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我被陈羡紧紧护在怀中,浑身发抖。
沈月霜被他一脚踹在腰侧,正蜷在地上痛呼。
陈羡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
“穗岁,伤到没有?”
他低头急急看我,目光落在我护着的小腹上,瞳孔骤然一缩。
我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孩子......孩子没事......”
陈羡将我小心扶到一旁树下靠着,转身走向沈月霜。
他方才那一脚显然用了狠劲,沈月霜半天没爬起来。
陈羡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冷得像要结冰。
“沈月霜,光天化日谋害人命,你可知罪?”
沈月霜抬头,脸上又是痛又是恨:
“陈羡!她偷人!她肚子里是野种!我这是替你清理门户!”
“住口!”陈羡厉声打断。
“我与穗岁是夫妻,何时有孕,与你何干?倒是你,三番五次挑唆构陷,今日更是要杀人害命。诸位乡邻都看见了,可愿为我陈羡作证?”
周围早围了一圈人,方才沈月霜拖拽推搡,许多人都看在眼里。
当下便有几人出声:
“我们都看见了,沈月霜要把陈娘子推进河里去!”
“太歹毒了,这是要一尸两命啊!”
陈羡不再看她,转身对匆匆赶来的里正和几位族老拱手。
“今日之事,人证俱在。陈羡虽不才,也是个秀才,内人遭此毒手,险些一尸两命,此案必须报官!”
里正与族老交换眼神,点头。
沈月霜这下真的慌了,扑过来要抓陈羡的衣角:
“羡哥!我是为了你好!这女人真的不干净!”
陈羡侧身避开,声音冷硬:
“押她去县衙。”
沈月霜被关进了县衙大牢。
因是杀人未遂,又有多人作证,县令判了她监禁三月,杖责二十。
行刑那日,陈羡没让我去看。
他在家陪着我,手掌一直轻轻覆在我微隆的小腹上。
“还怕吗?”他低声问。
我摇摇头,靠在他肩头。
“你回来得真及时。”
陈羡沉默片刻,才道:
“我提前回来的。府试结束,我心中不安,总觉得要出事。果然。”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穗岁,这孩子......”
我抬眼看他。
他眼神复杂,有疑惑,有担忧,但独独没有怀疑。
我握着他的手,轻声说:
“是你的。孙老大夫能作证,把脉能推出日子......你若不信,等孩子生了,滴血认亲也可。”
陈羡摇头:“我信你。”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
“只是后怕。若我晚到一步......”
他没说下去。
我感受到他身体的微颤。
【爹爹真好。】
崽崽在我肚子里软软地说。
我悄悄弯起嘴角。
6.
府试放榜,陈羡高中举人,名次靠前。
捷报传来时,我正在院里晒衣裳,官差敲锣打鼓进了村。
陈羡从屋里出来,一身半旧青衫,挺拔清俊。
他接过喜报,神色平静,只眼底有微光闪过。
转身,他看向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破开云层的阳光。
“穗岁,我们可以去京城了。”
我怔怔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他走过来,用袖子轻轻擦我的脸:“哭什么?”
“高兴的。”我哽咽道。
他握住我的手:“这一路辛苦你了。”
村里人都来贺喜,小院从未如此热闹。
我看着陈羡与人应酬,背脊笔直,眉目清朗,哪还有半分当初卧床的颓唐。
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沈月霜在牢里关了三个月,出来时已是深秋。
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神浑浊。
看到陈家门口停着的马车和搬运行李的仆人,那浑浊里猛地烧起两簇毒火。
“她要去京城了......她真要当官夫人了......”
沈月霜躲在树后,指甲抠进树皮里。
凭什么?
她在牢里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是女主,沈穗岁只是她的对照组。
上辈子沈穗岁跟人私奔,被卖进窑子惨死,陈羡后来娶的是她沈月霜!
虽然陈羡一直对她冷淡,可她是诰命夫人!享尽荣华!
这辈子怎么就全变了?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她跌跌撞撞离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沈穗岁走。
只要沈穗岁死了,一切就会回到正轨。
陈羡会娶她,她会成为诰命夫人。
对,王少爷!
那个被陈羡吓退的草包,一定也咽不下这口气!
王少爷这几个月过得憋屈。
陈羡中举的消息传来后,他爹狠狠抽了他一顿,骂他差点给家里惹上大祸。
如今陈羡眼看要飞黄腾达,王家只想躲远点。
沈月霜找上门时,王少爷正喝闷酒。
沈月霜阴恻恻地问:“王少爷,你就这么算了?”
“沈穗岁那贱人如今得意得很,肚子里揣着野种,还要跟陈羡去京城享福,你当初可是被她耍了!”
王少爷摔了酒杯:“那我能怎么办?陈羡现在是举人!动动手指就能捏死我!”
沈月霜凑近,压低声音:
“明的不行,暗的呢?沈穗岁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只要抓到她藏起来或者卖了,谁找得到?陈羡就算再能耐,人没了,他还能一辈子不续弦?”
