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慧摇摇头,她不认识什么豪哥,但是她认识一个手上有蛇形纹身的男人。
准确来说也不是认识,是她见过。
一年前她刚被放高利贷的人威胁完,正犹豫着要不要就这么走了算的时候,突然漆黑的巷子里传来几道骂声。
“黑吃黑吃到老子头上了,你特么穿开裆裤的时候,老子就玩你娘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而他的对面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穿着风衣。
中年男人带了一群人,而对面他就只有他一个。
孟慧没有想到电影情节真的发生。
那条巷子很黑,只有尽头一盏昏暗的路灯,照着墙角发霉的纸箱和碎酒瓶。
她蹲在垃圾桶旁边,双手抱着头,指甲陷进自己的头发里,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
她没看清他是怎么动手的。
只听见拳头砸在骨肉上的闷响,人摔进杂物堆的声音,有人惨叫,有人求饶。
然后是枪声。
很轻。
应该是装了消音器。
中年男人倒在她三步之外,脸朝下,后脑勺慢慢流出了血。
孟慧没有叫。
她已经不会叫了。
高利贷的人三天前堵过她,说再不还钱就把她儿子带走。
她报了警,警察说证据不足,让她回去等消息。
她没处等,也没处逃,只能在这条又黑又破的巷子里,想着还能往哪里走。
然后这个人就出现了。
从巷口走进来,风衣衣摆带起一蓬细尘。
他用枪抵住孟慧脑袋,低沉的男声暗藏杀机,他问:“看到了多少?”
孟慧本就被压力压的喘不过气,如今又这么被枪指着,她直接吓哭了起来。
不过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先流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直到一滴泪滑过颧骨,砸在那只握枪的手背上,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不是那种崩溃的大哭,只是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那只青筋隐现的手上,砸在那枚吞吐信子的蛇头纹身上。
她甚至不敢抬手去擦。
枪口还抵在她太阳穴上,冰冷的金属陷进皮肤,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嘴唇却抿得死紧,像怕发出任何声音会激怒眼前这个人。
“……我等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似乎还有人在呻吟,孟慧已经分不清是谁。
她只是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布料,盯着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墙灰,盯着一滴自己的眼泪落上去,洇开一小片深色。
枪口没有移开。
沉默像另一把枪,抵在她后背。
“等人。”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在这等?”
孟慧哭着点头,样子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的眼泪还在流,弄湿了她整张脸,但是现在顾不上这些了,直到生命被威胁的那一刻,孟慧才知道她的求生欲有多强。
“我什么都没看见……放过我吧……我家里还有孩子要养……”
这个时候她想到了小杰,要是她走了的话,小杰就彻底成了没爹没妈的孩子。
男人没有动,孟慧又说:“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我保证!”
“有孩子就别做这行了。”男人声音冷不丁的响起,“这对孩子不好。”
孟慧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滴正沿着下巴摇摇欲坠,她甚至忘了去吸鼻子。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再让我看到你”、不是“说出去就杀了你”、不是任何她预料中会从一个刚杀完人,此刻正用枪指着她的男人嘴里说出的话。
有孩子就别做这行了。
对孩子不好。
枪口已经离开了她的太阳穴,垂落在她视线边缘,枪管在路灯残光里泛着幽冷的乌色。
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但那个角度已经不再对准任何人。
他也没有看她。
那句话像是随口说的,像他弯腰捡起掉落的弹壳时顺便落下的,像这整条巷子里最无关紧要的一句。
可是他说了。
孟慧张了张嘴,可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说我不是——我不是做那行的。
她想告诉他我白天在便利店打工,晚上做代驾,她挣的每一分钱都不是从这种巷子里来的。
可是她没有说。
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那行的,反正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男人一声不吭的收回了枪,等孟慧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离开了。
后面这件事就成了本市最大的一场枪击案,虽然闹得沸沸扬扬,但是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做的。
就连孟慧也不知道,直到她在今天遇到了一个叫豪哥的男人。
一年前她没有看清他的脸,就连声音都记不清了,但是他手上的纹身却在她心里扎了根。
男人离开之后,包厢其他人就放肆了起来。
“操,总算走了,豪哥在老子大气都不敢喘……”
“你懂什么,人家那叫气场。”
“来来来,继续继续,酒呢?服务员,再开两瓶!”
音乐被重新调高,骰子在盅里哗啦啦滚动,几个陪酒姑娘见机凑近自己看中的客人,笑盈盈地添酒布菜。
洗牌的小琪不知从哪个角落又钻了出来,领口依然塞着红绿钞票,脸上挂着和先前别无二致的得体笑容,只是那笑意明显轻快了许多。
孟慧还坐在牌桌边的位置。
她面前那叠赢来的钱还没有收,刘露在人群边缘拼命给她使眼色——收钱,走人,趁现在。
刘露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孟慧读懂了那三个字:快走啊。
她正要起身。
一只手先她一步,按在了她面前的牌桌上。
金戒指,很粗。
孟慧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小臂,是肩膀,是一张被酒意熏得微红的脸。
男人四十岁上下,脖子上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陷进皮肉里,衬衫领口敞着,露出同样发红的胸口。
他刚才坐在牌桌斜对面,一整晚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输钱。
男人在的时候,他连咳嗽都压着嗓子。
现在男人不在了。
“姑娘,牌打得不错啊。”他笑,露出一颗镶的金牙,“替豪哥赢了那么多,豪哥走了也不带上你,这不是白忙活一场?”
话音落地,周围响起几声放肆地笑。
孟慧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睛,将面前那叠钞票慢慢拢进手心,起身。
她的膝盖刚离开沙发垫半寸,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就按在了她肩上。
不重。
但也没有让她站起来的意思。
“急什么?”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酒气,带着某种被压抑了一整晚终于找到出口的松弛,“豪哥玩得,我玩不得?”
刘露几乎是弹起来的。
“张总,张总——”她几步挤过来,脸上挂起那种夜场里惯用的笑,伸手去搭男人的手臂,“这姑娘今天第一次来,不懂规矩,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来来来,我陪您喝,您今晚不是一直说要尝尝我存的那些好酒嘛……”
“你一边去。”男人没看她,手也没从孟慧肩上移开,“我跟这姑娘说话。”
刘露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有退。
“张总,这真是我们场新来的,场子有场子的规矩,新人头三天不陪酒,您多担待……”她还在笑,可是声音里已经透着紧张。
“新人?”男人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带着点玩味,“豪哥来的时候她也是新人?豪哥摸得,我说两句话就说不得?”
刘露张了张嘴。
她没法答。
场子里没有这样的规矩。
新人头三天不陪酒是扯淡,豪哥摸得旁人摸不得更是扯淡。
能在这里坐下的姑娘,没有谁有资格挑客人。
她是老油条,她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