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无声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往打谷场的路。
赵军重新抓起藤条,肩膀顶住勒痕,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那座黑色的肉山在他身后缓缓移动,留下一道宽阔而狰狞的血痕。
到了打谷场中央那棵老榆树下,赵军停住脚,解开身上的藤条。
三百八十斤的野猪王瘫在雪地上,像一堵倒塌的黑墙。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松油味,在冷空气里炸开,直往人鼻孔里钻。
“我的妈呀,这也太大了……”
“这得有四百斤吧?那獠牙,看着都渗人。”
村民们围成了一个圈,离着两三米远,对着野猪指指点点。
没人敢靠太近,仿佛这畜生随时会跳起来咬人一口。
赵老四混在人群里,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刚才那一茶缸子摔得他心疼,现在看着赵军这风光样,更是心肝脾肺肾都疼。
这小子凭啥?
以前连只兔子都打不着的废物,怎么可能弄死这种山里的阎王爷?
“切,瞎猫碰上死耗子。”赵老四扯着嗓子,声音尖锐,“我看这就是头病死猪,或者是让别的野兽咬死的,让他捡了个漏!就凭他手里那杆破洋炮?别逗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小了些。
不少人看向赵军的眼神变了。
也是。
这年头,谁没见过野猪?
但这可是野猪王。
要是捡的,那这运气也太好了。
赵军没说话。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还沾着血渣的砍刀,走到野猪头前。
刀尖对准野猪那个炸烂的左眼眶,狠狠扎了进去。
“嘎吱。”
刀锋刮擦骨头的声音让人牙酸。
赵军手腕一翻,一挑。
一颗变形严重的铅弹头带着黑红的血块,画出一道抛物线,“啪嗒”一声落在赵老四脚边的雪地上。
那是独头弹。
上面还挂着一丝白色的脑浆。
“捡的?”赵军直起腰,用刀背在鞋底蹭了蹭,“四叔,你捡一个我看看。”
赵老四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低头盯着那颗铅弹。
那玩意儿虽然不冒热气了,却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皮直跳。
这确实是老洋炮打出来的独头弹。
周围一片死寂。
“好手段!”
一声苍老的喝彩打破了沉默。
人群分开,穿着羊皮袄的老猎人王大拿走了出来。
他蹲下身,捡起那颗弹头,用粗糙的指腹摩挲了一下,又走到野猪旁边,看了看那个致命的眼眶和后颈上的刀口。
“这独头弹是从眼珠子打进去的,直接搅烂了脑子。脖子上这一刀,断了脊椎神经。”王大拿站起身,看赵军的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轻视,只剩下震惊,“这得是多大的胆子,多稳的手。军子,以前是叔看走眼了。”
连老猎王都这么说了,谁还能不信?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带着怀疑、嫉妒的目光,瞬间变得热切起来。
这可是肉啊!
这年头,肚子里缺油水。
供销社的肉得凭票买,一人一个月也就那点定量,都不够塞牙缝的。
这一大坨肉摆在眼前,谁能不馋?
“军子!这猪你打算咋整?”
“是啊军子,这肉卖不卖?”
几个大婶已经挤到了最前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厚实的猪后座。
赵军环视了一圈。
那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让他想起了林子里的狼。
不过这正是他要的。
五百块钱的债,就在这身肉上。
“卖。”
赵军把砍刀往砧板似的大树根上一剁,刀身嗡嗡作响。
“现钱,不要票。”
这三个字一出,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要票!
这三个字的杀伤力,比那颗独头弹还大。
“价格比供销社贵一毛。”赵军接着抛出条件,“肥肉一块二,瘦肉一块一。猪板油单算,两块。”
“贵一毛?”有人嘀咕了一句,“这也太黑了。”
“嫌贵别买。”赵军语气平淡,伸手抓起野猪的一只前蹄,用力一扯,露出了下面白花花的脂肪层,“这可是野猪王,吃松子橡子长大的,比家猪香十倍。而且,不要票。”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彻底沸腾了。
“我要五斤!给我切五斤后座!”
“我要那块板油!谁也别跟我抢!”
“军子,给我留个猪肘子!我现在就回家拿钱!”
村民们像是疯了一样,转身就往家跑。
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声响。
就连刚才还在说风凉话的赵老四,眼珠子转了转,也悄没声地往家溜。
他虽然嘴上缺德,但胃是诚实的。
这不要票的肉,不买是傻子。
不一会儿,打谷场上就排起了长队。
赵军站在野猪旁,手里那把砍刀上下翻飞。
他没用秤。
“王婶,你要三斤五花?”
赵军手起刀落。
一块红白相间的肉条被切了下来,扔在王婶的篮子里。
“这……”王婶掂了掂篮子,有些迟疑,“军子,你不称一下?别给少了。”
旁边有人递过来杆秤。
王婶挂上一称,秤砣高高翘起。
“三斤二两!高高的!”
王婶乐得合不拢嘴,赶紧从手绢里掏出一把零钱塞给赵军,“军子是个实诚人!以后婶子给你介绍对象!”
赵军接过钱,看都没看就揣进兜里。
上一世,他在林场干了三十年,过手的猎物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这一刀下去多少斤两,那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比秤还准。
“下一个。”
砍刀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寒光。
剔骨、剥皮、分肉。
那头庞大的野猪王,在赵军手下像是一块豆腐,迅速被肢解成一块块诱人的鲜肉。
钱票在手里汇聚。
那一沓沓皱巴巴的纸币,带着体温和汗味,迅速填满了赵军的口袋。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都让让!”
一个穿着破旧中山装、头发乱蓬蓬的中年男人挤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赵玲。
男人看着地上那堆肉,又看看被人群簇拥在中央、一脸冷峻的赵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又带着几分畏缩。
是赵有财。
那个欠了赌债跑路的爹,闻着肉味儿回来了。
赵玲站在父亲身后,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那个正在挥刀分肉的男人,背脊挺得笔直,眉宇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杀伐之气。
那一刀刀下去,不仅切开了野猪的骨肉,似乎也切断了过去那个窝囊废赵军的影子。
这真的是她那个只会喝酒打架的哥哥吗?
赵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
那双沾着血星子的眼睛,隔着攒动的人头和纷飞的雪花,精准地锁定了刚刚露头的赵有财。
砍刀“当”的一声,重重剁进了树根里。
“来了?”
赵军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