王少爷眼神动了动。
沈月霜加把火:“到时候,我帮你。我知道她什么时候落单。”
贪婪和怨恨最终压过了恐惧。
王少爷点了头。
7.
我怀孕已近六个月,胎象平稳。
陈羡忙着准备进京事宜,怕我劳累,多数事都不让我插手。
这日,他说要去县里拜访一位即将致仕的老翰林,可能要傍晚才回。
“我让刘婶过来陪你。”陈羡系着披风道。
刘婶是村里一位寡妇,为人老实,陈羡中举后偶尔来帮忙做些杂活。
我笑他太紧张:“我就在家,能有什么事?你去吧,路上小心。”
陈羡低头,在我额头轻轻一吻。
“等我回来。”
他走后,我坐在窗边做小衣裳,阳光暖融融的。
崽崽在肚子里动来动去,很活泼。
【娘亲,爹爹今天好好看。】
我失笑:“你还没出生就知道好不好看了?”
【感觉到的嘛。】
午后,刘婶来了,还带了一篮子新摘的枣子。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剥枣仁,打算晒干了给陈羡路上泡茶安神。
院门忽然被敲响。
刘婶去开门,门外是个面生的婆子,神色焦急。
“陈娘子在吗?我是邻村张家的,我家媳妇难产,稳婆说怕是凶险,听说陈娘子认识县里的孙神医,能不能帮忙递个话?救人一命啊!”
我起身走过去。
那婆子眼泪汪汪,不似作假。
我犹豫了。
孙老大夫上月云游去了,不在县里,但孙家药堂还有其他坐堂大夫,医术也不差。
“刘婶,你陪我走一趟吧。”我道。
到底是一条人命。
刘婶点头,扶着我出门。
那婆子千恩万谢,在前面引路。
走出村子一段,路越来越偏。
我渐渐觉得不对:“这不是去邻村的路。”
那婆子回头,脸上哀求的神色忽然变成狞笑。
“现在才发现?晚了!”
树林里窜出两个蒙面男人,一把捂住我和刘婶的嘴,麻袋当头罩下。
我拼命挣扎,护住肚子,可力气悬殊,很快被捆紧塞进马车。
刘婶似乎被打晕了,没了动静。
马车颠簸疾驰。
我心跳如雷,强迫自己冷静。
是沈月霜。
一定是她。
【娘亲别怕,崽崽在。】
崽崽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但努力镇定。
【他们要带你去哪里?】
我不知道。
麻袋密不透风,我呼吸困难,肚子也开始隐隐发紧。
不能慌。
陈羡会发现我不见的。
他一定会找我。
我要拖延时间。
马车终于停下。
我被拖出来,扯掉麻袋,刺目的光线让我眯起眼。
这是一个荒废的山神庙,蛛网遍布,神像残破。
沈月霜和王少爷站在面前,旁边还有三个粗壮的打手。
“沈穗岁,没想到吧?”
沈月霜走过来,伸手要摸我的肚子。
我猛地侧身避开。
她也不恼,歪着头看我,眼神疯癫:
“你知不知道,你本来早就该死了。”
8.
“上辈子你跟人私奔,被卖进窑子,没两个月就被折磨死了。陈羡后来娶的是我,我成了一品诰命夫人,享尽荣华富贵。”
“可这辈子全乱了!你不跑了,陈羡腿好了,还中了举!凭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只要你现在死了,一切就会回到正轨!陈羡会娶我,我会是诰命夫人!对,就是这样!”
王少爷在一旁皱眉:
“沈月霜,你胡说什么?什么上辈子这辈子?”
沈月霜不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我逼近。
“沈穗岁,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
我背靠着冰冷的供桌,肚子一阵阵发紧。
【娘亲,跟她说话,拖时间!】崽崽急急道。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沈月霜,你说上辈子陈羡娶了你,那他对你好吗?”
沈月霜一愣。
“他若真心待你,这辈子怎么会对我这个本该死了的人如此维护?”
我慢慢说,观察她的神色。
“你说你是诰命夫人,可陈羡若心中无你,荣华富贵又有什么意思?你不过守着一个名分,和一个永远不爱你的男人过一辈子。”
沈月霜眼神剧烈闪烁,匕首微微发抖。
“你闭嘴!他后来......后来对我很好!他给我请封诰命,给我买珠宝绫罗......”
“那是愧疚,还是责任?”
我打断她。
“沈月霜,你其实知道,陈羡从未爱过你。上辈子没有,这辈子更不会。”
“你胡说!”沈月霜尖叫,“是你抢了我的!你死了就一切正常了!”
她举起匕首朝我刺来!
【娘亲向左躲!】崽崽大喊。
我用尽全力往左一扑,匕首擦着我肩膀划过,衣料撕裂。
我倒在地上,肚子痛得抽气。
王少爷见状,有些慌了:
“沈月霜!说好抓了卖去山里,你怎么要杀人?闹出人命麻烦就大了!”
“你懂什么!”沈月霜疯了一样,“她必须死!现在不死就来不及了!”
