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0:18:32

天还没亮透,金陵城就醒了。

不是自然的苏醒,而是被恐慌催醒的。下关码头方向传来持续的汽笛声,最后一班撤离的轮船即将起锚。街道上,逃难的人流比昨天更汹涌,板车、独轮车、挑担的,能带走一点是一点。

新街口广场,这片南京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此刻成了混乱的旋涡。

广场中央,金陵特别守备团的招兵点已经搭起来——两张从仓库搬来的旧桌子,一条红布横幅,上面墨迹未干:“招兵杀敌,保家卫国”。

最引人注目的是桌上一口敞开的木箱,里面堆满银元,晨光下白花花一片。

陈天俊站在桌前,身后是周卫国和十来个已经换上崭新军装的士兵。这些军装是昨晚用积分兑换的,深橄榄绿色美式野战服,皮质作战靴,M1917钢盔,在周围灰蓝色破旧军服的人群中格外扎眼。

“都看好了!金陵守备团招兵!”

周卫国拄着拐杖,中气十足地吆喝:“月饷八块大洋,实发!管吃管住,发新枪!杀鬼子,保金陵!”

人群围上来,但大多是看热闹的。

一个胡子拉碴的溃兵挤到前面,斜眼打量陈天俊:“学生娃带兵?你是团长?”

“我是。”陈天俊平静回应。

“多大?”

“二十一。”

溃兵嗤笑出声,回头对人群喊:“听见没?二十一岁的团长!奶都没断干净吧?”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这溃兵穿着破烂的87师军服,肩上有个少尉领章,但已经脏得看不清颜色。

陈天俊没动怒,只是看着他:“你是军官?”

“原87师261旅少尉排长,赵大勇!”溃兵挺了挺胸,“淞沪打过,无锡打过,常州打过!你打过吗?”

“我没打过。”陈天俊诚实地说,“所以需要你这样的老兵。”

赵大勇愣了愣,没想到这年轻团长会这么回答。他盯着桌上的银元,咽了口唾沫:“饷银……真给?”

“现在报名,先发半个月饷,四块大洋。”陈天俊从箱子里抓起四块银元,摊在手心,“剩下的,月底结清。”

银元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人群骚动起来。四块大洋,够一家人两个月嚼谷了。

赵大勇犹豫了。他需要钱——身上的伤需要治,家里的老娘还在安徽老家等钱买粮。但他更惜命。

“学生娃。”他压低声音,凑近些,“听我一句劝,趁现在还有船,赶紧走。守不住的。唐司令手里十几万人都守不住,你招这几个人有什么用?送死罢了。”

陈天俊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少尉排长。赵大勇眼里有恐惧,有不甘,也有一种老兵看新兵的轻蔑。

“你打过鬼子,知道他们怎么打仗。”陈天俊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手里有比鬼子更好的枪,更多的子弹,你信吗?”

赵大勇摇头:“再好能好到哪去?咱们汉阳造,打一枪拉一下栓。鬼子三八大盖,射程远,精度高。机枪更别提,咱们的马克沁笨重,鬼子的歪把子轻便……”

“如果我告诉你。”陈天俊打断他,“我手里的步枪,不用拉栓,扣一次扳机打一发子弹,一个弹匣八发,射速是你汉阳造的五倍以上呢?”

赵大勇瞪大眼睛:“不可能!”

“如果我说,我手里的机枪,不用水冷,气冷式,能抱着跑,射速比歪把子快一倍呢?”

“更不可能!”

陈天俊不再解释。他转身,对身后士兵说:“把枪拿过来。”

两名士兵从马车上抬下一挺机枪——不是M1919,而是更早型号的M1917勃朗宁水冷式重机枪。这是陈天俊特意从系统仓库里找出来的,因为马克沁更“眼熟”。

沉重的机枪架在桌上,三脚架,水冷套筒,帆布弹带垂下来。

人群自动退开一圈。这玩意他们认识——马克沁重机枪,国军的“老伙计”,但太重了,一个机枪组要六个人伺候。

赵大勇也盯着机枪,眼神复杂。他在淞沪见过马克沁阵地被日军炮火覆盖的惨状。

陈天俊走到机枪旁,伸手握住枪身。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演示操作。

但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单手,握住了机枪中段,然后,缓缓举了起来。

不是提,是举。像举一根木棍那样,将整挺重机枪举过头顶。

水冷套筒里的水哗啦作响,弹带垂下来像条死蛇。机枪在晨光中微微晃动,但稳稳地停在他头顶。

死一般的寂静。

马克沁重机枪,空枪重27.2公斤,加上三脚架和水,超过四十公斤。正常需要两个人抬。

而现在,被一个二十一岁的学生,单手举过头顶。

赵大勇张着嘴,下巴快要掉到地上。周围的人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

陈天俊举了十秒钟,然后缓缓放下。机枪落回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面不改色,呼吸平稳。

这是系统的福利之一——穿越后,原身体质被强化到接近前世特种兵队长的水平。力量、耐力、反应速度,都远超常人。

“现在。”陈天俊看向赵大勇,也看向所有人,“还有人觉得我是来送死的吗?”

