙老大夫虽好,但诊金不菲。】
【而且,爹爹眼里,你或许还是那个差点跟人跑了的没良心的女人】
我也有些没底。
陈羡垂着眼,看着自己的伤腿,沉默着。
沈月霜嘴角渐渐勾起志在必得的弧度。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选我,或者会犹豫时,陈羡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我脸上。
眼神中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转向孙老大夫,声音清晰平稳:
“有劳孙老先生。”
【爹爹好样的!】崽崽欢呼出声。
沈月霜脸上的得意瞬间碎裂,失声:“陈羡!你......”
陈羡打断她,眼神冷得像冰:
“沈姑娘的好意,陈某心领了。请回。”
沈月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又指指陈羡,脸色铁青。
“你......你别后悔!”
“我等着看你们怎么还债怎么死!”
她狠狠跺脚,拉着脸色难看的郑大夫,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冲出院门。
我关上远门,看向孙老大夫:“孙老,麻烦了。”
接骨的过程中我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闷哼,揪心地来回踱步。
【娘亲不担心,爹爹没事的。】崽崽安慰我。
我这才冷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孙老大夫写了药方,交代许多,才接过我递上的诊金离去。
我进屋时,陈羡闭眼靠在床头,面无血色,冷汗浸湿额发。
他像是耗尽了力气。
我拧了湿布,轻轻替他擦汗。
他忽然抬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镯子......当了多少?”
“十五两。”我低声答。
他喉咙动了动,许久,才极低地说:“委屈你了。”
我摇头:“不委屈。腿能好,就值。”
他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许久没松。
4.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陈羡的腿恢复得比孙老大夫预期的还好。
府试的日子近了。
陈羡开始收拾行囊。
临走前夜,他检查着考篮,忽然说:
“我走后,关好门户。沈月霜若来,不必理会。”
我点头,手里缝着他一件旧衫的袖口:
“我知道。你安心考。”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已微微隆起,只是冬衣厚实,遮掩住了。
【娘亲,你什么时候告诉爹爹我来了呀。】
我在心里轻声回复:
“等你爹考试回来,免得他担心我们。”
他应了一声,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好。”
次日拂晓,我送他到村口。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回家闩上门。
沈月霜果然没死心。
头一个月,她来过几次,在院外说风凉话,或假意送东西,都被我冷脸挡回。
后来,她便不怎么来了。
我几乎足不出户,做绣活,养胎,算着日子。
觉得差不多该放榜了,陈羡也该回了。
家里实在空荡,犹豫再三,我揣上仅剩的几十文,去镇上买点米盐。
镇上人来人往。
买完东西后,我低头快步想回家。
“哟,这不是我那好堂妹吗?”
沈月霜的声音忽然钻进我的耳朵。
我心头一紧,抬头,正对上她。
沈月霜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视,尤其在我凸显的腰腹处停住。
她脸色瞬间变了,冲过来抓住我胳膊:
“沈穗岁!你怀孕了?!”
“陈羡瘫了多久?这野种是谁的?你在外面偷人了?!”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嫉恨。
我又惊又怒,更怕她伤到孩子,只小幅度地挣扎。
“这是我夫君的骨肉!你放手!”
沈月霜尖笑起来,对着人群喊。
“大家听听!陈羡瘫了小半年!她这肚子,看着得有四五个月了吧?”
“分明是偷人偷出来的野种!”
人群哗然,指指点点的目光让我如坠冰窟。
肚子隐隐传来不适,我更加恐慌。
【娘亲!别怕!爹爹快回来了!】
崽的声音带着惊慌,却努力安慰我。
“我没有!你血口喷人!”
我气得发抖,却因顾忌肚子不敢用力推搡。
沈月霜眼神怨毒,用力拽我。
“走!去找里正族老评理!让大家都看看你这不守妇道的贱人!”
她扭住我就往外拖。
我拼命护住肚子,买的东西洒了一地。
肚子被撞到,一阵钝痛。
“放开我!”为了孩子,我不敢拼命反抗,这让我更加被动。
她拖着我往偏僻的河边去。
“沈月霜!你想干什么?!”
