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恭喜恭喜啊!”
“老公,你结婚的大喜日子,怎么不通知我呢?”
小院中,处处贴满了大红喜字。
我把一沓冥币递给记账先生。
“数数。”
记账先生捏着毛笔的手一抖。
院里帮忙的婶子大娘们也都停了手里的活,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
我手腕一扬,把冥币狠狠抛向天空。
纸钱纷纷扬扬,像炸开的礼花。
“礼花有了,怎么能没有乐队呢,都进来吧!”
哭丧歌手在唢呐手的伴奏里,扯开嗓子唱起了《大出殡》。
悲怆的调子漫过小院,刺破原本的欢声笑语。
新娘子吓得跌坐在地。
我老公赵向东的脸,煞白。
我笑着走近,把一本绿皮封面的《刑法》“啪”地拍在他胸口。
“别急,还有贺礼呢。”
收起笑容,我冷声道:
“重婚,挪用公款。”
“赵主任,你这顶乌纱帽,还戴得稳吗?!”
1.
一周前,纺织厂引进新设备,资金吃紧,我父亲一筹莫展。
我当即盘点账目,想从指缝里再挤出点流动的活钱。
会计王姐抱着一摞账本,面露难色:
“崔经理,赵主任又支了一千块钱,说是给受伤的李师傅送慰问金。”
“可我昨儿个碰见李师傅媳妇,她说压根没收到。”
我手里的算盘珠子 “啪” 地停了,抬起头:
“又?他经常从你这支钱吗?”
王姐往门口瞅了瞅,压低声音凑近:
“可不是嘛!月月都支,有时八百,有时上千,没断过。”
“名目五花八门——上上个月说给退休老师傅修房顶,上个月说是给困难户发补助......”
“他是厂办主任,又是您爱人,我个拿死工资的,哪敢多嘴?可是......”
“王姐,有话直说。”
我把算盘往桌上一推。
“可是这零零总总加起来,数目不小了,我怕厂子里账上扛不住啊!”
我拧着眉:“一共多少?”
“两万四。”
两万四!
一台最基础的纺织机才一万八。
这数目,够普通人家紧巴巴过上四五年。
我接过王姐手里的账本。
领取人签名那栏,笔迹确是赵向东的。
“账本先放我这儿,您去忙吧。”
上周,赵向东跟我要江北区那套空房的钥匙,说租给他老家来的亲戚,还特意叮嘱我别多问。
我起身走到窗边。
窗台上那盆他去年送的白蝴蝶兰,花瓣蔫蔫地耷拉着,没了精神。
记得他送花那天,穿了件蓝卡其布衬衫,笑着说:
“明玥,你就像这蝴蝶兰,又雅致,又干净。”
那时他眼睛里亮堂堂的,映着的全是我。
我咬了咬下唇,伸手拿起桌上的拨号电话,摇了摇手柄:
“总机吗?接厂长办公室。”
电话通了,我对着听筒说:
“磊哥,来我这儿一趟。”
陆磊,退伍后接了陆伯伯的班,给我爸已经当了四年专职司机了。
陆伯伯带他来我家那年,我十四,他十六,黑黢黢的脸上带点腼腆。
“小明玥,以后学校有人欺负你,就找这个臭小子。”
陆伯伯拍着他的肩膀说。
旁边的发小珊珊也梗着脖子:
“谁欺负明玥,我先撕了他作业本!”
