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山洞外面传来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脑仁疼。他挪了挪身子,胳膊腿都僵了,山洞的石壁太硬,躺一宿跟躺在石板上没两样。
他钻出藤蔓,站在洞口眯着眼看天。
太阳刚升起来,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光斑。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草木的清香。
陈凡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自由的味道。
他在矿洞里待了三年,三年没见过太阳,没吹过风,没闻过草叶子味儿。每天睁开眼就是黑,闭上眼还是黑,连做梦都是黑的。
现在不一样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这地方不错,隐蔽,离山泉不远,野兽的脚印也不多。
可以先住下来。
陈凡摸了摸肚子,饿。
昨天跑了一天一夜,就啃了路边摘的几个野果子,早消化干净了。得找吃的。
他往林子深处走,一边走一边留心看。矿洞里练出来的本事,走路不出声,眼睛四处瞄,耳朵竖着听。
走了小半个时辰,看见一条山溪。
溪水不深,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几条巴掌大的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灰背白肚,游得不紧不慢。
陈凡蹲下来,盯着那几条鱼看了半天。
怎么抓?
他想起老黄说过的话——“火弹术的灵力运转,是从丹田引气,经任脉上行至膻中,再分两路走手三阴,最后从劳宫穴喷发。”
可惜他没灵力。
陈凡叹了口气,脱了鞋,挽起裤腿,踩进溪水里。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牙关咬紧了,一步一步往鱼那边挪。
鱼比他精,他一动,鱼就窜出去老远。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一条都没抓着。
陈凡爬上岸,坐在石头上喘气。脚冻得通红,裤子湿了半截,饿得更厉害了。
他忽然想起老黄说的另一句话——“水箭术的原理,是把灵力压缩成箭形,以极快速度射出。如果没灵力,用石头也一样。”
陈凡愣了愣,然后笑了。
对,用石头也一样。
他捡了几块巴掌大的扁石头,掂了掂分量,又站回溪水里。这回他不追鱼了,就站着不动,等鱼游过来。
一条灰背鱼游近了,离他不到三尺。
陈凡没动。
鱼又近了一尺。
他猛地把手里的石头砸下去。
石头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等水花落下去,那条鱼翻着白肚漂在水面上。
陈凡扑过去把鱼捞起来,攥在手里,咧嘴笑了。
还是老黄的办法管用。
接下来的日子,陈凡就靠着这个山洞活了下来。
他用石头垒了个灶,用火折子生火——这玩意儿是路上捡的,不知道哪个猎户丢的,居然还能用。鱼烤着吃,野果子摘着吃,偶尔也能套几只野兔。
套兔子的办法是从老黄那学来的——“绊灵阵的原理,是用灵力在地上刻出阵纹,减缓敌人的灵力流转。你没灵力,但可以挖坑,原理一样。”
陈凡就在兔子常走的小道上挖坑,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棍,上面盖一层细树枝,铺上树叶。第一天就逮着一只,肥得很,剥了皮烤着吃,油滋滋的,比鱼好吃多了。
第十天晚上,陈凡躺在山洞里,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模拟第一年结束,可抽取词条一次,是否抽取?”
陈凡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一年了?
