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23:41:08

王大拿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看地上那头比牛犊子还壮的野猪王,又看看站在旁边浑身是血、手里提着刀的赵军。

那把砍刀上还在往下滴血。

赵军就那么站着,身后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那股子刚杀完生的煞气,逼得王大拿这种老江湖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军……军子?”

王大拿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发飘,“这……这是你弄死的?”

赵军没接话。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在满是血污的刀刃上用力擦了两下。

红色的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这是我的。”

赵军把刀插回腰间,语气平静。

这一句话,把王大拿刚冒出嗓子眼的“见者有份”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在这林子里,谁打的归谁,这是规矩。

可面对这么大一坨肉,还是这年头最缺的油水,谁看了不眼红?

王大拿身后的两个后生眼珠子都快粘在猪身上了。

“这可是黑山神啊……”王大拿围着野猪王转了半圈,啧啧称奇,手想摸又不敢摸,“三百多斤的大牙猪,你也敢惹?这要是没打死,十个你都不够它拱的。”

赵军没理会他的感慨。

他走到旁边一处灌木丛,挥刀砍下几根手腕粗的藤条。

既然不想分润,就得自己弄回去。

王大拿见赵军不搭理人,脸上有点挂不住,但看着那头死透的野猪王,心里又直犯嘀咕。

这小子以前就是个混不吝,今天怎么看怎么邪性。

“军子,这么大个家伙,你一个人弄不动。”王大拿眼珠一转,凑近了点,“要不让你那两个兄弟搭把手?回去给个猪腿就行。”

赵军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把藤条两端打了个死结,试了试韧性。

“不用。”

两个字,硬邦邦的。

王大拿讨了个没趣,脸色讪讪的。

“行,你有种。”王大拿哼了一声,把枪往肩上一扛,“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这三百斤肉弄下山。别半道上累吐血,还得求爷爷告奶奶。”

说完,他冲那两个还在流口水的后生招招手,“走!看什么看?人家防贼呢!”

三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军吐出一口浊气。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刚才那一撞,骨头虽然没断,但肯定肿了。

他走到一棵倒塌的红松前,砍下两截两米多长的树干,把枝杈削干净,做成两个简易的滑撬。

藤条把树干和野猪王捆在一起。

这头猪太重,直接拖会把皮磨烂,那样就不值钱了。

赵军把藤条做的挽具套在肩膀上,试着往前拉了一步。

沉。

死沉。

像是身后拽着一座山。

粗糙的藤条瞬间勒进了棉袄,压在皮肉上。

赵军咬着牙,身子前倾成四十五度,脚下的毡疙瘩靴子深深踩进雪里。

“起!”

他低吼一声,脖子上青筋暴起。

滑撬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那座黑色的肉山缓缓移动起来。

一步。

两步。

地上的积雪被压实,留下一道宽宽的拖痕。

暗红色的猪血顺着伤口滴落,在洁白的雪道上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风更大了。

赵军顶着风,机械地迈动双腿。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胡乱抹了一把,混着脸上的血污,整张脸花得不成样子。

不能停。

一停下这股劲儿就散了。

脑海里,那个五百块的数字像是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痛。

……

靠山屯,村口。

天色擦黑,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都冒起了炊烟。

赵老四蹲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捧着个大茶缸子,跟几个闲汉凑在一起吹牛逼。

“我跟你们说,赵军那小子就是个怂包。”赵老四抿了一口热茶,一脸的不屑,“背着把破枪进山,装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这会儿指不定躲在哪个树窟窿里哭呢。”

“老四,那是你亲侄子,这么说不好吧?”旁边有人搭茬。

“亲侄子咋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赵老四把茶缸子往地上一顿,“他要是能还上那五百块钱,我赵老四把这茶缸子吃了!”

正说着,远处的小路上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

是村东头的刘二瘸子,平时走路都费劲,这会儿却跑得比兔子还快,背上的柴火捆都散了,拖在地上哗哗响。

“出……出事了!”

刘二瘸子跑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脸白得像张纸。

“咋了?这也是让狼撵了?”赵老四幸灾乐祸地问。

“不是狼……是猪!大野猪!”刘二瘸子指着山口的方向,手指头直哆嗦,“赵军……赵军拖回来个黑山神!”

“啥?”

赵老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嘴里的茶水都喷了出来。

“二瘸子,你是不是喝假酒了?就凭赵军?还黑山神?他能打个野鸡回来我都算他祖坟冒青烟!”

周围的闲汉也跟着哄笑。

黑山神那是啥?

那是山里的阎王爷!

老猎手碰见都得绕道走,赵军一个毛头小子能打死那玩意儿?

“真的!就在后山道上!”刘二瘸子急得直跺脚,“那一身血……吓死个人!”

见刘二瘸子不像撒谎,众人的笑声渐渐收了。

这时,李癞子带着几个跟班也晃悠了过来。

他听见动静,眉头一皱:“吵吵啥呢?谁打死野猪了?”

“说是赵军。”有人小声回了一句。

“放屁!”李癞子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走,去看看!这小子要是敢骗人,老子今天就扒了他的皮!”

一群人呼呼啦啦地往村口涌去。

刚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住了。

远处的雪道上,一个黑点正在缓慢移动。

那是个人。

他弯着腰,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在他身后,拖着一个庞大得不成比例的黑影。

“嘎吱……嘎吱……”

沉闷的摩擦声顺着风传过来,听得人牙酸。

距离越来越近。

那个黑影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是一头巨大的野猪,两根獠牙像两把弯刀,在残阳下泛着惨白的光。

而拖着它的那个男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布,破棉袄成了布条,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赵军。

真的是赵军。

人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老四手里的茶缸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也忘了捡。

他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脚面上。

李癞子原本嚣张的表情僵在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昨天被枪顶着的地方似乎又开始冒凉气。

赵军没看他们。

他拖着那头三百八十斤的野猪王,一步一步走到众人面前。

“砰!”

他松开肩膀上的藤条。

巨大的野猪头重重砸在雪地上,震得地面微微一颤,也震得在场所有人的心头一颤。

赵军直起腰,骨节发出一阵爆响。

他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赵老四和李癞子身上。

“看够了吗?”

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看够了,就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