我那时还笑,“陆伯伯,同学们都好着呢。”
现在想想,最疼的伤,从来不是外人给的。
陆磊敲了敲门。
我转过身,点头示意他进来,把门带上。
“怎么了明玥?你脸色不好。”
“磊哥,替我跑一趟,查查江北那套平房,到底谁在住?什么时候住进去的?日常开销,和什么人来往。”
“最要紧的是,赵向东多久去一次。”
“行。”
我把账本递过去:“还有,查查他这些支款的用处,是不是真的。”
陆磊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时,我补充道:
“江北那边要是有亲密合照,或者......以夫妻名义过日子的证据,也一起带回来。”
“都得是实打实的凭证。毕竟,他是厂办主任。”
“我就算顶着厂长女儿的名头,没凭没据,也是诬告。”
窗台上那盆蝴蝶兰被风吹得晃了晃,几片脆弱的花瓣终于掉了下来。
忽然想起他求婚那天。赵向东单膝跪地,握住我的手:
“明玥,我这辈子的好运气,都用在遇见你、娶到你了。”
如今想来,那点“好运气”,不过是他裹着蜜糖的野心!
那一夜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全是三年前我们结婚的场景。
他是分到厂里的名牌大学生,我是厂长女儿。
房里贴着红喜字,胸前别着大红花。
我穿着红色套装,挽着他一桌桌地敬酒。
宾客们说着吉祥话,小孩们嬉笑起哄。
“新郎官真精神!”
父亲拉着我的手,对赵向东说:
“我就明玥这么一个闺女,你要是待她不好,我绝饶不了你!”
赵向东赶忙握紧我的手,眼神恳切:
“爸,我对天发誓,这辈子绝不负明玥!”
“一定不让她吃苦,嫁给我,她绝不会后悔!”
他眼底的真诚还烙在记忆里,可“两万四”的窟窿,也实实在在戳在眼前!
现在看,那真诚,怕是他往上攀的垫脚石罢了。
2.
第二天下午,陆磊来了。
他带来几张照片,和一沓材料。
照片上是赵向东和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依偎在他肩头,脸上满是仰慕和幸福。
赵向东搂着她的腰,神情是惯有的志在必得。
“刘玲,今年二十一。”
陆磊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她父亲是老知识分子,成分不好,长期劳改,后来病死了。母亲改嫁到赵向东老家,一年前也没了。”
“继父为了千把块彩礼,想把她嫁给个老光棍。”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
“赵向东去年回老家探亲撞见了,给了她继父一千块钱,把人安顿在江北那套房子里。”
我又拿起照片仔细看。
女子眉清目秀,笑容里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忧郁,瞧着让人心软。
“嗯,接着说。”
陆磊把照片搁到一边,又递过来一叠单据和走访记录。
“江北那套平房,是去年三月开始有人住的。”
“水电费的户头,写的都是刘玲。”
“赵向东每周去两次,有时会住一晚再走。”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至于那两万四的支款,我挨个核实了。没一笔是真的。”
我捏着那页写满名目和金额的纸,指节攥得发白。
“还有这个。”
陆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本,推到我面前。
是张崭新的结婚证。
上面的日期,竟然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
另一张是刘玲的化验单,白纸黑字写着:孕八周。
“我查过了,结婚证是假的。”
陆磊低声道。
心口像被铁锤狠狠砸中,闷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原来在我满心欢喜准备周年晚饭那晚,他正陪着另一个女人,为他们刚刚起步的“婚姻”和即将到来的孩子欢喜。
陆磊迟疑片刻,又说:
“他们打算在江北那套房子里办酒。”
“什么时候?”
“腊月十六。”
就是明天。
“磊哥,”我开口,嗓子有些哑,“把这些材料理好,先送纪检张叔那儿。我爸那边......明天再说。”
陆磊没多话,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台上的蝴蝶兰在风里瑟缩。
赵向东曾说,白蝴蝶兰素净是素净,却少点颜色,总得用好的花盆来配。
他说这话时,就站在我身后,双手撑在窗台上,把我圈在怀里。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声音带着惯常地安抚:
“明玥,你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点缀。你在这儿,别的花就都没颜色了。”
当初听着有多入心,现在想着就有多刺耳。
我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
“珊珊,帮我办两件事。”
“第一,找个哭丧班子,主唱要哭腔足的,唢呐要吹得响。”
“第二,帮我买一沓冥币,再要个红封套。”
珊珊在那边倒抽一口气:“谁没了?”
我冷笑:“带你去看戏。赵向东明天办婚礼。”
3.
