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倾倾的画本子
萧瑾慕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是暖。
颈侧有毛茸茸的东西贴着,软乎乎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微微偏头,便看见一团雪白蜷在自己肩窝处。
狐狸尾巴搭在他胸前,尾尖还一颤一颤的,大约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分明记得昨夜将她送回房的。
这狐狸,什么时候学会的夜闯寝居?
萧瑾慕想伸手将她挪开,指尖刚触到那一团绒毛,小狐狸便醒了。
倾倾迷迷瞪瞪睁开眼,狐狸眼眨了又眨,看清是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下一刻,白影一晃。
倾倾已恢复人形,揉着眼睛坐起身,寝衣松松垮垮挂在肩上。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光,像晨露沾在花瓣上:
“萧瑾慕,早呀。”
刚醒的声音糯糯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没睡够的懒。
萧瑾慕不动声色将视线移开,落在窗外那桂花树上,语气淡淡的:“怎么睡在这儿?”
“饿醒的。”倾倾答得理直气壮,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他,忽然凑近了些,“醒来发现不在你这里,就跑过来了呀。”
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半夜钻进别人被窝是天经地义的事。
萧瑾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
“咕噜噜~”
倾倾的肚子响了。响亮亮的一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她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肚子,可怜巴巴地抬起眼:“萧瑾慕,饿了。”
那眼神湿漉漉的,跟方才狐狸形态时一模一样。
萧瑾慕到嘴边的训斥咽了回去。
他按了按额角,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荣青。”
荣青应声推门而入,目光极快地在床榻上并肩坐着的两人身上一扫,却什么也没问,垂眸道:“少爷,少夫人,早膳已经备好了。”
“传饭吧。”萧瑾慕顿了顿,“多备些甜糕。”
荣青应声退下。
“有甜糕!”倾倾眼睛一亮,一把抓住萧瑾慕的袖子,“萧瑾慕,有甜糕!”
“嗯。”萧瑾慕任由她扯着自己的衣袖晃来晃去,“去洗漱。”
早膳摆在书房外间的小厅。
倾倾大约是饿狠了,吃得格外专注。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有趣。
不是大家闺秀那种小口慢咽、食不语的讲究,却也不粗鲁。
她会把每一样吃食都认真尝一遍,眼睛微微眯起,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特别享受。
萧瑾慕胃口素来不好,喝了半碗粥便搁了筷,就这样看着她吃。
倾倾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手里捏着咬了半块的桂花糖糕,疑惑地问:“萧瑾慕,你不吃吗?”
“饱了。”
倾倾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把手里那半块糖糕递到他面前:“这个很好吃,你尝尝?”
那糖糕缺了个月牙形的口子,边缘还留着小小的牙印。
萧瑾慕看着递到嘴边的点心,又看看倾倾亮晶晶的眸子,沉默片刻,竟真的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素来不喜甜食,此刻却觉得......尚可。
“怎么样?”倾倾期待地问,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萧瑾慕喉结动了动,耳根有些发热:“......尚可。”
他方才怎么就......
倾倾却高兴了,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我就说好吃。”
用过早膳,萧瑾慕照例要处理些事务。倾倾也不闹他,自己寻了处靠窗的软榻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那是老猫前几日给她的,里头是些画本子。
倾倾把布包打开,哗啦啦倒出一小堆,然后盘腿坐在榻上,一本本挑起来。
她不认识字,只会看画面。挑到一本封面画着白狐和书生的,眼睛一亮。
这只狐狸好好看。
这个书生的衣服跟萧瑾慕有点像。
倾倾抱着画本子爬下软榻,噔噔噔跑到萧瑾慕书案前,把书往他面前一放。
“萧瑾慕,想听这个。”
萧瑾慕低头一看,封面上赫然写着五个字:《美艳狐妖与书生》。
他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不认识字。”倾倾趴在书案边,仰着脸看他,那眼神亮得惊人,像两只小钩子,勾着他的衣角不放,“萧瑾慕念给我听好不好?”
萧瑾慕对上那双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翻开画本子。
第一页,狐妖在山中修炼。
第二页,狐妖化作人形,美貌倾城。
第三页,狐妖遇见了进京赶考的书生。
第四页......