他仔细回想,从逃离黑风帮那天算起,在山里住了多久?打猎、找吃的、砍柴、修山洞……日子一天一天过,他居然没数着天数过活。
这种感觉很陌生。
在矿洞里,每一天都是煎熬,他数着日子过,一天一天算,盼着能熬到抽词条那天。可现在,他不用数了。
“抽取。”他说。
白光一闪。
【白色·徒手开坚果】
陈凡看着这个词条,嘴角抽了抽。
又是白色。
但这次他没失望。白色怎么了?白色的词条也能用。
第二天早上,他在林子里找着一棵野核桃树,树底下落了一层核桃。他捡了几个,攥在手里一捏。
咔嚓。
核桃壳裂了,露出里面的核桃仁。
陈凡把核桃仁塞进嘴里,嚼了嚼,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堆核桃。
【徒手开坚果】。
这词条要是放在前世,顶多算个无聊的技能。可在这儿,意味着他能吃到更多野果里的果仁,意味着冬天来的时候,他能多存点粮食。
陈凡蹲下来,把地上的核桃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用藤条编的筐里。
活下去。
活一年,抽一次。
就算全是白色,也能堆出个活路来。
入秋的时候,陈凡遇着个人。
那天他去溪边抓鱼,远远看见下游有人影晃动。他立刻蹲下来,躲在石头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往外看。
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拎着个藤筐,正在溪水里捞什么。
陈凡没动,就那么看着。
老头捞了小半个时辰,筐里装了半筐螺蛳,然后直起腰,往岸上走。走到岸边,他突然停下来,往陈凡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凡心里一紧,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石斧。
老头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顺着溪流往下游走。
陈凡等到看不见人影了,才从石头后面钻出来。
这地方有人。
他站在溪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跟过去看看。
顺着溪流往下游走了四五里,地势渐渐开阔,林子也稀疏了。远远的,他看见几间木屋,围着一圈篱笆,屋顶上冒着烟。
是个村子。
陈凡没再往前,找了棵大树爬上去,藏在枝叶里,盯着那个村子看。
村子不大,七八户人家,木屋破旧,篱笆歪歪斜斜。有人在院子里劈柴,有人在屋顶上晒东西,还有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跑。
那个捞螺蛳的老头进了其中一间木屋。
陈凡在树上蹲到天黑,看着村子里的人点起油灯,看着油灯一盏一盏熄灭,看着月亮升起来。
然后他溜下树,摸黑回了山洞。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都去那棵树上看一会儿。
他记住了几个人的脸。
那个捞螺蛳的老头姓周,村里人都叫他周老伯,好像是个猎户,院子里晾着好几张兽皮。还有一对年轻夫妇,男的壮实,女的挺着大肚子,快生了。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整天在村里疯跑。
第十天头上,出事了。
陈凡那天照常蹲在树上,忽然听见村子里传来尖叫声。他竖起耳朵,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头野猪。
个头大得吓人,少说有三四百斤,黑毛竖着,嘴里淌着涎水,正在村里横冲直撞。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被撞倒在地,捂着肚子惨叫,血顺着腿往下流。
村里的男人拿着锄头、柴刀围上去,野猪一甩头,把一个人甩出去老远,撞在木屋墙上,砸得墙都裂了。
周老伯拎着一杆猎枪冲出来,装上火药,对着野猪就是一枪。
砰的一声,野猪身上冒起一股烟,可那畜生皮太厚,枪子儿没打进肉里,反而把它惹得更凶了。它一低头,朝着周老伯撞过去。
陈凡在树上看着,手攥紧了树干。
他想起老黄的话——“活下去,才有机会。”
可他也想起老黄临死前抓着他的那只手,力气大得吓人。
周老伯被野猪撞翻在地,猎枪甩出去老远。野猪低下头,獠牙对准他的肚子。
陈凡从树上跳下来。
他没往村里跑,而是绕到村子另一边,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野猪屁股上。
野猪吃痛,猛地转身。
陈凡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三年矿工练出来的腿脚,跑起来比兔子还快。可他跑得再快,也跑不过野猪。
身后传来沉重的蹄声,越来越近。
陈凡一头扎进林子里,左拐右拐,专往树密的地方钻。野猪追得急,一头撞在树上,撞得那棵树直晃。
陈凡趁机跑出去老远。
他跑回山洞,钻进藤蔓后面,大口喘气。
外面传来野猪的叫声,在林子里转悠了好一阵子,最后渐渐远了。
陈凡靠着石壁,浑身汗透,腿肚子转筋。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救了那老头。
可他根本不认识那老头。
陈凡闭上眼睛,老黄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活下去,才有机会。”
他睁开眼,看着山洞外面那片黑漆漆的林子。
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陈凡又去了那棵树。
村子还在,人还在。
周老伯的院子里,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躺在木板上,脸色惨白,旁边围了好几个人。周老伯站在一边,脸上全是血道子,像是被树枝划的。
陈凡蹲在树上看着,看见周老伯忽然抬起头,往他藏身的方向看过来。
这次他没躲。
周老伯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屋。
过了会儿,老头又出来,手里拎着个东西。他走到村子边上,把那个东西挂在篱笆上,然后转身回去了。
陈凡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半天。
是一只剥了皮的兔子,还滴着血。
他没动,就那么盯着。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那只兔子挂在篱笆上,引来一群苍蝇围着转。
天快黑的时候,陈凡从树上溜下来。
他没往村子走,而是回了山洞。
第三天早上,他再去那棵树,篱笆上的兔子不见了,换成了一串干蘑菇。
陈凡看着那串蘑菇,忽然想起老黄说过的话——“修仙界有句话,叫‘因果’。你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他没种什么因。
他就是砸了块石头。
陈凡从树上溜下来,往村子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留心四周,怕再蹿出个野猪什么的。走到篱笆跟前,他把那串蘑菇取下来,挂在腰上。
周老伯从屋里出来了。
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陈凡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老伯开口了:“进来坐坐?”