腊月十六,天刚蒙蒙亮。
赵向东不在家,跟我说是出差。
我换上了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
那是去年生日我爸托人从上海捎来的,重要场合才舍得穿。
珊珊帮我理了理大衣下摆,手一直在抖。
“怕了?”我问。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明玥,我不是怕,是心疼你。”
“赵向东那狗东西不值得你费这个神!”
“实在不行离了就是了,何必亲自去闹他的场子?”
我放下手里的梳子,镜中的自己眼神锐利得像把刀。
“珊珊,你说,我掏心掏肺对他,我爸把他从技术员提到主任,这份心,值多少?”
她答不上来。
我笑了:“赵向东替我标好价了。”
“值他挪用的两万四公款,江北那套房子,再加一个......相好。”
镜子中的女人也在笑,只是那笑冷得像腊月里的冰。
“可是明玥,咱这一去,和赵向东就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可就真什么?”
我转头看她。
“没退路了?珊珊,从他造假结婚证那天起,我和他之间,早就没路可走了。”
珊珊脸上迸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那姓赵的要耍横,咱可不能吃亏!所以我叫了陆磊哥。”
珊珊的二八大杠停在门口,车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远处,陆磊开着一辆面包车,车里坐着四个他找来的朋友。
车缓缓停到我身边。
“都安排妥了。”
“张叔和我爸那边呢?”
“张叔昨天看到材料就部署了,今天上午九点行动。”
陆磊接着回应道:“材料的副本,我交给王秘书了,他今天会转交厂长。”
“好。”
我拎起珊珊那个布包。
珊珊扶着车把,声音发紧:“明玥,咱真去啊......”
“珊珊,你记不记得,我妈走那年,咱才九岁。”
珊珊一愣。
“我爸一夜间白了半边头。是我抱着我妈的遗照,一步一步迈出的家门。”
“我爸说我年纪小,不让我送葬。可我知道,有些事,必须自己来。”
有些痛,也必须亲自面对。
就像今天。
日头慢慢爬上来,光却有些刺眼。
哭丧班子的人也到了,清一色黑裤黑衣,胳膊上缠着白孝带。
唢呐手抱着杆磨得锃亮的唢呐,嘴里叼着烟卷,惨白的一截咬在牙间。
《大出殡》。
这是送死人上路的曲子。
我坐在面包车上,挥了挥手:
“走吧。”
“给赵主任......”
“随份厚礼去。”
第2章 2
4.
冷风卷着枯叶打在面包车上,发出沙沙的响。
我指尖抵着车窗,盯着百米外单位家属院最里头那间小平房。
门口贴着的大红喜字,配着粉色气球,透着股廉价又刺眼的喜庆。
面包车停在老槐树下,珊珊凑过来,压低声音:“薇薇,刚问过了,里头宾客到了十多人,都是赵向东乡下亲戚。”
门口站着赵向东的堂弟,手里端着喜糖,正忙着迎接过来的亲朋好友。
亲戚们穿着洗的发白的衣服,笑容满面,相互道喜。
“那个刘玲呢?”
“在里间化妆,邻居张婶跟着忙活着。”
我没说话,只是朝门口看了眼。
还有半小时,半小时张叔和爸爸就会到这儿。
那是,真正的好戏就该上演了。
口袋里的照片和假结婚证凉凉的,冰着我的手。
“他倒真敢办。”珊珊的声音冷得像冰,“订婚时你爸提拔他当车间主任,分福利房,连结婚的彩电冰箱都备好了,他就这么回报你们家?”
按厂里的规矩,职工婚内出轨搞婚外情,轻则记过,重则开除。
挪用公款那是要被判刑的。
赵向东在厂里待了三年,这些规则比谁都清楚,可他偏偏敢犯。
为什么?