萧瑾慕目光落在第四页的插图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啪”的一声合上书,动作之大连自己都意外。
“萧瑾慕?”倾倾歪着脑袋看他,“怎么了?”
萧瑾慕面色如常,只有耳根那抹红悄悄蔓延到了脖颈。他轻咳一声,将那本“罪恶之书”放到一旁,声音淡淡的:
“这本不好看。”
“可是封面好看呀。”倾倾伸长脖子想去看那书。
“封面骗人的。”萧瑾慕面不改色地将书又往远处推了推。
倾倾眨了眨眼,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忽然噔噔噔跑开,又噔噔噔跑回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萧瑾慕,你是不是不舒服呀?脸好红。”
她眼里满是担忧,认真道:“粉白姐姐说,如果不舒服,喝热水就好了。”
萧瑾慕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
“可能是......被太阳晒的。”他胡言乱语。
倾倾看看窗外。
晨光正好,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
她更担心了。
萧瑾慕一定是病得很重,都开始说胡话了。
“倾倾。”萧瑾慕放下茶盏。
“嗯?”倾倾抬起头。
“想不想出去走走?”
倾倾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可以吗?”
“今日天气好。”萧瑾慕合上账册,“带你去街上看看。”
——
马车辘辘驶出萧府。
车厢宽大舒适,铺着厚厚的软垫。倾倾挨着萧瑾慕坐下,扒着车窗往外看。
街市的喧嚣涌入车厢。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远处茶楼里说书先生的醒木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烟火气。
“好多人呀。”倾倾眼睛睁得圆圆的,恨不得把脑袋伸出窗外。
萧瑾慕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不过寻常街景,在他眼里看了二十年,早已无甚稀奇。可在她眼中,一切都新鲜得发光。
“从前都住在山里?”他问。
“嗯。”倾倾点头,“老猫说人间危险,不让我下山。我都是偷偷跑下来的,不敢走远。”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睛还盯着窗外一个卖糖人的小贩。
萧瑾慕却听出了几分别的意思。
不敢走远。
一只小妖,独自在山中修炼,连下山都要偷偷摸摸。那漫长的年月里,她是不是也这样趴在某个山洞口,望着山下的烟火,想着什么时候能去看看?
“以后想出来,”他听见自己说,“跟我说便是。”
倾倾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萧瑾慕,你真好。”
——
马车在一家绸缎庄前停下。
掌柜的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东家亲至,连忙迎出来。目光落在萧瑾慕身边那个陌生少女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极有分寸地什么都没问。
“带她来看看。”萧瑾慕示意倾倾,“挑些喜欢的,做几身衣裳。”
掌柜的会意,笑着引倾倾往里走:“姑娘这边请,店里新到了几匹江南来的好料子,颜色鲜亮,最适合姑娘。”
倾倾对衣裳料子没什么概念,只是跟着掌柜的一匹匹看过去。她的手指拂过一匹水蓝色的软烟罗,触感轻柔得像云。
“喜欢这个?”萧瑾慕问。
倾倾点头,又指向旁边一匹月白色的流光锦:“那个也好看。”
“都包起来。”萧瑾慕对掌柜的道,“再挑些别的,一并送到府上。”
掌柜的连连应声,心里对这位姑娘的分量有了数。
东家亲自陪着挑料子,这可是头一遭。
正要吩咐伙计打包,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匹布料,本小姐要了。”
正是倾倾方才看中的那匹水蓝色软烟罗。
倾倾循声望去,一个身穿鹅黄衣裙的少女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容貌明艳,眉眼间却带着几分骄矜之气。
掌柜的脸色微变,连忙上前:“陆小姐,实在不巧,这匹软烟罗已经被这位姑娘买下了。库房里还有一批新到的雨过天青色,我给您拿来瞧瞧?”
陆芸芸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倾倾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你是哪家的?本小姐看上的东西,也敢抢?”
倾倾眨了眨眼,有些困惑:“我没有抢呀,是我先看上的。”
“先看上?”陆芸芸嗤笑一声,“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江南织造陆正明。这江南的绸缎,我想要哪匹,还没有得不到的。”
她说着便伸手去拿那匹软烟罗。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布料的瞬间。
倾倾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
一缕极淡的妖力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那匹软烟罗。
“嘶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起。
整匹软烟罗从中间齐齐裂开一道口子,裂口平整得像被刀裁过。
“啊!”陆芸芸惊叫一声,触电般缩回手,“这、这布料怎么一碰就破了?!”
