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真是那么说的?让我和你婶做饭?”李玉凤听到这话仍感到不可置信。
元元点头:“妈妈说她身体不舒服。”
“反了!真是反了!”
李玉凤一拍桌子,刻意扬大声音:“我给老周家当牛做马一辈子,临老还要伺候起她来了?她是金枝玉叶还是怎么着?林越娶回来个祖宗吗!”
王秀芹忙给她顺气,眼神却闪烁:“妈,您别气,不值当,兴许大嫂真是病得重了,说胡话呢。”
她嘴上劝着,心里却犯嘀咕。
江思绫可别真有什么事儿,她要是真没了,这家里的活儿……
李玉凤神色不耐:“她病重了,你又没病,做饭去。”
王秀芹才嫁过来三年,嫁过来之后别提多舒坦,什么活都被江思绫干得一点不剩,简直跟有了伺候的丫鬟一样。
她都不情愿干活,更别提平日里被伺候得服服帖帖的李玉凤了。
到底是儿媳妇,王秀芹总不能差使婆婆去做饭,只能不情不愿地进了厨房。
里屋,江思绫把婆媳俩的对话听得清晰,神色露出几分讥讽。
她还真是养出了几只蛀虫。
在这个年代,谁不是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干活。
偏偏周家这一屋子人,没了她怕是连柴火都不会烧了。
王素芹这顿饭确实做得磕磕绊绊,把所有的食材全做了,油水下得也毫不心疼。
反正之后没了也是江思绫该操心的。
等她好起来了,该她做的还是她做。
江思绫像计算好了一样,饭菜刚端上桌就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衫,头发简单拢在脑后。
病了三天的脸庞气色很差,但平日里只有疲倦麻木的眼眸却像清亮的黑琉璃,多了几分光彩。
李玉凤看到她好好的走出来,眉头顿时皱起来,“你不是不舒服,饭都做不了?”
言外之意,还有力气来吃饭?
江思绫:“是啊。”
她语气淡淡,回得很是理直气壮,反倒让李玉凤噎了一下。
但她显然还是不满,嘴里还在嘀咕着:“一个个都是惯的!偷懒耍滑……”
江思绫嗤笑了一声。
“妈,我嫁到周家五年,一日三餐,我做的顿顿不落,我少做一顿就是偷懒耍滑的话,那咱们这一家子算什么?”
就连吃饭坐下的位置,她也坐的是最靠近厨房、方便添饭端菜的位置。
一家人动作一顿,看江思绫的目光都跟见了鬼一样。
她居然还会顶嘴了?
李玉凤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你啥意思?说我们全家都偷奸耍滑呗?”
周父看她唾沫都要喷菜里了,总算沉着脸发话:“行了,老大媳妇身体不舒服,歇一歇怎么了,你消停点。”
这话倒是没错,江思绫平时就不吃什么油水,又干那么多活,瘦得九十斤都没有。
连烧三天,脸更瘦了一圈,看起来风一吹就会倒。
李玉凤平日里气焰嚣张,但这个家还是男人做主。
丈夫发话,她也就不多说什么。
江思绫浑身都没力气,饿得手抖,更没闲工夫去跟她吵。
她伸出筷子,目标明确地夹走了盘子里最大的那块腊肉,放进自己碗里。
接着,筷子一转,几乎将小半盘炒鸡蛋都拨到了自己碗里。
王秀芹给她盛的稀粥有够稀的,基本只能看到米浆,看不到米粒。
粥和肉进碗里,瞬间就丰富了起来。
桌上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得清楚。
李玉凤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瞪着江思绫:“你……!”
江思绫又夹了一块肉:“病了几天,补补。”
补补?
她恨不得把一盘肉都端自己碗里!