我嘶声问,浑身冰凉。
沈月霜喘着气,脸上是彻底的疯狂。
“沈穗岁,你挡我的路,还想用野种拴住陈羡?我让你和这孽种一起去死!”
河边寒风凛冽,水面幽暗。
我被她们拖到岸边,半个身子被推向河水。
绝望淹没了我。
我死死护住肚子,闭上眼。
就在沈月霜狞笑着用力一推的刹那。
“住手!!!”
一声暴喝传来!
下一刻,沈月霜被狠狠踹开,惨叫着倒地。
我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沈、月、霜!你找死!”
第2章 2
5.
我被陈羡紧紧护在怀中,浑身发抖。
沈月霜被他一脚踹在腰侧,正蜷在地上痛呼。
陈羡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
“穗岁,伤到没有?”
他低头急急看我,目光落在我护着的小腹上,瞳孔骤然一缩。
我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孩子......孩子没事......”
陈羡将我小心扶到一旁树下靠着,转身走向沈月霜。
他方才那一脚显然用了狠劲,沈月霜半天没爬起来。
陈羡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冷得像要结冰。
“沈月霜,光天化日谋害人命,你可知罪?”
沈月霜抬头,脸上又是痛又是恨:
“陈羡!她偷人!她肚子里是野种!我这是替你清理门户!”
“住口!”陈羡厉声打断。
“我与穗岁是夫妻,何时有孕,与你何干?倒是你,三番五次挑唆构陷,今日更是要杀人害命。诸位乡邻都看见了,可愿为我陈羡作证?”
周围早围了一圈人,方才沈月霜拖拽推搡,许多人都看在眼里。
当下便有几人出声:
“我们都看见了,沈月霜要把陈娘子推进河里去!”
“太歹毒了,这是要一尸两命啊!”
陈羡不再看她,转身对匆匆赶来的里正和几位族老拱手。
“今日之事,人证俱在。陈羡虽不才,也是个秀才,内人遭此毒手,险些一尸两命,此案必须报官!”
里正与族老交换眼神,点头。
沈月霜这下真的慌了,扑过来要抓陈羡的衣角:
“羡哥!我是为了你好!这女人真的不干净!”
陈羡侧身避开,声音冷硬:
“押她去县衙。”
沈月霜被关进了县衙大牢。
因是杀人未遂,又有多人作证,县令判了她监禁三月,杖责二十。
行刑那日,陈羡没让我去看。
他在家陪着我,手掌一直轻轻覆在我微隆的小腹上。
“还怕吗?”他低声问。
我摇摇头,靠在他肩头。
“你回来得真及时。”
陈羡沉默片刻,才道:
“我提前回来的。府试结束,我心中不安,总觉得要出事。果然。”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穗岁,这孩子......”
我抬眼看他。
他眼神复杂,有疑惑,有担忧,但独独没有怀疑。
我握着他的手,轻声说:
“是你的。孙老大夫能作证,把脉能推出日子......你若不信,等孩子生了,滴血认亲也可。”
陈羡摇头:“我信你。”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
“只是后怕。若我晚到一步......”
他没说下去。
我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
【爹爹真好。】
崽崽在我肚子里软软地说。
我悄悄弯起嘴角。
6.
府试放榜,陈羡高中举人,名次靠前。
捷报传来时,我正在院里晒衣裳,官差敲锣打鼓进了村。
陈羡从屋里出来,一身半旧青衫,挺拔清俊。
他接过喜报,神色平静,只眼底有微光闪过。
转身,他看向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破开云层的阳光。
“穗岁,我们可以去京城了。”
我怔怔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他走过来,用袖子轻轻擦我的脸:“哭什么?”