掌柜的也愣了,急忙上前查看。那裂口平滑的诡异,根本不像是扯破的。
“陆小姐,这......”他额上沁出冷汗。这软烟罗是店里最贵的料子,毁了他可赔不起。
陆芸芸回过神来,立刻指着倾倾:“是你!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倾倾一脸无辜地摇头:“我没有碰它呀。”
她确实没有“碰”。
萧瑾慕自始至终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此刻才缓缓开口:
“掌柜的,这匹料子既然是在陆小姐手中损坏的,自然该由陆小姐赔偿。”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陆芸芸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人。她看向萧瑾慕,先是一愣。
这男子生得实在好看,即便坐在轮椅上也掩不住通身气度,随即脸色更加难看:
“你又是谁?凭什么要我赔?”
掌柜的连忙打圆场:“陆小姐,这位是萧府的大公子。这匹料子......确实是您碰了之后才坏的,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
“萧府?”陆芸芸眉头一皱,看向萧瑾慕的目光多了几分玩味,“你就是那个病弱的萧大公子?”
这话说得颇不客气。
荣青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被萧瑾慕抬手制止。
“在下确实体弱。”萧瑾慕淡淡道,眼神却冷了下来,“但还不至于连一匹布料的归属都看不清。陆小姐若是不愿赔也无妨,我自会派人去织造府问问陆大人。陆家的家教,是否允许当街毁物不赔。”
陆芸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虽骄纵,却也不是全无脑子。萧家是江南首富,连她父亲都要给几分面子。若真闹到父亲那里,自己少不了挨一顿训斥。
更何况......她偷偷瞄了一眼那匹裂开的软烟罗,心里也犯嘀咕:自己明明没用力,怎么好端端就裂了?
真是邪门。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陆芸芸气势弱了下来,“再说了,这布料说不定本来就是次品,一碰就坏。”
“是不是次品,陆小姐心里清楚。”萧瑾慕不再看她,转向掌柜的,“既然陆小姐怀疑是次品,便送去织造府请陆大人鉴定鉴定,看看是否是‘一碰就坏’的货色。”
陆芸芸彻底说不出话了。
若真是次品,织造府监管不力;若不是,她毁坏货物还诬陷店家,怎么都是陆家理亏。
她气得跺了跺脚:“我们走!”
带着丫鬟匆匆离去,连原本想买的布料也不要了。
——
待她走后,掌柜的才擦了擦汗,连连道谢:“多谢大公子解围。这陆小姐是陆大人独女,平日骄纵惯了。”
“无妨。”萧瑾慕看向倾倾,“还想要那匹月白色的吗?”
倾倾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匹裂开的软烟罗,忽然凑到他耳边,小小声说:
“萧瑾慕,那匹也想要。裂了也没关系,可以让粉白姐姐帮我裁个小袄。”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耳廓上,痒痒的。
掌柜的就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板着脸的东家,随着小姑娘的话,唇角竟弯了弯。
然后就听萧瑾慕说:
“一并包起来吧。”
“是是是!”掌柜的连连点头,再看倾倾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敬畏。
这姑娘,怕不是一般人啊。
走出绸缎庄时,倾倾扯了扯萧瑾慕的袖子,仰起脸,眼里盛满了狡黠的光:
“萧瑾慕,你方才是不是知道我动了手脚?”
萧瑾慕低头看她,小姑娘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不对,她本来就是狐狸。
“知道。”他说。
“那你怎么不拆穿我?”
萧瑾慕沉默片刻,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语气更轻:
“她欺负你,活该。”
倾倾愣住。
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小小的她,还有一点点她看不太懂的、温软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奇怪,明明是妖,怎么心跳也会快?
倾倾摸了摸心口,有些困惑,但很快又被街边卖糖人的小贩吸引了注意。
“萧瑾慕,那个是什么?”
她扯着他的袖子往前跑,把那一点莫名的心跳抛在了身后。
萧瑾慕由她拉着,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许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