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陈天俊穿过挤满伤兵的走廊,耳边是压抑的呻吟和偶尔的惨叫。穿着染血白袍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地上铺着草席,伤员一个挨一个躺着,有些人伤口已经化脓,苍蝇嗡嗡盘旋。
三楼的军官病房稍微好些,但也只是稍微。福伯打听到,周卫国在走廊尽头那间。
门虚掩着。陈天俊推门进去时,看见靠窗的病床上坐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二十八岁左右,国字脸,左肩缠着绷带,正对着窗外抽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快要掉下来。
“周营长?”陈天俊开口。
男人缓缓转头。他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昏暗的病房里也像淬过火的刀,但眼底深处有种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你是?”声音沙哑。
“陈天俊。张明远的同学。”
“明远的同学……”周卫国打量着他,忽然嗤笑一声,“怎么,那小子让你来看看我这个没用的表哥,然后劝我跟他一起撤?”
“不。”陈天俊关上门,隔绝走廊的嘈杂,“我想请你帮我打仗。”
周卫国夹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终于落下,在床单上烫出一个小洞。
“你?”他上下扫视陈天俊,“学生?帮我打仗?”
“不是我帮你,是你帮我。”陈天俊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我要组建一个团,缺个懂行的副手。”
“一个团……”周卫国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知道现在南京城里有多少光杆团长吗?领了编制,没人没枪,等日本人来了,跑得比谁都快。”
“我有枪。”陈天俊平静地说。
“有枪?几支?汉阳造?老套筒?”周卫国猛吸一口烟,“小兄弟,我独立营在淞沪打光了三百多人,手里最好的也就是中正式步枪。一个团?你知道要多少条枪吗?”
陈天俊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见医院后院的空地,停着几辆运尸体的板车。
“周营长,你为什么不撤?”
周卫国沉默了很久。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才掐灭。
“撤?往哪撤?”他盯着自己缠绷带的左肩,“上海撤到苏州,苏州撤到无锡,无锡撤到常州……撤了一路,死了一路。我营里那些兵,一半死在撤退路上,不是战死的,是逃散时被自己人踩死的、饿死的、伤重不治死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疲惫变成某种滚烫的东西:“我不想再撤了。要么在这儿跟日本人拼干净,要么……等我伤好了,拉支游击队,进山。”
“进山太晚。”陈天俊转身看他,“金陵城里还有几十万人撤不走。他们需要有人挡一挡。”
“挡?拿什么挡?”周卫国激动起来,又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唐司令手里十五万人都没信心!你一个学生——”
“我有枪。”陈天俊重复,“很多枪,很好的枪。”
“多好?”
“比中正式好,比三八式好。”陈天俊直视他的眼睛,“八发弹,半自动,射速是栓动步枪的五倍以上。”
周卫国怔住了。作为职业军官,他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在同等人数下,火力密度将是碾压性的。
“你哪来的?”他声音压低。
“这不重要。”陈天俊说,“重要的是,枪就在仓库里。我现在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帮我把它们变成战斗力。”
“什么样的仓库?”
“下关码头,陈家货仓。”
周卫国盯着他,像在判断这是疯话还是真的。
“现在带我去看。”他说。
同一时间,南京卫戍司令部。
陈继业站在会客室里,手心全是汗。面前的红木桌上,放着一个小皮箱——打开着,里面是金条,三十根,黄澄澄的。
桌后坐着唐生智。这位金陵保卫战的最高指挥官五十多岁,穿着笔挺的军装,但眼袋很深,面色疲惫。
“陈会长,你这是……”唐生智的声音不冷不热。
“唐司令。”陈继业躬身,“国难当头,陈某愿尽绵薄之力。这三十根金条,充作军资。”
唐生智看了眼金条,又看陈继业:“陈会长高义。不过……应该不只是捐钱这么简单吧?”
陈继业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决定成败。
“犬子陈天俊,金陵大学学生,有志报国,想……想组建一支民团,协助守城。”
“民团?”唐生智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陈会长,令郎的爱国心是好的。但打仗不是儿戏。现在城里乱民团还少吗?领几支破枪,日本人还没到,先抢老百姓。”
“不是那种民团。”陈继业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小心打开,“犬子……有些门路,弄到一批新式武器。”
布包里是两颗子弹。黄铜弹壳,尖头,底火处印着“.30-06”字样。
唐生智眯起眼。他拿起一颗,在手中掂了掂:“美国子弹?”
“是。”陈继业说,“配套的步枪,射速极快,不用拉栓。犬子已经弄到一批,愿意全部捐给守军——只要司令给他一个正式编制,让他名正言顺地招兵。”
“一批是多少?”
“一个团,全额装备。”陈继业咬牙说,“而且是加强团。”
唐生智沉默了。他把玩着那颗子弹,眼神闪烁。作为军人,他太清楚火力优势意味着什么。淞沪会战,国军就是败在火力不足。
“令郎……怎么弄到的?”
