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的柴油机轰鸣声震得耳膜发麻,黑烟突突地往后冒。
赵军坐在后斗的草垛上,怀里死死护着那个编织袋。赵玲缩在他旁边,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角,被颠得小脸煞白,却一声不吭。
前面开车的刘大脑袋回过头,扯着嗓子喊:“军子,这么晚进城,供销社早关门了!你去哪啊?”
“去迎宾楼。”赵军回了一句。
刘大脑袋一愣,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打滑。迎宾楼?那可是县里唯一的国营大饭店,接待的都是上面下来的领导,还要外汇券。这小子刚还完债,兜里能有几个钱,敢去那种销金窟?
车子在县城东口停下。
赵军跳下车,把赵玲接下来,顺手塞给刘大脑袋两块钱:“谢了,刘叔。买包烟抽。”
刘大脑袋捏着钱,看着赵军背着袋子远去的背影,咂摸了一下嘴。这小子,确实不一样了。
县城的街道比村里宽敞,路灯昏黄,拉长了行人的影子。
赵军熟门熟路地穿过两条街,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
迎宾楼。
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玻璃窗擦得锃亮,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穿着白制服的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
赵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棉袄,露着棉絮,裤腿上全是干涸的猪血和泥点子。这副尊容,确实像个要饭的。
“哥……”赵玲看着气派的大门,脚下发虚,“咱们进去干啥?这地方吃顿饭得好几块钱吧?”
“不吃饭。”赵军拍了拍腰间的布袋,“谈生意。”
他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转门。
一股暖气夹杂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大堂里铺着水磨石地面,几张圆桌上坐满了人,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赵军刚迈进去一只脚,一个穿着白大褂、留着偏分头的年轻服务员就迎了上来。
“哎哎哎!干什么的?”
服务员上下打量着赵军,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手里的抹布嫌弃地挥了挥,“要饭去后门!前门也是你能进的?弄脏了地你赔得起吗?”
大堂里几桌客人停下筷子,视线投了过来,带着看戏的戏谑。
赵玲吓得往赵军身后缩。
赵军没退。他站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脚下的毡疙瘩靴子留下两个明显的泥印。
“找你们经理。”赵军声音平稳。
“找经理?”服务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经理忙着陪领导呢,哪有功夫搭理你个土包子。赶紧走,别逼我喊保卫科。”
说着,服务员伸手就要推搡赵军的肩膀。
赵军侧身一让。服务员推了个空,踉跄了一步。
“我不吃饭,也不要饭。”赵军把手伸进腰间的布袋,摸出一团紫黑色的东西,只露出一角,“我有这东西,你们经理肯定愿意见我。”
灯光下,那一角皮毛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针毛细密,底绒丰厚。
服务员虽然势利,但在迎宾楼干了两年,眼力见还是有的。他盯着那一抹紫色,瞳孔缩了一下。
紫貂?
这年头,县里收购站都收不到几张好皮子。这要是真的……
“等着。”服务员收起了那副狗眼看人低的架势,转身快步往后厨跑去。
没过两分钟,一阵急促的皮鞋声响起。
一个穿着中山装、口袋插着钢笔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出来。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生意人的精明。
迎宾楼经理,任毅。
任毅走到门口,视线在赵军身上扫了一圈。看到那身破烂带血的棉袄时,他没嫌弃,反而多看了两眼赵军那双粗糙的大手和沉稳的站姿。
是个练家子。
“小兄弟,听说你有好货?”任毅脸上挂着笑,递过来一根“大前门”。
赵军没接烟,只是微微点头:“紫貂,整张。还有一副野猪胆,一对獠牙。”
任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人多眼杂,去我办公室谈。”
二楼办公室。
任毅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赵军把编织袋放在茶几上,解开绳扣。
一副风干得恰到好处的野猪胆,两根半尺长的獠牙,还有那张刚剥下来不久、处理得极为完美的紫貂皮。
任毅拿起那张紫貂皮,走到台灯下。他带上一副白手套,逆着毛茬轻轻吹了一口气。
底绒分开,又迅速合拢,没有一丝杂色。皮板柔软,没有枪眼,甚至连剥皮的刀口都藏在极其隐蔽的位置。
“好手艺。”任毅摘下手套,赞叹了一挑大拇指,“这应该是‘掐心’弄死的吧?皮子一点没伤。这成色,拿到省城都能评个特级。”
他又拿起那副猪胆闻了闻。
“这猪胆也不错,够大,够苦。看这獠牙的磨损度,这头猪起码得有三百斤往上。”
“三百八。”赵军报了个数字。
任毅看了赵军一眼,心里暗暗吃惊。三百八十斤的野猪王,这年轻人居然能全须全尾地弄回来,甚至还能顺手套只紫貂。这是个顶级的猎手。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迎宾楼最缺的就是这种硬通货。有了这些野味,他在上面领导面前也能挺直腰杆。
“兄弟是个爽快人,我也不压价。”任毅坐回沙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紫貂皮,我给一百二。猪胆和獠牙,算你三十。一共一百五。怎么样?”
一百五。
赵玲在旁边听得直吸气。这比村里人一年的工分钱还多!
赵军心里盘算了一下。供销社收购价也就八九十,黑市能卖到一百一。任毅给一百二,确实公道,甚至有点溢价。这人是想交个朋友,放长线钓大鱼。
“成交。”赵军点头。
任毅拉开抽屉,数出十五张崭新的大团结,推到赵军面前。
“以后再有好东西,直接来找我。不管是飞龙、熊掌,还是猴头菇,只要是山里的尖货,我全收。价格绝对让你满意。”
赵军把钱收好,揣进贴身口袋。
“行。只要任经理给价公道,我的货不进第二家门。”
这一句话,算是定下了长期的买卖。
任毅站起身,再次递过那根“大前门”。这次,赵军接了。
任毅帮赵军点上火,看着青烟升起,突然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
“小兄弟,这钱烫手。这会儿出城,路上黑灯瞎火的,可得把招子放亮。这县城里,盯着肥肉的狼,可不比山里少。”
赵军吸了一口烟,火星明灭。
他把烟夹在指尖,看着任毅,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狼来了正好。”
“我这刀,还没擦干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