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之后，孟慧带孩子出了门。
今天是周六，小杰不用去幼儿园。
自从搬到别墅之后，孟慧心里一直盘算着给孩子转学的问题。
小杰现在读的是一个普通的公立幼儿园，一个月的学费是八百，离现在孟慧工作的地方有些远。
她想换一个离得近的地方，同时也想让他上那种托班，因为她能察觉到沈宴臣不喜欢小孩，她同样也担心被孩子撞见些什么。
可是该怎么跟孩子开口呢？孟慧有些纠结。
今天她是来带孩子回去收拾东西的，因为搬到别墅去住了，家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收拾。
周六的早晨，阳光很好。
孟慧牵着小杰的手，走出别墅。
“妈妈，我们去哪儿？”小杰问道。
“回原来的家，拿点东西。”
“哦。”小杰对这个答案没什么反应，只是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孟慧低头看他。
他穿着那件蓝色的小外套，袖口有点短了，手腕露出一小截。裤子膝盖的位置磨得有点发白，是她三个月前在夜市买的，五十块钱两条，已经洗了很多次。
该买新的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算了一下：衣服，鞋子，还有幼儿园的学费，还有转学之后可能涨的费用。
还有那欠下的债……
她攥紧了他的小手。
公交站不远，等了十分钟，车来了。
小杰被孟慧抱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看外面的街道往后退。
“妈妈，我们去原来的家干什么呀？”
“收拾东西。”
“收拾完还回来吗？”
“回来。”
“哦。”
小杰又问：“妈妈，那个大房子是谁的呀？”
孟慧顿了一下。
“是一个叔叔的。”
“叔叔？”小杰转过头看她，“什么叔叔？”
孟慧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后退的街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是妈妈的老板。”
“哦。”小杰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又把脸贴回玻璃上。
“那个叔叔今天怎么不在家，是在忙吗？”
孟慧说：“叔叔在出差，这些天都不在。”
“明白了。”小杰没有再问。
车继续往前开，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孟慧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小区还是那个样子，楼道里的灯依旧坏着，墙皮依旧剥落，楼梯扶手上依旧积着灰。孟
慧牵着小杰爬上五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几下。
门开了。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是几天没通风的那种味道。
阳光从那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照出空气中缓缓飘浮的灰尘。
小杰松开她的手，跑进去。
“妈妈，我的积木——”
“在床底下。”
孟慧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她住了一年的屋子。
又小又旧。
床上的被子还没叠，那天早上走得急，忘了收。
茶几上堆着小杰的画纸和蜡笔，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墙角那个塑料衣柜门歪着，里面塞满了她和孩子的衣服。
她在这里住了一年。
一年里，她躲过高利贷，做过代驾，去过夜场，被无数人用那种目光打量过。
这一年里她每天早上送小杰去幼儿园，晚上接回来，做饭，洗澡，讲故事，哄他睡觉。
曾经她无数次想过要离开这里。
现在真的要离开了。
她忽然有点舍不得。
“妈妈——”小杰在房间里喊，“我的积木少了一块！”
“哪一块？”
“红色的！三角形的那块！”
孟慧走进去，蹲下来，和他一起翻那个装积木的旧纸箱。
“是不是上次带去幼儿园没带回来？”
小杰想了想，小脸皱起来。
“好像……是。”
“那下次去幼儿园找老师问问。”
“好吧……”他又开始翻别的玩具了。
孟慧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门拉开。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季节分开，夏天的T恤，秋天的长袖，冬天的棉袄。
来不及伤感，孟慧开始将衣服取下来，然后往袋子里装。
她动作很快，因为这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可是装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
衣柜最里面，挂着一条裙子。
是她结婚那天穿的。
红色的，款式很简单，不是那种夸张的婚纱，只是一条普通的红裙子。
她记得那天她试了很久，最后选了这条，因为便宜，而且以后还能穿。
只是后来再也没有穿过。
孟慧看着那条裙子，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把它取下来，叠好，放进袋子最底下。
小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妈妈，这是什么？”
“没什么。”
“是裙子吗？”
“嗯。”买好点头。
“好漂亮。”小杰仰起脸，“妈妈穿给我看！”
孟慧低头看他。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是那种小孩子对什么都充满期待的眼神。
“以后吧。”她说。
“什么时候？”
“等你再长大一点。”
“哦。”小杰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没有追问。
他又跑回客厅，继续翻他的玩具。
孟慧把袋子拉上。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一年了。
今天过后，她不会再回来了。
“妈妈——”小杰又在喊，“这个要不要带？”
她走出去。
小杰站在茶几边上，手里举着一张照片。
是他们的合照，也是孟慧手机上的壁纸。
那时候债还没有那么多，那时候她还会笑。
“带。”孟慧点头。
小杰把照片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小书包里，拉上拉链，拍了拍。
“好了！”
孟慧看着他，忽然问：“小杰，你喜欢那个新家吗？”
小杰想了想。
“喜欢。”
“为什么？”
“因为很大！有好多房间！”他比划着，“可以在里面跑来跑去！”
孟慧蹲下来，和他平视。
“那如果以后要换一个幼儿园，可以吗？”
小杰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换？”
“因为现在这个幼儿园太远了，妈妈接送不方便。”
“哦……”小杰歪着头想了想，“那新幼儿园有滑梯吗？”
“应该有。”
“有积木吗？”
“也有。”
“有萱萱吗？”
孟慧顿了一下。
萱萱是他现在班上的小朋友，坐他旁边，经常分糖给他吃。
“没有……”她说，“但是会有新的小朋友。”
小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那好吧。”
孟慧看着那个笑容，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小杰……”
“妈妈，你别难过。”小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只要能和妈妈在一起，不管去哪里我都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