“高兴的。”我哽咽道。
他握住我的手:“这一路辛苦你了。”
村里人都来贺喜,小院从未如此热闹。
我看着陈羡与人应酬,背脊笔直,眉目清朗,哪还有半分当初卧床的颓唐。
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沈月霜在牢里关了三个月,出来时已是深秋。
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神浑浊。
看到陈家门口停着的马车和搬运行李的仆人,那浑浊里猛地烧起两簇毒火。
“她要去京城了......她真要当官夫人了......”
沈月霜躲在树后,指甲抠进树皮里。
凭什么?
她在牢里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是女主,沈穗岁只是她的对照组。
上辈子沈穗岁跟人私奔,被卖进窑子惨死,陈羡后来娶的是她沈月霜!
虽然陈羡一直对她冷淡,可她是诰命夫人!享尽荣华!
这辈子怎么就全变了?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她跌跌撞撞离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沈穗岁走。
只要沈穗岁死了,一切就会回到正轨。
陈羡会娶她,她会成为诰命夫人。
对,王少爷!
那个被陈羡吓退的草包,一定也咽不下这口气!
王少爷这几个月过得憋屈。
陈羡中举的消息传来后,他爹狠狠抽了他一顿,骂他差点给家里惹上大祸。
如今陈羡眼看要飞黄腾达,王家只想躲远点。
沈月霜找上门时,王少爷正喝闷酒。
沈月霜阴恻恻地问:“王少爷,你就这么算了?”
“沈穗岁那贱人如今得意得很,肚子里揣着野种,还要跟陈羡去京城享福,你当初可是被她耍了!”
王少爷摔了酒杯:“那我能怎么办?陈羡现在是举人!动动手指就能捏死我!”
沈月霜凑近,压低声音:
“明的不行,暗的呢?沈穗岁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只要抓到她藏起来或者卖了,谁找得到?陈羡就算再能耐,人没了,他还能一辈子不续弦?”
王少爷眼神动了动。
沈月霜加把火:“到时候,我帮你。我知道她什么时候落单。”
贪婪和怨恨最终压过了恐惧。
王少爷点了头。
7.
我怀孕已近六个月,胎象平稳。
陈羡忙着准备进京事宜,怕我劳累,多数事都不让我插手。
这日,他说要去县里拜访一位即将致仕的老翰林,可能要傍晚才回。
“我让刘婶过来陪你。”陈羡系着披风道。
刘婶是村里一位寡妇,为人老实,陈羡中举后偶尔来帮忙做些杂活。
我笑他太紧张:“我就在家,能有什么事?你去吧,路上小心。”
陈羡低头,在我额头轻轻一吻。
“等我回来。”
他走后,我坐在窗边做小衣裳,阳光暖融融的。
崽崽在肚子里动来动去,很活泼。
【娘亲,爹爹今天好好看。】
我失笑:“你还没出生就知道好不好看了?”
【感觉到的嘛。】
午后,刘婶来了,还带了一篮子新摘的枣子。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剥枣仁,打算晒干了给陈羡路上泡茶安神。
院门忽然被敲响。
刘婶去开门,门外是个面生的婆子,神色焦急。
“陈娘子在吗?我是邻村张家的,我家媳妇难产,稳婆说怕是凶险,听说陈娘子认识县里的孙神医,能不能帮忙递个话?救人一命啊!”
我起身走过去。
那婆子眼泪汪汪,不似作假。
我犹豫了。
孙老大夫上月云游去了,不在县里,但孙家药堂还有其他坐堂大夫,医术也不差。
“刘婶,你陪我走一趟吧。”我道。
到底是一条人命。
刘婶点头,扶着我出门。
那婆子千恩万谢,在前面引路。
走出村子一段,路越来越偏。
我渐渐觉得不对:“这不是去邻村的路。”
那婆子回头,脸上哀求的神色忽然变成狞笑。
“现在才发现?晚了!”