“反了你!等林越回来,我非——”
“您尽管去说。”江思绫打断,目光冷冷扫过去,“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他说道。”
江思绫在李玉凤面前,一向温顺听话。
李玉凤哪里见过她这种眼神,一时竟被震住了。
周父深深看江思绫一眼,沉声打断:“行了,吃饭。”
江思绫细嚼慢咽吃着嘴里的肉。
这嚼劲,太陌生了。
周家人都勤劳能干,江思绫都能把自己累死,当然也是能挣钱的。
只不过她抠门惯了,对自己更抠,只要有肉吃,都优先给公婆和孩子,自己最多用米饭滚一下肉渣。
上一次她吃肉,还是在过年的时候。
吃完这一块,她又夹了另一块。
餐桌上几口人心思各异,筷子的速度都更快了。
满满惊讶地看看妈妈,又看看奶奶。
元元没有去抢肉,而是静静观察着江思绫。
他觉得妈妈不一样了,非常不一样。
以前妈妈总是最后一个上桌,吃得最少,把好的都留给他们和奶奶。
但是看着妈妈瘦弱疲倦的脸庞,他觉得,妈妈做得对。
凭什么都是妈妈干活,妈妈吃苦。
她做得最多,应该吃得最好才对。
想到这,元元眼疾手快地抢了最后一块鸡蛋,夹进了江思绫的碗里。
做完这个举动,他才反应过来,不禁懊悔。
妈妈肯定不会要的……
之前他给妈妈夹菜,妈妈都会夹到他碗里,说她不爱吃,让他以后自己多吃点就好了。
然而他垂眸等着,却没等到碗里有什么东西。
耳畔划过江思绫温柔带笑的声音:“谢谢元元。”
元元又睁大了眼睛。
江思绫心安理得地吃了这一块鸡蛋。
吃饱喝足,江思绫放下碗筷,没收拾的意思。
王秀芹忍不住了,总不能还是她来干?
“大嫂,你看你这好得也差不多了,碗筷就……”
江思绫抬起眼,“我病了几天,刚起来,没力气。”
她话里也没有商量的意思:“今天谁做的饭,就谁收拾吧,反正平时我都是我做饭我收拾,很公平。”
“公平?!”
没吃到两块肉的李玉凤终于爆炸了,猛地一拍桌子,碗碟哐当作响。
“江思绫!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还有没有这个家!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林越还没回来你就敢这么作践长辈?你是烧坏了脑子还是存心要气死我!”
江思绫静静地看着她咆哮,等她说完了才轻描淡写道:
“以前是以前,以前我敬您是长辈,顾着林越的面子,体谅您年纪大,家里家外,能做的我都做了。”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嘲弄,“现在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本分。累了,病了,不想做了,有问题吗?”
李玉凤被她这从未有过的顶撞气得浑身发抖,“好啊!你是翅膀硬了!等林越回来,我看你怎么跟他交代!我非得告诉他,他不在家,他媳妇是怎么忤逆不孝,欺负我这个老婆子的!”
“您随便。”
江思绫不再理会她们的反应,直接起身回屋。
她身体依旧虚弱,恐怕还得补几天才能恢复过来。
这几天,活是不可能干的。
不好意思,不仅是这几天,这辈子她都不干了!
回到屋里,江思绫挪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从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
钥匙她一直贴身藏着。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方方正正的小包。
一层层揭开手帕,露出里面一叠摞得整整齐齐的纸币。
大多是一块、两块、五块的,大团结也不少。
总体也有个几百块。
这是她五年来,一点点抠出来的。
周林越每月寄回来的津贴,她拿出一部分交给婆婆作为家用。
剩下的,她自己存着,说给孩子上学用,也防止周林越那边有什么事需要急用。
李玉凤虽不满意,但知道江思绫节衣缩食,几乎不花钱,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反正她要的时候,江思绫也会给。
江思绫看着这叠钱,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些积蓄,她自己没有享受过一分。
她现在是想明白了,省有什么用,等她死了,都便宜了别的女人。
花!
她要全花掉,都花自己身上,还要把自己的身体养得健康长寿,比周林越命都长。
操劳了这么多年,他想娶别人伺候别人?
没门!
醒来的时候,江思绫就已经有了想法。
周林越已经是团长了。
到了这个级别,是有名额、有条件申请家属随军的。
以前他来信,偶尔提及部队生活艰苦、任务繁重,她便自觉脑补出他日夜操劳、无暇他顾的形象,从不敢提任何要求,反而在回信里一再叮嘱他保重身体,家里一切安好,勿念。
现在……
这个军,她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