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孙儿年纪还小,听不得这些,以后就不要再提
夜色沉沉,萧府另一角的院子里,惨叫声撕破了宁静。
“好痛啊娘亲!我的手是不是断了?!头也好痛!血,是血!”
晕了一下午的萧熠刚醒过来,就被剧痛逼得鬼哭狼嚎。他随手一摸脑袋,摸到一手血,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鲁氏守在榻边,指尖差点把绣帕攥出五个洞。
她面上还是那副温婉模样,声音却像淬了冰:“今日之事,府里上下谁敢多嘴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丫鬟们垂首应是,大气不敢出。
严嬷嬷从外面进来,凑到鲁氏耳边:“老夫人亲自派人去叫的。那丫头昨晚救了萧瑾慕,明早老夫人要见。”
鲁氏眼珠一转,嘴角的笑容深了几分。
“好啊。我明日也该去给母亲请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晕过去的儿子,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带刺:
“熠儿放心。娘一定让那丫头,十倍还你。”
——
第二天一早,晨光薄薄的,落在青石板上,像洒了一层霜。
倾倾困的厉害。
她小脑袋一点一点,脚下踉踉跄跄,却还紧紧攥着萧瑾慕的袖子。
荣青推着轮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只白嫩的小手。
大少爷向来不喜人近身。
可这小少夫人从昨晚起就又是扯袖子又是牵手的,大少爷竟也由着她。
更离谱的是,出门时那只叫老猫的肥猫蹲在门槛上冲他们“喵”了一声,倾倾回头认真地说:“老猫乖乖在家,倾倾待会儿带好吃的回来给你。”
老猫又“喵”了一声。
荣青发誓,那猫真的点了点头。
赵嬷嬷早在院门口候着,见着这情形,愣了一愣。
大少爷向来冷清,周身三尺之内不容人近身,更遑论让个小丫头这样扯着袖子、靠着轮椅打瞌睡。
偏他竟也由着她,甚至在她要滑下去的时候
抬手,虚虚扶了一把。
赵嬷嬷眼皮跳了跳。
她伺候老夫人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场面,她还真没见过。
“夫人一早就来了。”她压低声音,往正厅方向努了嘴,“说是来给老夫人请安,脸色瞧着......不太好。”
萧瑾慕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还在迷糊的倾倾。
他没说话,只是把袖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
然后在她皱起小脸之前,又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倾倾本能地攥住,继续打瞌睡。
荣青:???
大少爷你昨天还说“男女七岁不同席”?
——
正厅里,茶香袅袅。
鲁氏坐在老夫人下首。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起眼皮,目光从萧瑾慕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落在他和倾倾交握的手上。
那只手,牵得真紧啊。
她想起自己儿子头上那个血窟窿,笑容不变,眼底却沉了沉。
“慕儿来了。”她放下茶盏,声音温婉得像三月春风,“哟,这小姑娘也在。瞧这手牵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亲的亲人呢。”
茶盏落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倾倾还没完全清醒,只觉得这声音有点响,下意识往萧瑾慕身边靠了靠。
萧瑾慕没有说话,只低头看她一眼。她靠在他轮椅边,脑袋还在一蹭一蹭地找舒服的姿势。
他抬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不动声色,却稳稳托住了她。
老夫人的佛珠在指尖一顿,目光在那只手上落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淡淡的:“毕竟是救了慕儿的人,亲近些也无妨。”
她朝倾倾招了招手,面上浮起慈爱的笑:“来,孩子,过来让祖母看看。”
倾倾抬头看萧瑾慕。他微微点了点头。
她便松开他的手,迈着小短腿走上前去。
老夫人端详着她,语气温和:“模样倒是齐整。年纪是小了些,不过慕儿既然喜欢,等及笄后便抬给慕儿做妾罢。往后在府里,也算有个名分。”
妾。
倾倾眨眨眼。
这个字她没听过。
老猫教过她吃饭、睡觉、躲着人走,画本子里也讲过小姐丫鬟公子书生,可没有讲过“妾”。
她歪着脑袋,看向萧瑾慕,小脸上满是困惑:
“萧瑾慕,什么是妾呀?能吃吗?”