因为刘静怀了孩子。
因为他想要个仰视他的妻子。
我是厂长的女儿,身份上他总觉得矮我一头。
而他赵向东就算当上了主任,也永远是厂长的女婿。
所以他挪用厂子的钱,在我们的福利房里,养着别的女人。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时间快到了!”陆磊的声音将我从思考中拉回。
“开始吧!”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拎起脚边装着的冥币布包。
珊珊紧跟在我身后,陆磊则领着那四个身板结实的朋友。
沉默地朝贴着大红喜字的门口走去。
门口的赵向东堂弟看见我们,先是愣了愣。
等认出是我时,脸色唰地白了。
“嫂、嫂子......?”
“让开。”我的声音低沉,他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喜糖撒在地上。
门里隐约传来划拳声和笑声。
我抬手,推开那扇门。
5.
门开的瞬间,院子里的划拳声、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向门口。
我站在那儿,穿一件藏蓝色呢大衣,手里拿着一沓印着 “冥府通用” 的冥币。
沈知节站在院子中央,一身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朵红襟花,正端着酒杯和人谈笑。
看见我的刹那,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血色一点点褪去。
“明...... 明玥?”
他的声音发着抖,手里的酒杯晃出了酒花。
我没理他,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宾客。
十七个人,我大多认得,都是赵向东的亲戚,同学。
他们看着我,又看看赵向东,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赵向东不是离婚了吗,怎么前妻也来了?
“恭喜恭喜啊。”
我开口,声音清亮,传遍整个院子。
“赵向东,办喜酒这么大的事,怎么偷偷摸摸的?”
我笑着,一步步往里走,“要不是我们去参观珊珊的房,路过这里岂不是要错过这场热闹?”
沈知节的嘴唇哆嗦着:“明玥,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停在饭桌旁,抬头看他。
“解释你为什么穿西装戴红花?解释这满屋子的大喜字红条幅?还是 ——”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结婚证,打开。
“解释这个?”
那是他伪造的结婚证,红的刺眼。
满座死寂。
“赵向东,” 我一字一顿念着结婚证上的字,“和刘玲,申请结婚。我倒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跟我离了婚,能再娶新媳妇了?”
“我没有!” 赵向东冲上前想抢走结婚证,却被陆磊一把推开。
我把结婚证举高。
“我知道这结婚证是假的?”
“对...... 是逢场作戏!明玥,你信我,我只是可怜她一个乡下姑娘无依无靠,所以......”
我打断他:“所以就给她办喜酒?所以,让她怀了你的孩子?”
最后一句,像炸雷劈在院子里。
满座哗然。
赵向东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走出来。
脸上涂着淡妆,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朵红色的珠花。
“这、这位是......” 她声音发颤。
赵向东急道:“玲玲,快进去!”
我看向那女人:“你就是刘玲?”
她怯生生点头。
“知道你今天嫁的是谁吗?”
“是...... 是赵主任。”
我笑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赵主任,是我合法的丈夫?”
刘铃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向东:“向东哥,她说的是真的?你已经结婚了?”
赵向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满座宾客,没人敢说话。
只有窗外的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衬得院子里越发死寂。
我转身,看向门口。
两辆黑色桑塔纳已经停在了路边,陆磊朝我点了点头。
时间正好。
我拎着那袋冥币,走到院子中央。
“赵向东,你娶新人,我这个旧人,总该送份贺礼。”
说完,我抬手,将整袋冥币往空中一抛。
鲜艳的冥钞纷纷扬扬,像极了炸开的礼花。
落在红气球上,落在 “永结同心” 的条幅上,落在赵向东惨白的脸上。
“礼花有了,怎么能没有乐队呢,都进来吧!”
哭丧歌手在唢呐手的伴奏中深情演唱《大出殡》。
“放音乐。”
喜庆的场地与哭丧曲悲切撞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刘玲吓得跌坐在地,头发也乱了。
赵向东浑身发抖,指着我:“明玥,你...... 你疯了!”
我笑着看他:“疯的是你。你身为纺织厂主任,挪用公款,重婚生子,你以为能瞒多久?”
