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人在玩扑克，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姑娘在给他们洗牌，几轮下来，她领口里塞了不少的钱。
突然一个身着黑色皮夹克的男子，他指着孟慧，说：“哪个谁，你过来一下。”
孟慧抬起头。
说话的男人坐在牌桌正中央的位置，黑色皮夹克，领口微敞，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灯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在眉骨和鼻梁处落下阴影，看不清具体的神情，只能分辨出那是一张轮廓利落，不带多余表情的脸。
他看起来不是那种会借着酒劲起哄闹事的客人。
恰恰相反，他周围几个人说话都压着声，洗牌的姑娘动作格外小心，连空气中那层浮躁的烟酒气，到了他这张桌前都仿佛沉静了几分。
刘露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跨了半步，却被孟慧轻轻按住手背。
她站起来，绕过矮几，走到牌桌边。
“会摸牌吗？”男人的声音很低，像随口一问，视线甚至没落在她脸上，只扫过她停在桌边的手指。
“……会的。”孟慧说。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
旁边的人已经识趣地让开位置，将洗好的牌推到她手边。
孟慧坐下来。
她没敢往那张脸上看第二眼，听话的伸手摸了一张牌。
她抽出一张，放在男人面前。
“继续。”身后有人说。
孟慧垂下眼睛，将那三张底牌拢回来。
她摸到了地主。
这个时候大家开始起哄了，哄笑声从牌桌周围漫开，像油锅里溅进了水珠。
“哟，豪哥这是心疼人家姑娘干坐着？”
“地主都摸出来了，不得亲自下场操练操练？”
“豪哥，你这可偏心啊，刚才小琪替你摸一下牌你都不让——”
那个被唤作小琪的洗牌姑娘还站在边上，领口塞着红红绿绿的钞票，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只是那笑意在听到“偏心”两个字时，微微僵了一瞬。
孟慧垂着眼，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安安静静的样子。
然后她感觉自己身后有只手，男人的掌心隔着那层薄得可怜的亮片面料，在她右侧臀峰上不轻不重地落了一下。
孟慧神情未变。
“这把她替我打。”男人的声音压过了那些起哄，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安静下来，“赢了算她的，输了算我的。”
周围静了两秒。
紧接着是更大声的起哄浪潮，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阴阳怪气地喊“豪哥大气”“这姑娘什么福气”……
孟慧看着面前那副牌，没有动。
“怎么，”男人的声音从侧上方落下来，带着点懒散的笑意，听不出是真有兴致还是单纯在应付场子，“不会？”
孟慧终于抬起眼。
她没有看他，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身后那面装饰着暗金花纹的墙壁上。
然后她伸出手，将那副牌取了过来。
“会。”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重量，却也没有沉下去的意思。
男人听到这里调整了一下坐姿，背靠着沙发后背，一只手环住她的腰。
孟慧没有躲，也没有回头。
逢场作戏而已，若是这都忍不了，是怎么拿钱？
“出牌。”被称为豪哥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近得几乎像是贴着她发梢说的。
孟慧抽出一张单牌，放下。
对面跟了张更大的。
下家过。
她没有急着出第二手，只是垂着眼，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腰间的那只手动了，孟慧一愣。
低头一看，对方的手掌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腰身，就像是正在吐舌的毒蛇，偏偏他手上还有一个蛇头纹身。
蛇眼半阖，信子吞吐的瞬间被定格在墨色里，鳞片层层叠叠，从指根一直蔓延到腕骨。
有点骇人。
孟慧大概能猜出他是什么身份，估计今天这场局就是组给他的。
几轮下来回合下来，孟慧手上的牌所剩无几。
“三带一，有人要吗？”她小声地问。
没有人应。
孟慧将最后的牌放下。
三张六，一张七。
刚好全部出完。
“赢了。”她说。
牌桌上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对面那个握着炸弹没来得及出的男人苦笑了一声，把牌往桌上一撂：“豪哥，你这从哪儿找来的……”
他没有说完，因为男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甚至称不上警告，只是平平淡淡地扫过去，像拂开一粒落在衣袖上的灰。那个男人立刻收了声，低头去数自己面前的筹码。
“数数。”男人说。
这句话是对孟慧说的。
孟慧垂着眼睛，将桌上赢来的筹码拢到一起，她的动作很慢，一枚一枚地数，数地很认真。
三千二。
除去抽水，净落两千八。
“赢了算她的。”男人的声音从侧上方传来，是对旁边管账的人说的，“折现。”
孟慧抬起头。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灯光还是那样，从侧上方打下来，在他眉骨和鼻梁处落下浓淡不一的阴影。
他的面容依然看不清具体的神情，轮廓利落，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只是那根从始至终夹在指间的烟不知什么时候被放下了。
“不用。”孟慧开口：“这是你的本钱。”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男人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没有躲，没有避。
然后男人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涟漪未及水面便已消散。
“说了是你的，”他说，“就是你的。”
他站起身。
黑色皮夹克的拉链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反射出一线冷而亮的光。
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和桌上任何人打招呼，只将那张一直没有派上用场的房卡随手抛给旁边的人。
“记我账上。”
这是他今晚留给孟慧的最后一句话。
孟慧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那叠刚刚从筹码换成的现金。
男人一走，局面就散了。
这个时候，刘露坐到孟慧身边，小声的问她：“你认识豪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