鲁氏身边的嬷嬷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鲁氏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像蜜糖裹着黄连,甜里透着凉:“老夫人真是心善,竟能容一个农户女儿进萧府做妾。换做旁人,这般没根没底的,怕是连侯府侧门都进不来呢。”
她顿了顿,眼角的余光从倾倾脸上滑过,笑意更深:“还不快谢过老夫人?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倾倾站在那里。
她不太懂那些话里的弯弯绕绕,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笑容底下,有凉飕飕的东西,像冬夜里从门缝钻进来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眼眶倏地红了。
金豆子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一颗,两颗,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老夫人微微蹙眉,正要开口。
“祖母。”
萧瑾慕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把刀,横切进来,斩断了所有话音。
他没有看鲁氏,也没有看那些垂着头的丫鬟,只是看着老夫人,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了的事:
“倾倾救了孙儿的命。冲喜之事可以不作数,但倾倾既然愿意留在孙儿身边,孙儿就不会让她做妾。”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一旁含笑不语的鲁氏,话里藏着的锋芒终于亮了一亮:
“母亲既为当家主母,该懂‘名分需正,更需合心’。倾倾是儿子的人,便要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在儿子这里受妾的委屈。更不愿意让旁人借着名分,轻贱于她。”
少年坐在轮椅里,逆着光。
那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始终平静的眼底。
倾倾隔着泪光看他,忽然觉得,萧瑾慕好好哦。
“倾倾,过来。”
他朝她伸出手。
倾倾从老夫人身边跑回去,一把攥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萧瑾慕握着那只小小的、汗津津的手,转向老夫人,恭声道:“祖母若没有别的事,孙儿就先告退了。”
顿了顿,又说:
“让倾倾做妾的事,孙儿年纪还小,听不得这些。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他要走。
轮椅刚转了半圈,身后传来老夫人沉沉的声音:
“站住。”
萧瑾慕停下,攥着倾倾的手又紧了一分。
他回身,垂下眼帘,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祖母。”
倾倾金豆豆还挂在眼角,整个人蔫蔫的,偷偷抬眼瞟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孙儿那张执拗的脸。
看着他攥紧那只小手的模样。
想起他这十年缠绵病榻,几次三番从鬼门关前被人拉回来。想起那场冲喜,这孩子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连喘气都费劲。
心底那点威严,忽然就软了。
她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松了劲:“你这孩子,打小就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目光落在倾倾身上,没了先前的审视,只剩几分无奈的温和:“罢了,是老身考虑不周。那妾室的话,便当老身没说过。”
她又转向鲁氏,语气淡了下来,却带着当家主母的威严:
“你也知道,慕儿的身子最忌气闷。府里的日子,安安稳稳的才好。既然这丫头救了慕儿的命,他要护,便由着他护着。旁人不必置喙,更不必拿名分规矩轻贱旁人。传出去,倒显得我们萧家容不下一个孩子。”
最后,她看向萧瑾慕,语气里透出祖母的疼惜:
“回去吧,好好哄哄这孩子。待会去库房里挑几件喜欢的玩意儿,就当祖母给你赔罪,别让她再哭了。往后在府里,她便跟着你。只是规矩还是要教的,别由着她太过跳脱。”
萧瑾慕微微低头:“谢祖母。”
他牵着倾倾,由荣青推着,出了正厅。
身后,茶香渐渐淡去。
鲁氏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已经僵了。
“母亲,”她放低声音,姿态放得很低,“今日是媳妇说错了话。熠儿昨日被这丫头打出了血,我也是气急攻心,才会口不择言。媳妇现在知道错了。”
老夫人抬眼,冷冷扫她一眼。
那目光淡,却像刀子。
“一月前,皇后娘娘来了家书。信里,问了慕儿。”
鲁氏的笑容僵在唇角,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皇后娘娘?她从未过问过萧瑾慕的事,怎么会......”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透出几分失望。
这个媳妇,是自己当年亲自挑的。
“我知道你不愿意做慕儿的娘。到底不是亲生的。”她的声音放轻了许多,轻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你也别忘了,咱们萧家是靠谁才有今日的荣光。”
鲁氏攥着茶盏,不敢接话。
老夫人顿了顿,“当今圣上病重,时日怕是不多了。太子被废,其他几位皇子死的死,废的废。只有皇后娘娘的六皇子好好的。”
她看向僵在那里的鲁氏,剩下的话没有再说。
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鲁氏垂着头,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媳妇......明白了。”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了下来:
“你且安心。这萧府以后,有且只会有一位家主,就是萧熠。慕儿,做个富家公子哥,安稳过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