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0:29:18

孟慧摇摇头,她不认识什么豪哥,但是她认识一个手上有蛇形纹身的男人。

准确来说也不是认识,是她见过。

一年前她刚被放高利贷的人威胁完,正犹豫着要不要就这么走了算的时候,突然漆黑的巷子里传来几道骂声。

“黑吃黑吃到老子头上了,你特么穿开裆裤的时候,老子就玩你娘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而他的对面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穿着风衣。

中年男人带了一群人,而对面他就只有他一个。

孟慧没有想到电影情节真的发生。

那条巷子很黑,只有尽头一盏昏暗的路灯,照着墙角发霉的纸箱和碎酒瓶。

她蹲在垃圾桶旁边,双手抱着头,指甲陷进自己的头发里,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

她没看清他是怎么动手的。

只听见拳头砸在骨肉上的闷响,人摔进杂物堆的声音,有人惨叫,有人求饶。

然后是枪声。

很轻。

应该是装了消音器。

中年男人倒在她三步之外,脸朝下,后脑勺慢慢流出了血。

孟慧没有叫。

她已经不会叫了。

高利贷的人三天前堵过她,说再不还钱就把她儿子带走。

她报了警,警察说证据不足,让她回去等消息。

她没处等,也没处逃,只能在这条又黑又破的巷子里,想着还能往哪里走。

然后这个人就出现了。

从巷口走进来,风衣衣摆带起一蓬细尘。

他用枪抵住孟慧脑袋,低沉的男声暗藏杀机,他问:“看到了多少?”

孟慧本就被压力压的喘不过气,如今又这么被枪指着,她直接吓哭了起来。

不过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先流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直到一滴泪滑过颧骨,砸在那只握枪的手背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不是那种崩溃的大哭,只是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那只青筋隐现的手上,砸在那枚吞吐信子的蛇头纹身上。

她甚至不敢抬手去擦。

枪口还抵在她太阳穴上,冰冷的金属陷进皮肤,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嘴唇却抿得死紧,像怕发出任何声音会激怒眼前这个人。

“……我等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似乎还有人在呻吟,孟慧已经分不清是谁。

她只是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布料,盯着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墙灰,盯着一滴自己的眼泪落上去,洇开一小片深色。

枪口没有移开。

沉默像另一把枪,抵在她后背。

“等人。”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在这等?”

孟慧哭着点头,样子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的眼泪还在流,弄湿了她整张脸,但是现在顾不上这些了,直到生命被威胁的那一刻,孟慧才知道她的求生欲有多强。

“我什么都没看见……放过我吧……我家里还有孩子要养……”

这个时候她想到了小杰,要是她走了的话,小杰就彻底成了没爹没妈的孩子。

男人没有动,孟慧又说:“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我保证!”

“有孩子就别做这行了。”男人声音冷不丁的响起,“这对孩子不好。”

孟慧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滴正沿着下巴摇摇欲坠,她甚至忘了去吸鼻子。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再让我看到你”、不是“说出去就杀了你”、不是任何她预料中会从一个刚杀完人,此刻正用枪指着她的男人嘴里说出的话。

有孩子就别做这行了。

对孩子不好。

枪口已经离开了她的太阳穴,垂落在她视线边缘,枪管在路灯残光里泛着幽冷的乌色。

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但那个角度已经不再对准任何人。

他也没有看她。

那句话像是随口说的,像他弯腰捡起掉落的弹壳时顺便落下的,像这整条巷子里最无关紧要的一句。

可是他说了。

孟慧张了张嘴,可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说我不是——我不是做那行的。

她想告诉他我白天在便利店打工,晚上做代驾,她挣的每一分钱都不是从这种巷子里来的。

可是她没有说。

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那行的,反正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男人一声不吭的收回了枪,等孟慧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离开了。

后面这件事就成了本市最大的一场枪击案,虽然闹得沸沸扬扬,但是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做的。

就连孟慧也不知道,直到她在今天遇到了一个叫豪哥的男人。

一年前她没有看清他的脸,就连声音都记不清了,但是他手上的纹身却在她心里扎了根。

男人离开之后,包厢其他人就放肆了起来。

“操,总算走了,豪哥在老子大气都不敢喘……”

“你懂什么,人家那叫气场。”

“来来来,继续继续,酒呢?服务员,再开两瓶!”

音乐被重新调高,骰子在盅里哗啦啦滚动,几个陪酒姑娘见机凑近自己看中的客人,笑盈盈地添酒布菜。

洗牌的小琪不知从哪个角落又钻了出来,领口依然塞着红绿钞票,脸上挂着和先前别无二致的得体笑容,只是那笑意明显轻快了许多。

孟慧还坐在牌桌边的位置。

她面前那叠赢来的钱还没有收,刘露在人群边缘拼命给她使眼色——收钱,走人,趁现在。

刘露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孟慧读懂了那三个字:快走啊。

她正要起身。

一只手先她一步,按在了她面前的牌桌上。

金戒指,很粗。

孟慧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小臂,是肩膀,是一张被酒意熏得微红的脸。

男人四十岁上下,脖子上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陷进皮肉里,衬衫领口敞着,露出同样发红的胸口。

他刚才坐在牌桌斜对面,一整晚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输钱。

男人在的时候,他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现在男人不在了。

“姑娘,牌打得不错啊。”他笑,露出一颗镶的金牙,“替豪哥赢了那么多,豪哥走了也不带上你,这不是白忙活一场?”

话音落地,周围响起几声放肆地笑。

孟慧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睛,将面前那叠钞票慢慢拢进手心,起身。

她的膝盖刚离开沙发垫半寸,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就按在了她肩上。

不重。

但也没有让她站起来的意思。

“急什么?”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酒气,带着某种被压抑了一整晚终于找到出口的松弛,“豪哥玩得,我玩不得?”

刘露几乎是弹起来的。

“张总,张总——”她几步挤过来,脸上挂起那种夜场里惯用的笑,伸手去搭男人的手臂,“这姑娘今天第一次来,不懂规矩,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来来来,我陪您喝,您今晚不是一直说要尝尝我存的那些好酒嘛……”

“你一边去。”男人没看她,手也没从孟慧肩上移开,“我跟这姑娘说话。”

刘露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有退。

“张总,这真是我们场新来的,场子有场子的规矩,新人头三天不陪酒,您多担待……”她还在笑,可是声音里已经透着紧张。

“新人?”男人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带着点玩味,“豪哥来的时候她也是新人?豪哥摸得,我说两句话就说不得?”

刘露张了张嘴。

她没法答。

场子里没有这样的规矩。

新人头三天不陪酒是扯淡,豪哥摸得旁人摸不得更是扯淡。

能在这里坐下的姑娘,没有谁有资格挑客人。

她是老油条,她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