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把最后半块黑面饼塞进嘴里，用力嚼着，面饼硬得硌牙，他顾不上那么多，囫囵咽下去。
矿洞里昏暗，只有墙缝里插着的两根松油火把噼啪作响。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像是能吞人。他靠坐在石壁上，膝盖顶着胸口，这是个能随时起身的姿势——三年矿工当下来，连睡觉都得留三分神。
“陈凡，你他娘又躲这儿偷懒！”
粗哑的嗓子从洞深处传出来，脚步声跟着响起。陈凡没动，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来人叫马六，四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永远挂着汗垢和煤灰混成的黑泥。他是监工手底下的跑腿，专门盯着他们这些苦力，谁干活慢了抬手就打。
“没偷懒，刚搬完三车。”陈凡说话慢，声音也低，听起来像是不敢顶嘴。
马六走到跟前，抬脚踢了踢他小腿：“起来起来，南边新开了个岔洞，人手不够，你去那边。”
陈凡撑着石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个子不算矮，但瘦，矿洞里常年不见日头，脸色白得发青。站起来的时候，他特意弯着点腰，让自己显得比马六矮半头。
“南边哪条道？”
“第三条岔口往里走，到底。”马六说完又补了一句，“别瞎转悠，前几天老孙头走岔了道，掉进裂缝里，到现在尸首都没捞上来。”
陈凡点点头，迈步往南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又传来马六的声音：“哎，等等。”
陈凡停下，没回头。
“你身上那股味儿……”马六顿了顿，“怎么闻着不像其他人那么冲？”
陈凡偏过头，火光在他脸上晃了晃：“什么味儿？”
马六张了张嘴，没说出个所以然，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滚吧。”
陈凡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他当然知道自己身上没味儿。
第十六年抽到的词条，【耐脏体质】，半月不洗澡也不会发臭。矿洞里这些人，三个月都洗不上一回，身上那股酸臭味能熏死人。他靠这个，在人群里不那么扎眼，监工也更愿意让他去干些跑腿的活。
三年了，十七个词条。
陈凡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睡眠安稳】【手脚麻利】【方向感拉满】【耐脏体质】【伤口愈合+1】【记忆力+1】【徒手开坚果】……
全是白色。
每一个单拿出来都像是垃圾，可放在这不见天日的矿洞里，这些垃圾词条轮番救他的命。
【睡眠安稳】让他每晚睡足两个时辰，别人累得直不起腰，他第二天还能咬牙干活。【方向感拉满】让他记住了矿洞里每一条岔路，去年塌方的时候，他摸黑爬了两个时辰，硬是从乱石堆里钻了出来。【伤口愈合+1】让他腿上那条半尺长的口子没化脓，十天就结了痂。
老黄说得对，活下去才有机会。
想到老黄，陈凡脚步顿了顿。
那老头三个月前死的。说是病死的，其实就是熬干的。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七十，瘦得皮包骨头，最后那几天连水都咽不下去。临死前，他把陈凡叫到跟前，从铺盖卷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陈凡手里。
“拿着。”
“什么？”
“破烂东西，但比没有强。”老黄说话的时候，眼睛浑浊得像是蒙了层灰，“老头子当年也是个散修，被仇家废了修为，扔到这矿里等死。这东西跟了我三十年，舍不得扔。”
陈凡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半本残破的书，封皮都没了，里面的纸页发黄发脆，边角都磨烂了。
“《炼气期法术图解》？”陈凡念着首页上勉强能辨认的几个字。
老黄咳了两声，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别指望能照着修炼，没根骨，看了也白看。但记住了……记住了那些法术的原理、弱点，说不定哪天能救命。”
“记住了。”
老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突然清明了一瞬：“你不一样，你小子跟其他人不一样。你眼睛里没有死气，你不认命。”
陈凡没说话。
“活下去。”老黄伸出手，枯柴一样的手抓住陈凡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活下去，才有机会。”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老黄的尸首被拖出去扔进了山沟里。监工头说病死的人晦气，不能埋，怕坏了矿脉的风水。
陈凡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内衣里。
