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癞子这一嗓子,把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吓得往后缩了一圈。
几个拎着木棒的小混混散开,把赵家兄妹和那一堆肉骨头围在中间。
赵玲吓得浑身一哆嗦,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了,指节用力到发青。
她下意识往赵军身后躲,小脸煞白。
赵军没动。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剔骨刀,刀刃上挂着暗红的血珠,顺着刀尖滴落在雪地上。
“嫌长?”赵军反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李癞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晃着膀子走到赵军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视线肆无忌惮地在赵玲怀里的书包上刮了一遍。
“本来是给了你三天。”李癞子伸手正了正歪戴的帽子,那双三角眼里透着算计,“可我看你这生意做得红火,这一晚上进账怕是不止五百吧?做人得讲良心,哥哥我带着兄弟们跑腿费鞋,这利息是不是得重新算算?”
周围的村民有人听不过去,小声嘀咕:“这不是明抢吗?说好了三天五百……”
“谁在那放屁!”李癞子猛地回头吼了一嗓子,吓得那人缩回了人群。
李癞子转过头,甚至伸手想去拍赵军的脸:“军子,你也别不服气。今儿个你要是不把这事平了,这钱你拿不走,人……你也带不回去。”
啪。
赵军抬手挡开了李癞子的手。
力道不大,但很硬。
李癞子手背生疼,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眼神阴鸷下来:“给脸不要脸?”
几个小混混见状,手里的木棒在掌心拍得啪啪响,一步步逼近。
赵军没理会那些木棒。
他把剔骨刀往砧板上一插,刀身入木三分,发出一声闷响。
“玲子。”赵军没回头,声音沉稳。
“哥……”赵玲带着哭腔。
“拿钱。”赵军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数五百,给他。”
赵玲愣了一下,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手抖得拉不开书包拉链。
“快点。”赵军催了一句。
赵玲咬着牙,把拉链拽开。
书包里满满当当全是钱,有一分的硬币,有两毛的纸票,还有不少十块的大团结。
那是全村人买肉凑出来的。
她哆哆嗦嗦地数出五沓大团结。五十张,厚厚一摞。
这年头,工人的工资一个月才三十多块。
这五百块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是赵家两兄妹的命。
“哥,给。”赵玲把钱递过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军接过钱。
崭新的大团结,散发着油墨味。
他在手里掂了掂,又在另一只手的掌心拍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癞子看着那摞钱,喉结上下滚动,眼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
“算你识相。”李癞子伸手就要去拿,“拿来吧,还得算上……”
“啪!”
一声爆响。
赵军根本没递给他。
那一摞大团结被赵军抡圆了胳膊,狠狠地抽在了李癞子的脸上。
这一记太狠,太快。
钱钞不是软绵绵的纸,厚厚一摞砸在脸上,跟砖头没什么两样。
李癞子被打得脑袋一歪,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两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红得发紫,鼻血顺着鼻孔窜了出来。
那一摞钱散开了。
几十张大团结像受惊的蝴蝶,哗啦啦地飘落,铺满了李癞子脚边的雪地。
全场死寂。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村民们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赵老四躲在人群后头,吓得把刚点着的烟都掉了。
那是李癞子!
靠山屯的一霸!
居然被人用钱抽了脸?
李癞子捂着脸,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晃了晃脑袋,看着满地的钱,又看了看手上沾的鼻血,一股羞恼直冲天灵盖。
“我草你……”李癞子从腰后摸出一把弹簧刀,弹开刀刃,“给我废了他!”
几个小混混举起木棒就要冲。
“我看谁敢动。”
赵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寒意。
他反手拔出了砧板上的剔骨刀。
那把刀刚剔完三百斤野猪,刀刃上全是油和血。
赵军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气势如虹。
他身上那件破棉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那是杀过生、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盯着李癞子,刀尖指着地面:“钱给你了。五百,一分不少。”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刀锋微微抬起。
“钱货两清。现在,拿着钱,滚。”
几个小混混被这股气势震住了,举着木棒愣是不敢往下砸。
他们也是混街面的,狠人见过,但没见过这种眼神。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那是看死猪的眼神。
李癞子捂着肿胀的脸,看着那把滴血的刀,又看了看赵军身后那些虽然没说话、但已经隐隐围上来的村民。
他心里那股火,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赵军今天不一样。这小子真的敢杀人。
为了五百块钱拼命?不值当。
李癞子咬着牙,腮帮子鼓了几鼓。
“行……赵军,你行。”李癞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这梁子咱们算是结下了。”
他弯下腰。
这个在靠山屯横行霸道的无赖,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散落在雪地里的大团结。
每捡一张,他的脸就红一分。
直到捡完最后一张,李癞子把钱揣进兜里,怨毒地瞪了赵军一眼,转身就走。
“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钻进夜色里,比来的时候狼狈百倍。
“好!”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叫好声响成一片。
村民们看着赵军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今天起,靠山屯没人再敢叫他醉猫。
这是个能顶门立户的爷们。
赵军没理会周围的喧嚣。
他把剔骨刀在鞋底蹭了蹭,插回腰间。
转身走到赵玲面前,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吓着没?”
赵玲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是因为高兴。
她把书包递给赵军:“哥,咱们……咱们还完债了!”
“嗯,还完了。”赵军接过书包。
沉甸甸的。
刚才卖肉大概卖了四百多块,给了李癞子五百,这里面其实大部分是家里原本的积蓄和之前借的钱。
现在书包里剩下的,只有不到一百块。
这点钱,不够。
赵军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个一直没舍得卖的编织袋上。
那里头装着一张完整的野猪皮,两根泛黄的獠牙,还有一个血淋淋的猪胆。
最重要的是,腰间那个小布袋里,还有一只极品紫貂。
这才是真正的大头。
在这个年代,这些东西在村里卖不上价,但在城里的收购站,或者是某些特定的地方,那是硬通货。
尤其是那张紫貂皮,要是运作得好,能换回来一辆拖拉机。
“玲子,收拾东西。”赵军把书包背在身上,语气果断。
“啊?这就回家?”赵玲抹了把脸。
“不回家。”赵军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北斗星挂在树梢头,“去县城。”
“现在?”赵玲瞪大了眼睛,“哥,这都几点了?而且去县城的路……”
“就现在。”
赵军没解释。
夜长梦多。
赵有财那个老东西刚才露了头又跑了,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还有赵老四,肯定在琢磨怎么报复。
钱只有换成实实在在的物件,或者是存进折子里,才是自己的。
而且,系统显示的那个“危机预警”一直在脑海里微微跳动。
这村子,今晚不太平。
他提起那个装满宝贝的编织袋,拉着赵玲的手,大步流星地往村口走去。
风雪夜,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