“海外侨胞秘密援助,具体不便透露。”陈继业按儿子教的话说,“但他们只认犬子交接。”
这是威胁,也是诱惑——枪只有通过陈天俊才能拿到。
唐生智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能看见司令部院子里忙碌的参谋和传令兵。
“一个加强团编制,满员五千人。”他缓缓说,“我可以给。番号就叫……金陵特别守备团。但有两个条件。”
“司令请讲。”
“第一,编制给了,兵员自己招,粮饷自己筹,司令部现在没余粮养新部队。”
“明白。”
“第二。”唐生智转身,眼神锐利,“我要派个人过去当副团长,既是协助,也是……监督。放心,不是摘桃子,是确保这支队伍真能打仗。”
陈继业心中一紧:“不知司令要派哪位?”
唐生智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档案:“周卫国,原87师独立营营长,黄埔九期,淞沪战场负伤没撤下来,现在鼓楼医院养伤。这人我了解,能打,也有骨气,让他去帮你儿子镇场子。”
陈继业压下心中惊讶,躬身:“一切听司令安排。”
“任命状明天就下。”唐生智收起金条,“让你儿子今天就开始准备吧。时间……不多了。”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叹息。
黄昏时分,下关码头仓库。
周卫国拄着拐杖,站在那堆步枪前,一动不动已经十分钟了。他拿起一支M1,拉动枪栓,检查膛线,卸下弹夹,又装上。动作熟练得像抚摸情人的手。
“好枪。”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真是好枪。这膛线……这机匣加工……美国货?”
“是。”陈天俊站在一旁。
“有多少?”
“足够武装一个团,还有余。”陈天俊指向仓库深处,“那边还有机枪、迫击炮。”
周卫国拄拐走过去。当看见那挺M1919机枪时,他呼吸急促起来;当看见81mm迫击炮时,他松开拐杖,单膝跪地,手指颤抖着抚摸冰冷的炮管。
“这些……都是你的?”他抬头问。
“现在是这个团的。”
周卫国缓缓站起身。
“你知道有了这些枪,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
“不,你不知道。”周卫国摇头,“我在淞沪见过,一个日军机枪阵地,三挺九二式,压得我们一个连抬不起头,冲锋三次,死了一半人。如果有这样的机枪——”他拍了拍M1919的枪身,“如果能形成交叉火力……”
他没说完,但陈天俊懂了。
“还缺什么?”周卫国问回正题。
“人。”陈天俊说,“可靠的,敢打的。”
“我有。”周卫国眼中闪过光,“我独立营撤下来时,还有百十号兄弟没散,在城里各处窝着。给我一天,我能把他们聚起来。”
“还有呢?”
“还有……训练。”周卫国看着仓库里那些新式武器,“这些家伙,老兵也得重新学。半自动步枪的射击节奏、机枪的弹链装填、迫击炮的诸元计算……没半个月练不出来。”
“我们没有半个月。”陈天俊说,“最多十天,日军就要兵临城下。”
周卫国沉默。他走到窗边,看着码头上混乱的人潮。许久,他转身:
“那就往死里练。”
他走回那堆步枪前,拿起一支,枪托抵肩,做了一个瞄准姿势。黄昏的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陈团长。”他说,“我这条命,本来打算扔在金陵了。现在……或许能扔得值一点。”
陈天俊伸出手。
周卫国放下枪,握住。那是一只军人的手,粗糙,有力,满是茧子。
“欢迎入局,周副团长。”
“彼此彼此,陈团长。”
仓库外传来福伯的声音:“少爷!老爷派人送东西来了!”
两人走出去。暮色中,几个士兵抬着一块木牌立在仓库门口,牌子上是新鲜的黑漆大字:
金陵特别守备团招兵处
月饷八块,管吃管住,发新枪
杀鬼子,保金陵
牌子刚立好,就有人围上来。一个瘸腿的老兵问:“真发新枪?”
陈天俊没说话,转身回仓库,拿了一支M1出来,递过去。
老兵接过枪,抚摸枪身,浑浊的眼睛突然泛红:“好枪……好枪啊……要是早三个月有这枪,我那条腿……”
他没说完,把枪紧紧抱在怀里:“我报名!瘸了条腿,还能扣扳机!”
人群骚动起来。
周卫国看着这一幕,低声道:“明天天亮之前,这里会被挤爆。”
“那就挤爆。”陈天俊说。
夜幕降临,仓库里点起马灯。第一个晚上,报名十七人。
陈天俊坐在木箱上,看着名单。倒计时在视野角落跳动:
16天15小时22分
周卫国在擦拭那挺M1919机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团长。”他忽然说,“这枪的子弹……库存够吗?”
陈天俊看向系统仓库里的数字:.30-06步枪弹×120万发
“够。”他说,“够杀很多鬼子。”
周卫国点点头,继续擦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