赵大勇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一个老溃兵挤上前,声音颤抖:“长官……您……您真是神仙下凡?”

“我不是神仙。”陈天俊说,“我只是个不想让金陵变成地狱的中国人。”

他指向那挺机枪,也指向身后马车上一箱箱刚运来的装备:“我有枪,有子弹,有粮食。现在就缺人——缺敢拿枪跟鬼子拼命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怕有用吗?跑有用吗?上海跑金陵,金陵跑武汉,武汉跑山城,要跑到什么时候?”

人群安静地听着。

“我家在金陵。”陈天俊继续说,“我爹是金陵商会会长,他有船票,可以带我走。但我没走。”

“为什么?”人群中有人问。

“因为我想试试。”陈天俊一字一句,“试试能不能让日本人知道,金陵不是上海,不是他们想占就占的地方。”

“试试能不能让那些撤不走的老弱妇孺,多活下来几个。”

“试试能不能让后世子孙说起1937年的金陵,说的不是‘大屠杀’,而是‘保卫战’。”

广场上只有风声。

许久,赵大勇缓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87师261旅522团一营二连少尉排长赵大勇……”他声音沙哑,“请求归队。”

陈天俊还礼,然后抓起四块银元,拍在他手里:“欢迎归队。”

像是按下开关。

人群炸开了。

“我报名!我是36师的!”

“我是教导总队的!”

“我是宪兵团的!”

“我不会打枪,但我有力气!”

“我是金陵大学的学生,我能写字算数!”

桌子被挤得摇晃。周卫国赶紧带人维持秩序:“排好队!一个个来!报姓名、原部队、会什么!”

陈天俊退到一旁。他看着汹涌的人潮,看着那些或激动或麻木或决绝的脸,心中那块石头稍微松动了些。

但还不够。

这些人里,真正的老兵可能只有三分之一。剩下的,有学生,有市民,甚至有逃难的农民。他们需要训练,需要整编,需要时间。

而时间,是此刻最奢侈的东西。

“团长。”周卫国挤过来,额头冒汗,“照这个速度,今天能收五百人。”

“登记清楚。”陈天俊说,“特别是老兵,问清他们在原部队的职务,打过什么仗。”

“明白。”

陈天俊转身,看向广场另一端。那里也有一群人,但没往这边挤——是十几个穿着整齐灰色军装的士兵,簇拥着一个中年军官。

军官肩章是上校,背着手,冷眼旁观。

陈天俊认出那身军装——教导总队的人。国军最精锐的德械部队,也是此刻金陵城里最有战斗力的部队之一。

他想了想,主动走过去。

“长官。”陈天俊敬礼。

上校回礼,打量着他:“你就是陈会长的儿子?陈天俊?”

“是。”

“我是教导总队第三团团长李西开。”上校语气不咸不淡,“听说你这里在招兵,过来看看热闹。”

他看了眼远处汹涌的报名人群,又看向陈天俊:“年轻人心气高,是好事。但打仗不是过家家。你招这些人……”他摇摇头,“乌合之众。”

陈天俊没反驳:“请李团长指教。”

“指教谈不上。”李西开说,“只是提醒你,日本人快打到句容了,最多三天,外围阵地就要接火。你这点时间,能把人练出来?”

“练不出来也要练。”陈天俊说,“总不能让他们赤手空拳等死。”

李西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有种。唐司令那边给你批了多少编制?”

“加强团,五千人。”

“五千人……”李西开沉吟,“这样,我给你一百个人。”

陈天俊一愣。

“都是伤兵,轻伤,能走路能开枪。”李西开说,“教导总队撤下来时分散了,现在归不了建。放在你这,也算有个去处。”

这是雪中送炭。

陈天俊郑重敬礼:“谢谢李团长!”

“别谢太早。”李西开摆手,“这些人给你,但你得保证两件事:第一,不能让他们当炮灰送死;第二,如果事不可为,要安排他们撤下去。”

“我保证。”

李西开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那单手举马克沁的把戏……怎么练的?”

陈天俊想了想,认真回答:“从小练武,家传的。”

李西开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追问,带着人走了。

陈天俊回到招兵点。就这么一会儿,队伍又长了。

赵大勇已经换上新军装,正在帮周卫国维持秩序。他看见陈天俊,快步过来,立正敬礼——这次标准多了。

“团长!刚才那一手……真神了!”

陈天俊摆摆手:“雕虫小技。赵排长,交给你个任务。”

“您说!”

“从现在报名的人里,挑出五十个最有经验的老兵,组成教导队。你当队长,今天下午就开始基础训练。”

“是!”

陈天俊看着广场上越聚越多的人,又看向系统界面。

当前兵力:已经突破三百人。

距离五千人的目标,还很远。

但至少,开始了。

他抬头,看向金陵城阴沉沉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距离日军兵临城下,又近了一天。

倒计时在视野角落跳动:

15天21小时47分

时间在流逝。

但此刻的新街口广场上,至少有那么一群人,选择了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