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慧明白规矩,她不想刘露为难,所以她主动应下了。
老家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
做泥鳅了还怕泥巴糊眼睛?
孟慧现在觉得自己就像是泥潭里苦苦挣扎说泥鳅,不管她怎么做,身上的泥巴都洗不掉,除非她上桌,成为一道菜,但是代价是没命。
她主动坐到那位张总身边,然后端起眼前的酒水敬道:“张总,我敬您。”
说完仰头,一口气全部喝完。
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小簇火苗。
张总笑了,他很欣赏孟慧的识趣,出来混不扭捏。
“这就对了嘛。”他的手顺势搭上她白皙的大腿,夸奖道:“早这么乖,哥哥还能亏待你不成?”
孟慧没有躲。
男人又问:“等会要不要陪哥一起吃个夜宵啊?”
吃夜宵,是场子的黑话,意思是把姑娘单独带出去。
这属于私下交易,是行业里的大忌。
但是奈何挣得钱多,所以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眼,只要不是闹得太过分,都可以。
正当孟慧打算开口拒绝的时候,包厢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那种开。
是被人从外面直接拧开把手,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循声望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男人。
包厢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三分之一。音乐还在响,但没有人再说话。
张总的手僵在孟慧大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豪哥?”东道主最先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脸上堆起笑,“您怎么回来了?是落什么东西了?”
男人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越过东道主,越过那张散落着扑克牌和筹码的桌子,越过茶几上横七竖八的酒瓶,落在角落里那张沙发上。
落在孟慧身上。
落在李总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上。
“打火机。”他说。
简单的三个字,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回来的原因。
东道主愣了一下,随即忙不迭地四处张望:“打火机?您刚才坐那位置……小琪,快帮豪哥找找……”
“不用。”
男人往里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走一步,包厢里的空气就往下沉一寸。
张总的手终于从孟慧腿上移开了,像被烫到似的,讪讪地缩回去,在膝盖上搓了搓。
孟慧没有动。
她仍然保持着那个侧身对着李总的姿势,手里还端着那杯只喝了一半的酒。
酒水在杯子里轻轻晃荡,映出头顶旋转的彩灯,像一小片破碎的虹。
她没有抬头看他。
但她知道他在走过来。
脚步声停了。
停在她身侧,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垂落的视线,像一道若有若无的重量,压在她肩头那片被李总握过的地方。
“打火机。”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是对着她说的。
孟慧慢慢抬起眼睛。
他站在她面前,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面容笼进阴影里。
她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轮廓利落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唇角。
她想起一年前那条巷子。
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枪口抵着她的眉心,问她看到了多少。
现在他没有枪。
但他看她的眼神,和那时候一样沉。
孟慧愣了一瞬,但是顿时反应过来,她放下酒杯,然后弯下腰,从茶几底下捡起一枚银色的打火机。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但是还是递了过去。
男人从她手上接过,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擦过,很轻,像落下的烟灰,没有余温的那种。
“豪哥,您这专程跑一趟……”东道主还在赔笑,试图打破这片沉默得令人窒息的空气,“要不您再坐会儿?我再开瓶好酒——”
“不用。”
男人缓缓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顺便抽出一支烟,最后给点上。
火光照亮了他大半张侧脸,这让孟慧看清了他长什么样。
男人长得像上个世纪的港星,是很硬朗的那种帅气,和现在流行的小鲜肉不同,有种和他在一起了,他会带你一路从铜锣湾砍道尖沙咀的感觉。
很危险,孟慧不喜欢。
只见他深吸一口烟,吐出一口烟雾,眼神落在孟慧身上,问道:“走不走?”
烟雾从唇边散开,模糊了那张轮廓利落的脸。
他问得很随意,甚至没有等她回答,他已经微微侧过身,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包厢里静得只剩下音响里低沉的鼓点。
孟慧看着他。
那张脸在火光里只亮了一瞬,现在又沉入阴影。
但她已经记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像被烟熏过似的,很深,很沉,像落不进光的井。
孟慧赶紧起身,生怕错过这个脱身的机会。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出了门,无人敢拦。
男人身上的气场确实是强大,孟慧走了两步之后停下来,对方听到身后的脚步停了,他也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孟慧一眼,只见对方站在离他两三米的距离。
身上的裙子和她整个人的气质不搭,若不是有那张脸撑着,她这样的女人,放在人群里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怎么了?”男人问。
孟慧拽着裙摆。
这条裙子在包厢里坐着时还能勉强遮住大腿,站起来却像一尾滑腻的鱼,总往不该去的地方缩。
她用手指攥紧那层薄薄的亮片面料,防止自己走光。
男人没有动。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拽裙摆的手上掠过,落在暴露在冷空气里的双腿,然后收回去。
好吧,就算不看脸,他还是会多看两眼的。
“去换。”男人开口,末尾还补了一句:“我等你。”
后面那句话让孟慧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提了上去。
“怎么?要我帮你换?”男人吸了一口烟,语气莫名的有些宠溺。
孟慧攥着裙摆的手指又紧了几分,亮片面料在掌心皱成一小团,边缘的细线扎进指缝,有点疼。
“不用……”孟慧小声的说:“我自己换。”
男人没有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那支烟夹在指间,青白的烟雾细细一缕,慢悠悠地升上去,在壁灯的光晕里散开。
蛇头纹身在烟雾后面若隐若现。
他没有再说那句话。
也没有动。
就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把那句“我自己换”落到实处。
孟慧垂下眼睛,不再看他。
她转过身,踩着那双不太合脚的高跟鞋,往更衣室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