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0时30分,日军炮兵反击。
残存的两门四一式山炮在谷地南侧隐蔽处开火。75毫米炮弹砸向守备团炮兵阵地,一门M101的炮盾被直接命中,三名炮手当场阵亡。
“找到日军炮位!”陈天俊吼道。
观测员快速计算弹道:“方位角078,距离约八百米,疑似D7区乱石堆!”
“炮兵!三发急促射!打掉它!”
十二门M101调转炮口。三分钟内,三十六发高爆弹将乱石堆炸成火海。一门日军山炮被掀翻,另一门哑火。
但日军步兵利用炮兵对决的间隙,再次组织起防线。
战斗进入惨烈的阶段。
下午2时,日军残部收缩至谷地中央的天然石林区。
这里地形复杂,巨石嶙峋,易守难攻。残存的约一千多名鬼子依托地形,构建了环形防线。四挺九二式重机枪、十余挺歪把子轻机枪、两个掷弹筒小组构成交叉火力网。
守备团发动了两次连级冲锋。
第一次,二营一个连在迫击炮掩护下突击,遭遇侧翼暗堡火力,伤亡三十余人后撤回。
第二次,一营两个排试图从西侧迂回,被日军狙击手和隐蔽的机枪点压制,推进五十米后被迫停止。
“团长,硬攻代价太大。”周卫国的声音从电台传来,带着粗重喘息,“日军依托石林构筑了立体防御,我们的直射火力够不到死角。”
陈天俊趴在观察位,望远镜扫过日军阵地。
石林区内,日军正疯狂加固工事。他们用阵亡同伴的尸体堆砌掩体,用炸毁的车辆残骸加固火力点,甚至将重伤员安置在射击孔后充当人肉盾牌。偶尔有冷枪从石缝中射出,精准击中试图靠近的守备团士兵。
“围起来。”陈天俊最终下令,“一营守北侧,二营守南侧。炮兵连每隔半小时打一轮骚扰射击,不让他们休息。特务连狙击小组24小时猎杀,重点清除军官、机枪手和通讯兵。”
他顿了顿:“把伤员后送,统计战损。另外……监听所有日军电台频率。”
傍下午3时10分,日军临时指挥部。
冈本大佐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军装破烂,但眼神依然凶狠。他蹲在炸塌半边的石洞里,看着电报员摇动手摇发电机。
“电文。第六师团司令部。”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铁与血里淬出来:
“我联队于本日8时40分,在云台山北麓陷入敌军预设之袋形阵地。装备精良之主力——配备大量美制105毫米榴弹炮及81毫米迫击炮,火力密度与持续性,远超我此前在中国任何遭遇。”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遥远的闷响,泥沙簌簌从头顶落下。电报员肩膀一颤,摇柄却未停。冈本眼睛都没眨,继续道:“半天激战,各部伤亡逾半,所有大队建制均已打乱。现残存兵力被压缩于石灰岩溶洞区,依托石林死守。观测敌军兵力约一师,然其火力投射能力,实堪比满编军。”请求师团主力紧急增援。联队长冈本保之。
又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爆炸,气浪卷着碎石拍在洞壁上,嗡嗡作响
第六师团司令部内空气凝滞。
第六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捏着译电纸的手指节发白,那张总是阴郁沉静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裂纹。先是瞳孔猛然收缩的惊愕,紧接着,铁青色的怒意从脖颈一路涨到额角。
“云台山……美制重炮?一个加强师打出军级火力?”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声音压得极低,却让整个作战室的参谋们屏住了呼吸。冈本联队的战斗力他再清楚不过,那是师团里最能打硬仗的骨头之一。这样的部队,竟在半天内被逼入绝境,发出如此绝望的求援电——这已不是“遭遇战”,而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更让他心惊的是情报的彻底失灵。美军装备何时、通过何种途径,如此大量地出现在这个次要战场上?这背后是否意味着整个战役态势的判断,从根基上就错了?
