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23:41:36

赵有财被这一声问得浑身一激灵。

他看着那个满身血污、提着刀的儿子,脚底板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赵军手里的砍刀还在往下滴血,落在雪地上砸出红色的浅坑。

“爸……你咋回来了?”赵玲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蝇。

赵有财没敢应声,浑浊的眼珠子在那堆红白相间的猪肉和赵军鼓鼓囊囊的衣兜之间来回转悠。

他咽了口唾沫,缩着脖子往人群后头退了两步,蹲在了老榆树的阴影里,没敢再往前凑合。

赵军收回视线,手里的砍刀再次举起。

“接着卖。”

人群重新涌动起来。

“给我来二斤板油!”

“我要那块后丘!那是活肉,香!”

钞票像雪花片子一样递过来。

一毛的硬币,两毛的纸票,还有难得一见的大团结。

赵玲站在破木桌子后面,两只手忙得倒腾不开。

她把那一沓沓带着体温和汗味儿的钱往那个旧书包里塞。

书包很快就鼓了起来,拉链都拉不上了。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手指头不受控制地哆嗦,数了好几遍才敢把肉递出去。

赵军只管切肉。

刀起刀落。

三百多斤的野猪王,不到半个钟头,就只剩下一堆白骨和那个硕大的猪头。

赵军面前的木墩子上,零钱堆成了一个小土包。

风一吹,几张一分二分的纸票飘起来,又被赵玲慌忙按住。

周围没买到肉的人也没散,都围着看热闹,眼里全是羡慕。

这年头,谁家能一下子进账几百块?

这赵家小子,算是翻身了。

赵老四站在人堆里,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丝了。

他看着赵玲怀里那个快撑爆的书包,又看看地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零钱,心里的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那可是好几百块啊!

要是这猪是他打的,这会儿数钱的就是他了。

嫉妒像是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猛地吸了两口冷气,把心一横,扒拉开前面挡着的一个老头,几步蹿到了木墩子前头。

“行啊军子,发财了。”

赵老四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那堆钱,“不过你也别光顾着自己乐呵。咱们老赵家在靠山屯也是大户,按老理儿,这打猎得来的横财,那是老天爷赏给全族的。你吃肉,也得让族里的老少爷们喝口汤吧?”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村民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吱声,都等着看赵军咋接这话。

赵军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把砍刀往木墩子上一插,刀身晃了两下,发出嗡嗡的颤音。

他抬起头,看着赵老四。

“分钱?”赵军问了一句。

“那可不!”赵老四见赵军搭茬,以为有门儿,腰杆子立马挺直了,“你四叔我不图多,但这猪是在咱们村后山打的,那是咱们老赵家的地盘。你拿出一成……不,两成,给族里修修祠堂,剩下的大家伙分分,这才叫懂事。”

他说得唾沫横飞,两只手还比划着,仿佛那钱已经是他的了。

赵军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油,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四叔,我记得昨天李癞子带人上门抓玲子的时候,你在隔壁嗑瓜子。”

赵军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赵老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时候,咱们老赵家的族人在哪?咱们那个要修的祠堂在哪?”赵军往前迈了一步,逼近赵老四,“我家揭不开锅,我妈病得起不来炕,玲子差点被人拉去抵债。那时候,你咋不提咱们是同族?你咋不提老理儿?”

赵老四下意识往后退,脚后跟绊在树根上,差点摔个屁墩儿。

“那……那不是一码事……”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就是一码事!”

人群里,王大拿喊了一嗓子,“老四,你要点脸吧!人家军子那是拿命换来的钱,昨天人家遭难的时候你躲得比兔子都快,今天见钱了你倒是凑上来了?”

“就是!这也太欺负人了!”

“什么狗屁老理儿,就是眼红!”

村民们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几百双眼睛盯着赵老四,那目光里全是鄙夷和嘲讽。

赵老四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一口吐沫呛在嗓子眼,咳得脸红脖子粗。

赵军没再看他。

他弯下腰,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伸向木墩子上的钱堆。

赵老四呼吸一滞,三角眼瞬间亮了。

这是要给钱?

哪怕给点也行啊!

赵军抓起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

有一分的硬币,有二分的纸票,加起来也就几毛钱。

他手腕一抖。

“哗啦”。

那把零钱扬了出去,劈头盖脸地砸在赵老四身上,顺着他的旧棉袄滑落,掉在雪地上。

“想占便宜?”赵军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轻蔑,“这点钱拿去买点眼药水。我看你这红眼病,病得不轻。”

几枚硬币滚落在赵老四脚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全场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红眼病!军子这话说得绝!”

“老四,快捡啊!地上那是钱!”

赵老四站在那儿,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那一枚枚硬币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脚底板钻心地疼。

那笑声像一个个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

他怨毒地瞪了赵军一眼,猛地一跺脚,转身拨开人群,落荒而逃。

连地上的钱都没敢看一眼。

赵军看着赵老四狼狈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过身,拔出木墩子上的砍刀。

“还有最后半个猪头,谁要?”

“我要!”

“给我!”

生意继续。

刚才的小插曲像是没发生过一样,但所有人都知道,赵军变了。

这个曾经窝囊的醉鬼,如今是一头护食的狼,谁要是敢伸爪子,他真敢剁。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最后一快肉卖完,赵军把砍刀插回刀鞘。

赵玲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小脸通红,兴奋得直喘粗气。

赵军正准备招呼妹妹回家。

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迅速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道。

几个穿着军大衣、手里拎着棍棒的汉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男人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脸横肉。

李癞子。

他停在三米开外,目光越过赵军,死死盯着赵玲怀里那个鼓胀的书包。

“呦,挺热闹啊。”

李癞子吐掉嘴里的牙签,阴沉沉地笑了一声,“赵军,看来这三天期限,你是嫌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