就在这时,市纪委的张书记带着两个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跟在后面的,还有我的父亲。
满座宾客,吓得纷纷站起来。
他明白了,今天的一切不是偶遇,不是巧合。
是局。
是我要把他绳之以法的局。
“明玥...... 你真要赶尽杀绝?” 他哑着嗓子问。
我走到他面前,轻声说,“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我在漫天冥币中,看着我的丈夫,我的枕边人,那个在外人面前风光无限的赵主任。
他眼中的慌乱、侥幸,一点点变成绝望。
6.
纪委工作人员押着他出了门。
父亲站在门口,没说一句话,可那冷沉的眼神,让满屋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纪检委张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老崔啊,材料我们核查过了,结婚证是假的。”
“账本中的款项也都核实了,确实挪用公款两万四。”
然后冷冷的看了一眼赵向东,“他身为国企主任,既违反婚姻法,更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这话一出,赵向东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额头重重磕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张书记......我错了......组织饶过我这一次......”
“错了?”我父亲终于开口了,但声音冷得像寒冬的风,
“赵向东,三年让你当主任时,你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要把厂子当成家,原来是把厂子里的钱当成自己家的花啊!”
赵向东伸手拉我父亲的衣角,被父亲狠狠拍开。
“你说这辈子绝对不会辜负明玥,一定让明玥幸福。”
王秘书把证据复印件递给了父亲。
“那这些都是什么?”
父亲将这一沓纸扔在了他的脸上。
赵向东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我把最宝贝的女儿嫁给你,不嫌你穷,提拔你当主任。”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赵向东涕泪横流:“我是一时糊涂!”
“我就是可怜刘玲一个小姑娘要嫁个老头子......”
父亲冷笑:“可怜到你自己娶她!”
“可怜到挪用公款养着她,可怜到让她怀上你的孩子。”
父亲转过身,心疼地看着我:“明玥,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站直身子,声音清晰:“爸爸,赵向东的行为既伤害了家庭,也违反了法律。法律自会对他宣判。”
张书记严肃地道:“按规定,会对赵向东采取双规措施,再移交司法机关,职务即刻撤销。”考虑了一瞬:“至少三年的刑期。”
父亲勉强地点点头:“那不耽误你们的工作了,带走吧。”
张书记带着两个工作人员押着赵向东往停车的方向走。
赵向东挣扎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崔明玥!你好狠的心!我们三年夫妻,你就一点情分都不留?”
我上前一步,冥币的碎屑还沾在衣角。“情分?”我冷声反问,
“你跟刘玲住进这个房子的时候,想过咱们夫妻情分吗?”
“你挪用公款给她办喜酒的时候,想过我是你的妻子吗?”
“你让她怀上孩子时,忘了我之前跟你说想生个孩子的事吗?”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得赵向东脸色惨白。
他眼中的挣扎渐渐变成绝望,整个人软了下去。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带走吧”
7.
纪委工作人员把他押上了车。
刘玲被张婶的搀扶着,经过我身边时,忽然抬头看我。
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头上的红珠花掉了一朵,眼神里却透着清醒:
“崔明玥同志。”
我看着她。
“我...... 我不知道他结婚了。” 刘玲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我要是知道,打死也不会跟他的。”
我看着她,这张脸确实清秀,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眼里的楚楚可怜,混着惶恐,倒不全是装的。
“现在知道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刘玲泪水涌了上来:“是,现在知道了。我肚子里...... 已经有了他的孩子,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的嗓子紧了紧:“按政策,非婚生子不能上户口,也不能享受单位的任何福利。”
刘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那我...... 我......”