树林里窜出两个蒙面男人,一把捂住我和刘婶的嘴,麻袋当头罩下。
我拼命挣扎,护住肚子,可力气悬殊,很快被捆紧塞进马车。
刘婶似乎被打晕了,没了动静。
马车颠簸疾驰。
我心跳如雷,强迫自己冷静。
是沈月霜。
一定是她。
【娘亲别怕,崽崽在。】
崽崽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但努力镇定。
【他们要带你去哪里?】
我不知道。
麻袋密不透风,我呼吸困难,肚子也开始隐隐发紧。
不能慌。
陈羡会发现我不见的。
他一定会找我。
我要拖延时间。
马车终于停下。
我被拖出来,扯掉麻袋,刺目的光线让我眯起眼。
这是一个荒废的山神庙,蛛网遍布,神像残破。
沈月霜和王少爷站在面前,旁边还有三个粗壮的打手。
“沈穗岁,没想到吧?”
沈月霜走过来,伸手要摸我的肚子。
我猛地侧身避开。
她也不恼,歪着头看我,眼神疯癫:
“你知不知道,你本来早就该死了。”
8.
“上辈子你跟人私奔,被卖进窑子,没两个月就被折磨死了。陈羡后来娶的是我,我成了一品诰命夫人,享尽荣华富贵。”
“可这辈子全乱了!你不跑了,陈羡腿好了,还中了举!凭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只要你现在死了,一切就会回到正轨!陈羡会娶我,我会是诰命夫人!对,就是这样!”
王少爷在一旁皱眉:
“沈月霜,你胡说什么?什么上辈子这辈子?”
沈月霜不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我逼近。
“沈穗岁,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
我背靠着冰冷的供桌,肚子一阵阵发紧。
【娘亲,跟她说话,拖时间!】崽崽急急道。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沈月霜,你说上辈子陈羡娶了你,那他对你好吗?”
沈月霜一愣。
“他若真心待你,这辈子怎么会对我这个本该死了的人如此维护?”
我慢慢说,观察她的神色。
“你说你是诰命夫人,可陈羡若心中无你,荣华富贵又有什么意思?你不过守着一个名分,和一个永远不爱你的男人过一辈子。”
沈月霜眼神剧烈闪烁,匕首微微发抖。
“你闭嘴!他后来......后来对我很好!他给我请封诰命,给我买珠宝绫罗......”
“那是愧疚,还是责任?”
我打断她。
“沈月霜,你其实知道,陈羡从未爱过你。上辈子没有,这辈子更不会。”
“你胡说!”沈月霜尖叫,“是你抢了我的!你死了就一切正常了!”
她举起匕首朝我刺来!
【娘亲向左躲!】崽崽大喊。
我用尽全力往左一扑,匕首擦着我肩膀划过,衣料撕裂。
我倒在地上,肚子痛得抽气。
王少爷见状,有些慌了:
“沈月霜!说好抓了卖去山里,你怎么要杀人?闹出人命麻烦就大了!”
“你懂什么!”沈月霜疯了一样,“她必须死!现在不死就来不及了!”
她又扑过来。
我手被反绑,行动艰难,只能翻滚躲闪。
【供桌下面有碎瓷片!娘亲蹭过去割绳子!】
我咬牙往供桌下挪,背后手腕在碎瓷上使劲磨。
绳子粗糙,割得皮开肉绽,但我不敢停。
沈月霜第三次刺来,我猛地侧身,绳子终于断了!
我挣脱双手,抓起一把香灰朝她脸上扬去!
“啊!我的眼睛!”沈月霜惨叫后退。
我趁机爬起来往外跑。
王少爷反应过来,对打手吼:“抓住她!”
一个打手冲过来拽我头发,我低头狠狠咬在他手上。
他吃痛松手,我跌跌撞撞冲向庙门。
肚子越来越痛,腿发软。
眼看要出门,另一个打手拦在面前。
完了。
我绝望地想。
9.
就在这时,庙门被一脚踹开!
陈羡的身影逆光而立,像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
他身后是县衙的官差,还有手持棍棒的村民。
“穗岁!”
陈羡一眼看到我苍白的脸和染血的肩膀,眼中瞬间赤红。
他冲进来,一脚踹飞拦路的打手,将我紧紧抱进怀里。
“没事了,我来了,没事了......”
