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跟在周大牛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林子外面走。
月亮已经偏到西边,光线比刚才更暗。林子里黑得看不清路,脚底下全是枯枝落叶,踩上去沙沙响。陈凡一边走一边竖着耳朵听,生怕那几个人追上来。
周大牛不说话,就闷着头往前走。
陈凡看着他的背影,那个驼背的老头走得一瘸一拐,可步子迈得又急又稳。他忽然想起周大牛说过的话——“我媳妇那时候怀着娃,被他们一刀捅了。”
二十年前的事,现在还在他心里头烧着。
林子边上的光越来越亮,那是村子烧起来的光。
周大牛加快了步子。
陈凡跟上去,一把拽住他胳膊。
周大牛回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去了能干啥?”陈凡压低声音问,“他们四个,都有法器,会法术。你手里那杆枪能打死几个?”
周大牛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陈凡攥着他胳膊的手没松:“我去。”
周大牛愣了一下。
“你腿脚不行,跑不快。”陈凡说,“我去看看情况,能救就救,救不了……救不了也得知道谁干的。”
周大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凡松开手,往林子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在这儿等着。”他没回头,“要是我一个时辰没回来,你就往深山里跑,越远越好。”
说完他钻进树丛里,没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里。
周大牛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林子,手攥着那杆猎枪,攥得指节发白。
陈凡摸到林子边上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
火光照得亮,他不敢站起来。
村子已经烧起来了。周大牛那间木屋烧得最旺,火苗子蹿得比树还高,噼里啪啦响,热浪隔着几十丈都能感觉到。刘瘸子那间屋子也着了,还有那对年轻夫妇的屋子,还有那几家有孩子的人家。
火光照着空地上那几个人。
四个散修,都站在那儿。
瘦长脸正蹲在地上,翻着一个包袱。包袱是从谁家里翻出来的,里面装的是粮食和几件衣裳。他把粮食倒出来看了看,嫌弃地扔到一边,继续翻。
另外三个人里,有个胖点的站在旁边抽烟,烟锅里一明一灭。还有个瘦小的蹲在火堆边上烤火,手伸着,冻得直跺脚。那个肩膀被陈凡扎了一刀的,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左手按着右肩膀,脸疼得发白。
陈凡盯着那四个人,慢慢往后挪,挪到一棵大树后面。
他数了数。
四个。
瘦长脸会用御器术,那把刀是法器。胖点的不知道,但腰里别着把短斧,斧柄上刻着纹路,应该也是法器。瘦小的那个会火弹术,刚才就是他放的。受伤的那个被匕首扎了,那把匕首是周大牛给的,刀刃上刻着简单的灵纹,不知道能不能要他的命。
陈凡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现在有什么?
一把匕首,能伤修士,但得近身。
【危机感知】,能提前预警,但不能帮他打架。
【耐力+1】,跑得久一点,但跑不过飞刀。
【徒手开坚果】,没用。
【蚊虫不侵】,更没用。
还有老黄教过的那些法术图解。
陈凡把那些图解又过了一遍。
火弹术的弱点,是施法瞬间灵力从劳宫穴喷发,这时候如果打断,灵力会反噬。那个瘦小的刚才施法的时候,他冲上去扎了一刀,那个人惨叫的时候肩膀上冒白烟,应该就是灵力反噬。
御器术的弱点,是必须持续用灵力维持,一旦分心或者灵力不继,法器就会失控。瘦长脸刚才催动那把刀追他的时候,刀飞得慢,威力也不大,那人应该只是炼气期,灵力不够。
还有什么?
陈凡忽然睁开眼。
老黄说过,散修最怕的是什么?是受伤之后灵力紊乱,压制不住伤势。那个被他扎了一刀的,现在坐在那儿动不了,要是再补一刀……
可他过不去。
那四个人聚在一块儿,他一个人冲上去就是找死。
陈凡攥紧匕首,手心全是汗。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陈凡浑身一紧,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刘瘸子家那边。
那个胖点的散修从烧塌的半间屋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个东西,往地上一扔。那东西滚了两圈,陈凡看清了,是刘瘸子那条黑狗,脑袋已经没了。
胖点的一脚把狗尸踢开,骂了一句:“他娘的,人都跑光了。”
瘦长脸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跑不远。”他说,“大冬天的,他们能往哪儿跑?林子那头是悬崖,这头是咱们进来的路。搜,把那几个人搜出来。”
另外三个人站起来,受伤的那个也挣扎着要起来。
瘦长脸看了他一眼:“你留下,看着火,别让火灭了。”
受伤的那个点点头,又坐下去。
瘦长脸带着另外两个人往林子这边走过来。
陈凡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那三个人越走越近,近到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能听见他们说话。
“那个拿匕首的小子,是什么来路?”胖点的问。
“不知道。”瘦长脸说,“没灵气,不是修士,可他知道咱们是修士。”
“会不会是哪家散修的种,没灵根的那种?”
“有可能。那把匕首是法器,虽然是最垃圾的那种,但也不是凡人能弄到的。”
“那小子扎了老三一刀,老三那伤……”
“死不了。”瘦长脸说,“等把这村子收拾干净了,再找个地方给他养几天。”
他们从陈凡藏身的那棵树旁边走过去,不到三丈远。
陈凡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等那三个人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往空地上看。
就剩那个受伤的。
坐在石头上,右手按着左肩膀,脸朝着火堆,背对着林子。
陈凡攥紧匕首。
这是个机会。
可万一是陷阱呢?
万一瘦长脸故意留个饵,就等着有人上钩呢?