陈凡想了想,点了点头。
周老伯的木屋不大,进门就是堂屋,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墙角堆着些捕兽夹、绳套之类的东西。灶台在屋角,火上炖着锅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闻着挺香。
周老伯让他坐下,盛了碗汤递过来。
陈凡接过碗,低头一看,是兔肉汤,里头还放着几块蘑菇。
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周老伯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他喝。
一碗汤喝完,陈凡把碗放下。
“那兔子是你挂的?”他问。
周老伯点点头。
“蘑菇是我挂的。”陈凡又说。
周老伯又点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会儿,周老伯开口:“你一个人住山里?”
陈凡没答话。
周老伯也不追问,自顾自说:“前几天那野猪,是你引走的吧。”
陈凡还是没答话。
周老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我那侄媳妇,昨儿个生了个小子。母子平安。”
陈凡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周老伯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东西里翻出个布包,递给陈凡。
陈凡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把匕首。刀鞘是牛皮的,磨得发亮,拔出刀来,刀刃上隐隐有层暗光。
“老辈传下来的。”周老伯说,“不是啥好东西,但比石斧强。”
陈凡握着那把匕首,刀刃上的暗光晃了晃他的眼。
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他把匕首插回刀鞘,系在腰上,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老伯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我叫陈凡。”他说。
周老伯点了点头:“我姓周,周大牛。”
陈凡转身走了。
走出去老远,他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那天晚上,陈凡躺在山洞里,手里攥着那把匕首。
山洞外面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他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周大牛那句话——“我那侄媳妇,昨儿个生了个小子。母子平安。”
他救了两个人。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一个刚当上娘的女人。
陈凡把匕首举到眼前,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活下去。”他听见自己说,“不光要自己活,也得让别人活。”
老黄的话,他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天一早,陈凡又去了村子。
这回他没躲树上,直接进了周大牛的院子。
周大牛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他来了,也不意外,指了指旁边的木墩:“坐。”
陈凡坐下,看着他劈柴。
劈了一会儿,周大牛停下来,擦了擦汗:“会打猎不?”
陈凡想了想,点点头:“会套兔子。”
周大牛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那行,今儿跟我进山。”
陈凡跟着周大牛在山里转了一天。
老头教他认兽道,教他看粪便,教他下套子,教他怎么顺着血迹找猎物。还教他认野菜,认蘑菇,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哪些吃了能治病。
“这个,车前草,捣烂了敷伤口,止血。”周大牛指着地上一丛绿油油的叶子说。
“这个,蒲公英,泡水喝,去火。”
“这个,苦菜,焯水了凉拌,开胃。”
陈凡一样一样记着,在心里默念。
天黑的时候,他们扛着一只麂子回了村。周大牛把麂子剥了皮,砍成块,给村里每户人家都送了一块。
送到那户年轻夫妇家的时候,那个刚生了孩子的女人抱着娃,非要给陈凡跪下。
陈凡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了。
周大牛在旁边笑,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晚上,陈凡没回山洞。
周大牛给他腾了间柴房,铺了层干草,盖了张兽皮。虽然四面漏风,但比山洞强多了。
陈凡躺在干草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又看了看窗外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村子。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模拟第二年结束,可抽取词条一次,是否抽取?”
陈凡愣了一下。
这么快又一年?
他想了想,这半年在山里自己过,这半年在村子里过。抓鱼,打猎,认野菜,学本事。日子一天一天过,居然没觉得难熬。
“抽取。”他说。
白光一闪。
【白色·耐力+1】
陈凡看着这个词条,忽然笑了。
他想起去年抽到的那个【徒手开坚果】,想起前年抽到的【蚊虫不侵】,想起在矿洞里抽到的那些白色词条。
全是白色的。
可这些白色的词条,让他活到了今天。
陈凡从干草上爬起来,推开柴房的门。
外面,太阳正从山那边升起来,把整个村子染成金黄色的。
周大牛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看见他出来,朝他点了点头。
“今儿还进山?”周大牛问。
陈凡想了想,点点头。
“那走。”周大牛放下斧头,拎起墙角的那杆猎枪。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林子里。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光斑。
陈凡踩着那些光斑,一步一步往前走。
活下去。
活一年,抽一次。
哪怕全是白色,也能堆出个活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