他声音抖得厉害,手却稳稳护住我的肚子。
官差迅速制住沈月霜、王少爷和打手。
沈月霜还在嘶吼:
“陈羡!我才是你该娶的人!她是个该死的人!上辈子她早就死了!”
陈羡根本不看她,打横抱起我,对官差道:
“内人有孕受惊,我先送她看大夫。此案人证物证俱在,请大人从严处置。”
捕头拱手:“陈举人放心,谋害举人家眷,按律当重判。”
沈月霜和王少爷都被押入大牢。
王少爷家散尽家财打点,最终判了流放。
沈月霜杀人未遂,且情节恶劣,加上疯癫呓语冲撞公堂,判了终身监禁。
听说她在牢里整日念叨“我是诰命夫人”“我本该享福”,彻底疯了。
我的肩膀只是皮肉伤,但动了胎气,孙老大夫恰好云游归来,被陈羡连夜请来。
一番针灸用药,胎象总算稳住。
孙老捋须道:“万幸,孩子无恙。只是接下来需静养,不可再劳神惊吓。”
陈羡谢过孙老,送走大夫后,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许久没说话。
我摸摸他的脸:“我没事,孩子也没事。”
他低头,把脸埋在我掌心,肩背微微颤抖。
“穗岁,我差点又失去你了。”
我鼻子一酸,轻轻抱住他。
“不会的,你看,我和崽崽都很坚强。”
崽崽适时动了一下,像在附和。
陈羡感受到,抬起头,眼圈发红,却笑了。
他掌心轻贴我的肚子,低声说:
“小家伙,谢谢你护着你娘。”
【爹爹不客气!】崽崽在我心里欢快回答。
可惜陈羡听不见。
一个月后,我们启程赴京。
马车宽敞平稳,陈羡在我身下垫了好几层软褥。
京城路远,但他已打点好沿途驿站,行程从容。
春闱,陈羡高中进士,殿试又被皇上钦点为探花。
授官那日,他一身官袍回来,我在院门口等他。
他快步走来,在台阶下停住,仰头看我。
阳光落在他脸上,眉目清朗,眸中有光。
“穗岁,”他轻声说,“我们有了。”
我笑着流泪,用力点头。
他一步跨上台阶,将我拥入怀中。
“往后,再没人能伤害你们。”
10.
次年三月,京城宅院的海棠花开得正好。
彼时,陈羡已经位极人臣,而我是一品诰命夫人。
我阵痛发作时,陈羡正在书房写公文,闻声笔都扔了,冲进产房外团团转。
孙老大夫被陈羡特意请来京城坐镇,此刻在房内指挥稳婆。
两个时辰后,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春日午后。
稳婆喜滋滋抱出裹在锦被里的婴孩:
“恭喜大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陈羡小心翼翼接过孩子,手都在抖。
那孩子哭声洪亮,眉眼像他,鼻子嘴巴像我。
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陈羡,忽然不哭了,嘴角一咧,像在笑。
陈羡眼眶霎时红了。
他抱着孩子进房,坐在我床边,将孩子轻轻放在我枕边。
“穗岁,你看,我们的孩子。”
我侧头,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心软成一汪水。
小家伙咂咂嘴,忽然发出一个模糊的音:
“娘......”
我和陈羡都怔住了。
稳婆笑:“哎哟,小公子这么早就会叫娘了,聪明!福气好啊!”
陈羡俯身,在我额头印下一吻。
“辛苦了,娘子。”
我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又摸摸孩子的小脸。
窗外海棠纷落,春风温柔。
这一路坎坷颠簸,终于尘埃落定。
从此,岁月安稳,一家三口,相伴朝暮。
而那个在腹中陪伴我度过最艰难时光的、奶凶又机智的小声音,如今正躺在身边,睡得香甜。
“夫君,”我轻声说,“给他取个小名吧。”
陈羡凝视孩子良久,温声道:
“就叫岁安吧。岁岁平安。”
我笑了,眼泪却滑下来。
“好。”
岁岁平安。
岁岁,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