王秘书上前一步,声音严肃:“刘同志,根据单位的规定,赵向东这种作风问题要记大过,通报批评。”
“这房子是赵向东和崔同志的结婚福利房,按规定你不能住。”
“于你肚子里的孩子,建议你...... 尽快处理,不然对你以后的生活影响太大。”
刘玲身子一晃,被旁边扶着她的张婶死死搀住。
她看着我,忽然 “扑通” 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谢谢崔厂长,谢谢崔同志不追究我的责任...... 我这就回乡下,再也不来了。”
说罢,她起身,扯掉了头上的红珠花,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出院子。
那身红色连衣裙,在满地散落的冥币中,红得刺眼。
客人们也灰溜溜地走了。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剩下一片狼藉。
父亲走到我身边,想抱抱我,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明玥,今天...... 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眼眶有点热,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爸,我不委屈。” 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只是让您跟着我丢人了,还惊动了厂里和纪检委。”
父亲的脸色沉了沉:“是爸看走了眼,赵向东这小子,表面老实,骨子里不安分,让你受了三年委屈。”
“我先回厂子了,”父亲看向我:“这里,你也不要待了。”
“陆磊,你送明玥他们回去吧。”父亲满脸心疼的走了。
她转过身,在珊珊的搀扶下走向院门。
陆磊在我们身后,低声问:“明玥,回家吗?”
“不。”
我站在门槛处,回头看这座小平房。
红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月季花,是赵向东最喜欢的花。
他说等我们老了,种几棵月季花,再买两把摇椅,跟我坐在院子里看看书,赏赏花。
原来他早就开始中花了,只是陪他赏花的女人,从来都不是我。
“珊珊,我要把这花都拔了。”
珊珊连连点头:“我跟你一起拔!”
我看着飘落在地上的红绸带,风一吹,像条苟延残喘的蛇。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也决绝:“陆磊哥,家具、被褥、照片、信件,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全都烧干净。”
“跟他相关的东西,一针一线也不要留”
“然后把房子交给厂里处理吧,我和珊珊先走了。”
陆磊低沉地道:“这里交给我吧,我先送你们回去。”
我坐上的面包车。
车子启动,那个小平房很快就变成了个小点。
就像赵向东当初给我的承诺,终究是消失了。
8.
回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
珊珊扶我下了车,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咽了回去。
“明玥,你先躺着休息会儿吧,我去给你煮碗面。”
我点点头,任由她搀扶着走到卧室。
推开门,柜子上我和赵向东的合影格外扎眼;沙发上还搭着我去年熬夜给他织的毛衣。
这些熟悉的东西,此刻却让我浑身难受。
我甩开珊珊的手,径直走到柜子前,那张合影,狠狠摔在地上。
相框玻璃碎成了好几块,照片里的笑容也裂成了碎片。
“明玥!”珊珊惊呼一声,连忙过来拉我。
“这些都要扔了,全扔了!”我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却依旧坚定,
“他的衣服、他的书、他买的所有东西,我都要扔出去!”
珊珊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好,扔!我帮你一起扔!”
收拾卧室时,珊珊从床底拖出赵向东的旧铁盒。
我打开。
里面是一沓信和。
最上面的一封日期是前两天的,是赵向东的笔记。
“亲爱的玲儿:见字如面。腊月十六做酒席的人我请好了,采买、迎宾、记账,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又翻到下一封,“玲儿:今天发了工资,我留了五百块,剩下都给你,去买件新棉袄,再添点雪花膏。你怀着我的孩子,可不能委屈自己。”
我一封封看下去,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他一直用工资,养着外面的女人;原来他畅想的,是和那个女人正大光明过日子的未来。
我终于明白,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着我一个人。
那些“攒钱买车”“白头偕老”的海誓山盟,全都是演给我看的戏。
戏演久了,他自己都信了。
信到敢偷偷办酒席,敢伪造证件、挪用公款,给另一个女人许一生一世。
我把信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
珊珊气鼓鼓地说:“太过分了,居然把这些藏家里!”
我平静地说,“扔了吧。”
9.