她又扑过来。
我手被反绑,行动艰难,只能翻滚躲闪。
【供桌下面有碎瓷片!娘亲蹭过去割绳子!】
我咬牙往供桌下挪,背后手腕在碎瓷上使劲磨。
绳子粗糙,割得皮开肉绽,但我不敢停。
沈月霜第三次刺来,我猛地侧身,绳子终于断了!
我挣脱双手,抓起一把香灰朝她脸上扬去!
“啊!我的眼睛!”沈月霜惨叫后退。
我趁机爬起来往外跑。
王少爷反应过来,对打手吼:“抓住她!”
一个打手冲过来拽我头发,我低头狠狠咬在他手上。
他吃痛松手,我跌跌撞撞冲向庙门。
肚子越来越痛,腿发软。
眼看要出门,另一个打手拦在面前。
完了。
我绝望地想。
9.
就在这时,庙门被一脚踹开!
陈羡的身影逆光而立,像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
他身后是县衙的官差,还有手持棍棒的村民。
“穗岁!”
陈羡一眼看到我苍白的脸和染血的肩膀,眼中瞬间赤红。
他冲进来,一脚踹飞拦路的打手,将我紧紧抱进怀里。
“没事了,我来了,没事了......”
他声音抖得厉害,手却稳稳护住我的肚子。
官差迅速制住沈月霜、王少爷和打手。
沈月霜还在嘶吼:
“陈羡!我才是你该娶的人!她是个该死的人!上辈子她早就死了!”
陈羡根本不看她,打横抱起我,对官差道:
“内人有孕受惊,我先送她看大夫。此案人证物证俱在,请大人从严处置。”
捕头拱手:“陈举人放心,谋害举人家眷,按律当重判。”
沈月霜和王少爷都被押入大牢。
王少爷家散尽家财打点,最终判了流放。
沈月霜杀人未遂,且情节恶劣,加上疯癫呓语冲撞公堂,判了终身监禁。
听说她在牢里整日念叨“我是诰命夫人”“我本该享福”,彻底疯了。
我的肩膀只是皮肉伤,但动了胎气,孙老大夫恰好云游归来,被陈羡连夜请来。
一番针灸用药,胎象总算稳住。
孙老捋须道:“万幸,孩子无恙。只是接下来需静养,不可再劳神惊吓。”
陈羡谢过孙老,送走大夫后,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许久没说话。
我摸摸他的脸:“我没事,孩子也没事。”
他低头,把脸埋在我掌心,肩背微微颤抖。
“穗岁,我差点又失去你了。”
我鼻子一酸,轻轻抱住他。
“不会的,你看,我和崽崽都很坚强。”
崽崽适时动了一下,像在附和。
陈羡感受到,抬起头,眼圈发红,却笑了。
他掌心轻贴我的肚子,低声说:
“小家伙,谢谢你护着你娘。”
【爹爹不客气!】崽崽在我心里欢快回答。
可惜陈羡听不见。
一个月后,我们启程赴京。
马车宽敞平稳,陈羡在我身下垫了好几层软褥。
京城路远,但他已打点好沿途驿站,行程从容。
春闱,陈羡高中进士,殿试又被皇上钦点为探花。
授官那日,他一身官袍回来,我在院门口等他。
他快步走来,在台阶下停住,仰头看我。
阳光落在他脸上,眉目清朗,眸中有光。
“穗岁,”他轻声说,“我们有了。”
我笑着流泪,用力点头。
他一步跨上台阶,将我拥入怀中。
“往后,再没人能伤害你们。”
10.
次年三月,京城宅院的海棠花开得正好。
彼时,陈羡已经位极人臣,而我是一品诰命夫人。
我阵痛发作时,陈羡正在书房写公文,闻声笔都扔了,冲进产房外团团转。
孙老大夫被陈羡特意请来京城坐镇,此刻在房内指挥稳婆。
两个时辰后,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春日午后。
稳婆喜滋滋抱出裹在锦被里的婴孩:
“恭喜大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陈羡小心翼翼接过孩子,手都在抖。
那孩子哭声洪亮,眉眼像他,鼻子嘴巴像我。
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陈羡,忽然不哭了,嘴角一咧,像在笑。
陈羡眼眶霎时红了。
他抱着孩子进房,坐在我床边,将孩子轻轻放在我枕边。
“穗岁,你看,我们的孩子。”
我侧头,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心软成一汪水。
小家伙咂咂嘴,忽然发出一个模糊的音:
“娘......”
我和陈羡都怔住了。
稳婆笑:“哎哟,小公子这么早就会叫娘了,聪明!福气好啊!”
陈羡俯身,在我额头印下一吻。
“辛苦了,娘子。”
我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又摸摸孩子的小脸。
窗外海棠纷落,春风温柔。
这一路坎坷颠簸,终于尘埃落定。
从此,岁月安稳,一家三口,相伴朝暮。
而那个在腹中陪伴我度过最艰难时光的、奶凶又机智的小声音,如今正躺在身边,睡得香甜。
“夫君,”我轻声说,“给他取个小名吧。”
陈羡凝视孩子良久,温声道:
“就叫岁安吧。岁岁平安。”
我笑了,眼泪却滑下来。
“好。”
岁岁平安。
岁岁,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