三个月来，他每晚收工之后，都会在心里默背那些法术图解。火弹术的灵力运转路线、风刃术的施法手势、水箭术的凝气要点、金光罩的防御弱点……一遍一遍，背得滚瓜烂熟。
虽然用不了，但记住了。
今天是第十八年。
陈凡走到第三条岔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最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不知道是火把还是什么。他没急着进去，而是靠着洞口站住，右手攥成拳头，拇指一下一下掐着食指指节。
他在等。
等那件事。
穿越过来第十八年，每年这个时候，脑子里都会响起那个声音。
没有来源，没有征兆，就那样凭空响起来——
“年度词条抽取次数已刷新，是否抽取？”
前十七年，他每次都选“是”。
然后每次都是白光一闪，蹦出来一个白色词条。
他研究过这个系统，研究过无数次。没有任何界面，没有任何说明，只有每年一次的提问，和抽取之后那个一闪而过的词条信息。高品质词条概率极低，神话词条只有0.001%，要提升概率必须提升武道境界——可他没有根骨，无法修炼。
死循环。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是第十八年。
陈凡站在洞口，听着远处矿工们挥镐的声音，听着矿石滚落的闷响，听着监工的骂声。
然后他听到那个声音。
“年度词条抽取次数已刷新，是否抽取？”
陈凡深吸一口气。
“是。”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光。
不是前十七年的白光。
是七彩的。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交织，亮得他眼前发白，亮得他脑子发懵，亮得他差点没站稳。
然后他看到那个词条。
【神话·人生模拟器】
不是白色，不是绿色，不是蓝色，不是紫色。
是神话。
陈凡扶着石壁，大口喘气。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抖，腿也在抖，全身都在抖。三年了，十七个白色垃圾，等的不就是这一刻？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脑海里涌进来的信息。
人生模拟器——
可开启模拟人生。
模拟中每活一年，可额外抽取一次词条。
模拟结束，继承模拟中获得的全部词条与修为。
陈凡睁开眼。
洞口外面，矿工们还在挥镐，监工还在骂人，火把还在噼啪作响。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什么都没变。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
不是做梦。
“模拟。”他在心里默默说，“开启第一次模拟。”
眼前一花。
不是真的眼花，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整个人晃了一下，又像是世界晃了一下。等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门前。
山门上刻着三个字：黑风帮。
陈凡愣了愣，低头看自己。
身上的矿工服没了，换成了一套粗布短打，脚上穿着草鞋，腰间系着根麻绳。他摸了摸脸，脸上的煤灰也没了。
时间倒回了三年前。
他刚被抓进黑风帮那天。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新来的，往这边走，别乱跑！”
陈凡没动，他抬起头，看着山门后面那座山。
山的另一边，就是矿洞。
老黄现在应该还在矿洞里，还有三年可活。
陈凡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山下的方向走。
“哎，你往哪儿走？新来的！”
那声音越来越近，陈凡没回头，步子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跑进林子，跑过山沟，跑到再也看不见那座山门。
天快黑的时候，他找到一个山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着躺进去。洞口的藤蔓长得密，往里面一钻，外面根本看不见。
陈凡靠坐在洞里，喘匀了气。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模拟第一年结束，可抽取词条一次，是否抽取？”
陈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一年抽一次。
模拟里活一年，就能多抽一次。
活得越久，抽得越多。
“抽取。”他说。
白光一闪。
【白色·蚊虫不侵】
陈凡看着这个词条，嘴角抽了抽。
又是白色。
但他很快就不在意了。
白色怎么了？白色的词条也能救命。
他靠在洞壁上，听着山洞外面蚊虫嗡嗡叫，那些声音到了洞口就停了，没有一只飞进来。
陈凡闭上眼睛。
活下去。
活一年，抽一次。活十年，抽十次。活一百年，抽一百次。
就算全是白色，一百个白色堆在一起，也能堆出个绿色来。
老黄说得对。
活下去，才有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