陈凡盯着那个受伤的,脑子里飞快地转。
老黄说过,散修之间没那么信任,尤其是这种临时搭伙的。瘦长脸要是真在乎那个受伤的,就该带着他一起走,或者留个人陪他,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待着。
可万一呢?
陈凡又趴下来,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那三个人没回来。
受伤的那个还是一个人坐着,偶尔动一下,换换姿势。
陈凡慢慢爬起来,猫着腰,从一棵树绕到另一棵树,一点一点往空地边上摸。
离那个受伤的越来越近。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五丈。
那个受伤的忽然动了一下,陈凡立刻停下来,趴在草丛里。
受伤的只是换了个姿势,把按着肩膀的右手换成左手,右手垂下来,甩了甩,像是麻了。
陈凡继续往前摸。
十丈。
他趴在一丛枯草后面,能看清那个人的脸了。
三十来岁,尖嘴猴腮,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肩膀上包着一块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陈凡盯着那只垂着的右手。
那只手垂着,手指头偶尔动一下,但没力气。
他慢慢抽出匕首,攥紧。
五丈。
三丈。
那个人忽然睁开眼,往他这边看过来。
陈凡没动,连呼吸都停了。
那个人看了几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陈凡从草丛里窜出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那个人刚睁开眼,他已经到了跟前。
匕首捅过去。
那个人想躲,可肩膀上的伤让他动不了,只能往旁边歪。匕首没扎中脖子,扎在他腰上。
那个人惨叫一声,一掌拍过来。
那一掌带着灵力,拍在陈凡胸口上,陈凡感觉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摔在地上,胸口疼得喘不上气。
那个人挣扎着站起来,一只手按着腰,一只手掐诀。
陈凡认出那个手势——火弹术。
他拼命爬起来,朝着那个人冲过去。
那个人指尖亮起红光,那团火越来越大。
陈凡冲到他跟前,匕首又捅过去。
火弹术炸开。
但不是朝着陈凡炸的,是在那个人指尖炸的。
老黄说得对,施法瞬间被打断,灵力会反噬。
那团火在那个人手上炸开,他的整只手都烧着了,惨叫得比刚才更惨,在地上打滚,想把火压灭。
陈凡没停,扑上去,匕首扎进他脖子。
那个人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陈凡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疼得像要裂开。他低头看自己,胸口的衣裳被拍出一个掌印,掌印的地方皮肉发黑,火辣辣地疼。
他撑着地站起来,晃了两晃,站稳了。
地上那个人躺着,眼睛还睁着,已经没气了。
陈凡蹲下来,把他身上翻了一遍。
摸出一个小布袋,巴掌大,灰色的,口上系着绳子。
陈凡解开绳子,往里面一看——空的。
他愣了一下,把布袋翻过来倒过去看,忽然明白了。
储物袋。
老黄说过,修士有储物袋,里面能装东西,用灵力才能打开。他没灵力,打不开。
陈凡把储物袋塞进怀里,又翻了翻那个人身上。
腰里别着把短刀,刀鞘是皮子的,拔出刀来,刀刃上隐隐有灵纹。和那把匕首一样,是法器。
他把短刀也插进自己腰里。
又翻了翻,翻出几块石头,指甲盖大小,颜色发灰,摸着温温的。
灵石。
老黄说过,灵石是修士用的钱,下品的灰色,中品的青色,上品的白色。
这几块是灰色的,下品灵石。
陈凡把灵石也揣进怀里。
远处传来喊声。
那三个人回来了。
陈凡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个烧着的村子,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转身就跑。
跑进林子,跑进黑暗里,头也不回。
周大牛还在那棵树下等着。
他看见陈凡跑回来,一把抓住他胳膊,上下打量。
“受伤了?”
“没事。”陈凡喘着气,“走,往深山里走。”
周大牛没问,跟着他往林子深处跑。
跑出去不知道多远,天都快亮了。陈凡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坐下,胸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周大牛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胸口的伤,脸色变了。
“这是……”
“被拍了一掌。”陈凡说,“修士拍的。”
周大牛伸手要掀他衣裳,陈凡挡住。
“别动,疼。”
周大牛缩回手,沉默了一会儿,问:“死了几个?”
“一个。”陈凡说,“扎死了一个。”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找到个山洞。
不大,但够深,往里走十几步有个拐弯,拐进去是个能躺下两个人的小空间。洞口有藤蔓,遮得严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凡爬进去,躺在最里面,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周大牛坐在洞口,守着。
陈凡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个人拍他一掌的时候,那股力量打进他身体里,现在还在他胸口乱窜,又热又疼。他想起老黄说过的话——灵力入体,要是没有灵力化解,会伤经脉,会死人的。
他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洞顶。
“周老伯。”他喊。
“嗯?”
“你当年那些散修,后来呢?”
周大牛沉默了很久,说:“死了。”
“咋死的?”
“不知道。”周大牛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我就知道他们后来没再祸害那个地方。听说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被杀了。”
陈凡没再问。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来——
“模拟第四年结束,可抽取词条一次,是否抽取?”
陈凡愣了一下。
又是一年?
他回想这一年,从山里独居,到住进村子,到跟着周大牛打猎,到今夜这场厮杀。日子过得太快了,快得他都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抽取。”他说。
白光一闪。
【白色·伤口愈合+1】
陈凡看着这个词条,忽然想笑。
又是白色。
可这个白色,来得正好。
他感觉到胸口那股乱窜的力量,好像没那么疼了。
洞口那边,周大牛忽然开口:“陈凡。”
“嗯?”
“谢谢你。”
陈凡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活下去再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