第二天,我走进办公室。
窗台上,那盆蝴蝶兰的几朵残瓣蜷曲着,像被揉皱的薄纱。
就像我爱他的心,皱巴巴地缩成一团。
皱了就是皱了,再也无法抚平。
赵向东的违法通告是当天下午发的。
“各部门、各车间,全体干部职工:
经查,赵向东身为我厂中层管理干部,严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构成职务违法并涉嫌犯罪,具体事实如下:
涉嫌挪用公款犯罪。其在任星利纺织厂主任期间,多次挪用单位公款归个人使用,数额较大,严重侵害了国有企业财产安全。
涉嫌重婚犯罪。赵向东在合法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无视婚姻家庭伦理和法律规定,与他人长期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其行为已违反涉嫌重婚犯罪,严重违背社会公序良俗,造成恶劣社会影响。
经上级主管部门研究决定,给予赵向东开除公职处分;其涉嫌挪用公款、重婚犯罪问题已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所涉款物随案移送。”
“咚咚咚”敲门声想起。
“进来。”
陆磊迈步进来,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通告已经全厂区张贴了。?”
“检察机关那边,下午会来了解情况。” 陆磊低声道。
陆磊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穿梭的工人:“厂里的人都在议论,说你做得对。”
我没说话,走到窗台前。
那盆蝴蝶兰,残瓣已经被我清理干净,光秃秃的花梗立在土里,倒有种孤绝的韧劲。
“扔了吧。” 我忽然开口。
陆磊愣了愣:“嗯?”
“这盆花。” 我说,“他送的,不配待在这里。”
陆磊没多问,搬起花盆就往外走。
下班前,珊珊打来电话:“明玥,你要不要休几天假?我陪你去邻市逛逛,散散心。”
“不了,新设备下周就到了,厂里正忙,走不开。”
有些伤口,不是靠散心就能愈合的。但日子总要往前过,就像厂里的机器,停不下来。
10.
赵向东被提起公诉的消息,是半个月后传来的。
晚上回家,珊珊来了,还带来了陆磊。
桌上摆着几道菜,陆磊拎来的酒,打开了瓶塞,酒香漫开。
“庆祝赵向东彻底凉透!” 珊珊举起杯子,语气豪迈。
我笑了,端起酒杯,和他们碰了一下。
酒液入喉,有点辣,却也有点暖。
“对了,” 陆磊忽然说,“刘玲回乡下了。走之前托人带了句话,说谢谢你没为难她。”
我愣了愣,没说话。
珊珊撇撇嘴:“她也是个可怜人,被赵向东骗了。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要是她当初多打听打听,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我喝了口酒,看着窗外的月亮。
可怜吗?或许吧。
但路是自己选的,错了,就得认。
就像我,错信了人,摔了跟头,也得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
春去秋来,转眼一年过去了。
办公室的窗台,换了一盆玫瑰,是我自己买的。
红艳艳的花瓣,开得热烈又张扬。
电话铃声想起,我接起:
“明玥,听说了吗?”话筒里传来珊珊愉悦的声音,
“赵向东判了四年,在里面表现不好,还被加了刑。”
“真是活该啊!”
“还有那个刘玲,听说回乡下后,把孩子打掉了,现在嫁了个老实本分的农民,日子过得还行。”
我平静的道:“珊珊,关于他的消息以后不要告诉我了。”
挂了电话,陆磊过来了。
“有事?”
我抬头看见陆磊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柔声说,“周末城郊的桃花开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愣了愣。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会在。”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发誓。
我看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真切切地,弯了眉眼。
“我知道。”我说,“陆磊,谢谢你。”
他耳根微红,笑着退出了办公室。
我转头,继续看那玫瑰花。
柔软,脆弱,却也明媚。
就像现在的我。
会痛,会伤,但不会倒。
因为我知道,身边始终有个人在保护我。
就像十四岁那年,陆伯伯将他领到我面前时说的:
“明玥,有他在,无人能欺负你。”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最好的守护,也从不是甜言蜜语,是沉默的相伴。
阳光落在办公桌上,落在窗台上的玫瑰花上,也落在我的脸上。
暖融融的。
我知道,那些烂在泥里的过往,早就该被风吹散了。
而我的未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