“八嘎!”电报纸被重重拍在桌面上。惊怒之后,是必须立刻决断的冰冷现实。冈本联队不能丢,一旦13联队被全歼,整个师团都会沦为其他师团的笑柄。
他转身走向地图,目光钉在汤山与云台山之间那条蜿蜒曲折的路径上。
“命令。”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第47联队,即刻停止当前任何任务,全员轻装,以最快速度向云台山石林区强行军。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突破任何阻拦,30日傍晚前必须与冈本部会合。”
石林区内13联队电报员将译电纸递给冈本:“师团长令:坚持待援。第47联队已从汤山方向急行军增援,预计30日傍晚前抵达。”
冈本的声音在昏暗的石洞里响起,低沉却清晰,压过了洞外零星的枪声。
“传令各中队。”
“放弃所有前出突击计划,全联收缩,转环形防御。以现有溶洞和石林为依托,构筑交叉火力点。
“弹药集中分配,优先保障机枪和掷弹筒。从现在起,我们不再进攻。
11月29日晚上7时20分地点:金陵卫戍司令部作战厅
电报机咔嗒作响,第三份侦察报告被送到长条会议桌中央时,唐生智手中的红蓝铅笔“啪”地折断了。
他逐字念出电文,声音干涩,“陈天俊亲率二个步兵营、直属炮兵营、特务连,等部队携带至少十二门重炮,数十门迫击炮,于今日午后急行军前往云台山方向。炮声即为该部所发。”
“他在打谁?”桂永清猛地站起,黄埔一期出身的教导总队长此刻完全失了往日的沉稳,“一个刚组建月余的民团,哪来的重炮?又凭什么擅自出击?”
“第六师团第13联队。”唐生智将另一份情报推过桌面,“日军第六师团一部约三千五百人,脱离主力孤军深入,企图迂回偷袭牛首山。陈天俊不知通过何种渠道获此情报,遂率部前往设伏。”
作战厅里一片死寂。
“三千五百日军?一个完整联队?”88师师长孙元良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一个团就敢去打?还是伏击战?他以为自己是天兵天将?!”
87师师长王敬久盯着地图,手指在云台山位置反复敲击:“从炮声密度判断……这至少是两个炮兵营的火力强度。而且已经持续轰击近三小时——他哪来这么多炮弹?整个南京卫戍区的炮弹储备,都不够这样挥霍!”
这正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
南京守军的弹药储备早已不多。各师山炮、野炮弹药基数不足三个,重机枪子弹按每人每日三十发配给。而东南方向传来的炮声,已经密集到如同年三十的鞭炮——这根本不是1937年任何一支中国军队能负担得起的火力投射。
“侨胞捐助?”王敬久冷笑,“骗鬼呢!美制重炮、自动步枪、如此海量的弹药输送……这需要多大的船队?
萧山令沉声道:“更关键的是,他如何精准掌握日军动向?第六师团的迂回路线连我们的侦察网都未察觉,他一个团长却了如指掌。此人……不简单。”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唐生智重重敲击桌面,“无论陈天俊有何背景、何种手段,他此刻正在进行的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歼灭日军一个联队;赌输了,日军顺势突破东南防线,整个南京右翼将门户大开!”
他深吸一口气:“立刻给陈天俊发电:命令他立即撤出战斗,退回孝陵卫原防线。日军联队建制完整,绝非他一个团能吃掉。待其与第六师团主力会合,反扑之势将不可阻挡!”
晚上7时50分,云台山前线指挥所。
电台兵将译电纸递给陈天俊时,炮击正好进行到第二轮延伸射击。爆炸的震动让临时指挥所的泥土簌簌落下。
“撤退?撤个屁!”陈天俊额角青筋暴起,“老子打了一天,伤亡六百多人,现在撤退?那些兄弟的血就白流了?!军政部只会瞎指挥。”
一旁的作战参谋低声道:“团长,唐司令的担心也有道理。咱们毕竟兵力有限,万一……”
“没有万一!”陈天俊打断他,手指戳向地图上石林区,“第13联队已经被咱们打残了!现在收缩在石林区负隅顽抗,正是全歼他们的最好时机!”
他转身瞪着电台兵:“回电司令部:日军第13联队已遭重创,伤亡过三分之二,残部被我围困。此时撤退等于纵敌。我军装备火力占优,地形有利,完全有能力全歼该敌。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团长,这么回太强硬了……”电台兵面露难色。
“就这么发!”陈天俊厉声道
电波穿透硝烟弥漫的天空。
发完电报,陈天俊走到观察口,举起望远镜。暮色中的石林区隐约可见日军身影在移动,他们在加固工事,在拖运伤员,在等待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