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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兄是父皇最宠爱的皇长子。
他虽居皇宫,父皇却破格将江南最富庶的三州赐为他的食邑。
他以鱼米之乡的万千供奉为底,铺陈十里聘礼,迎娶权倾朝野的将军府嫡女为妻,风光无限。
我,是无人问津的七皇子。
北离王庭来犯,父皇不愿出兵。
一纸和亲诏书,竟送到了我的面前。
父皇说:“暝幽,你也没有待嫁的妹妹,现在未娶妻的只有你了。”
“作为朕的儿子,当为国分忧。”
“入赘北离,换取我大梁十年安稳,是你身为皇子的荣耀。”
皇兄的聘礼,有金银珠宝百车。
而我的随礼,只是一口棺材。
父皇说:“若和亲失败,你便以此棺殉国,以全皇家颜面。”
我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重重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眼中已无半滴泪水。
“儿臣谢父皇赏赐。这口棺材,儿臣定会物尽其用,不负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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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当今圣上的第七个儿子,生母早逝,自幼养在偏殿。
从我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便深知自己与嫡长兄赵昭景,有着云泥之别。
长兄是母后嫡出,降生在清晨时分,霞光铺满宫闱,父皇赞其为祥瑞之兆。
专门为他赐封号昭景,自幼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子。
而我,生于深夜,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父皇闻讯只皱眉道:“此子降生异象,恐非吉兆。”
连正经封号都懒得赐下,随口一句“天色已晚,便叫暝幽吧”。
名字,不过是我们天差地别的开端。
长兄的宫殿是金丝楠木所建,雕梁画栋,珍宝无数。
我住的偏殿紧邻冷宫,蛛网结尘,冬冷夏热。
长兄的授业恩师是当朝大儒,诗词歌赋、骑射谋略无一不教。
我却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趁藏书阁管事太监不备,偷偷翻看别人丢弃的残卷断简,暗自揣摩。
长兄过生辰,父皇大赦天下,举国同庆,赏赐的珍宝能堆满三间殿宇。
我过生辰,内务府的太监只会冷冰冰来一句:“七皇子生辰与大皇子相近,一并庆贺便是,省些宫中开销。”
连一碗热乎的长寿面,都要花公公费尽心思才能换来。
我也曾有过天真的时候,拽着父皇的凤袍下摆,仰着小脸问:“父皇,为何长兄能学骑射,儿臣却不能?”
父皇不耐烦地拂开我的手,眼神疏离:“你长兄芝兰玉树,是大梁的骄傲。你性子乖戾,安分守己便好,莫要痴心妄想。”
后来年岁渐长,我便再也不问了。
答案早已刻在心底。
皇兄会承欢膝下,懂察言观色,生来便高贵。
而我,性子执拗,不善逢迎,自始至终都是不讨喜的存在。
所以,他配得上遥领江南最富庶的三个州作食邑,岁入万金却无需离京。
配得上权倾朝野的将军府嫡女谢媛为妻,十里聘礼从皇城铺到将军府,震动朝野。而我,在及冠之年,看着他送聘礼的队伍浩浩荡荡远去,自己却在三年后,等来一纸和亲诏书。
彼时北离屡屡犯边,兵部尚书的奏折堆成了山,父皇却始终留中不发。
国库空虚,他舍不得拨付军饷,更忌惮打了胜仗的将军功高盖主。
于是,这桩为国分忧的差事,便落到了我这个无人问津的七皇子头上,何其可笑!
送来诏书的同时,还有一口黑漆漆的棺木,乌木所制,纹路暗沉,透着森然寒气。
父皇坐在龙椅上,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暝幽,你是朕的儿子,当为大梁社稷着想。”
“与北离女王赫连伽罗和亲,换我大梁十年安稳,此乃你身为皇子的荣耀。”
他伸手指了指那口棺木:“若和亲失败,北离撕毁盟约,你便以此棺殉国,莫要苟活于世,丢了皇家的颜面。”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目光落在棺木的黑色纹路间,只觉得可笑。
长兄的价值,是一座金山银山,是江南三州的十年赋税。
而我,赵暝幽,在父皇眼里,只配得一口棺材。
“儿臣遵旨。”我叩首,声音平静无波。
“弟弟能为国牺牲,真是好福气。”一道清朗却带着优越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长兄不知何时已站在父皇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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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好过在偏殿里默默无闻一辈子,不是吗?”
我缓缓抬起眼皮,学着他平日那般,“皇兄说的是,弟弟一直眼红皇兄有这般好的命数,羡慕皇兄不用离京就藩,却能独占江南三州的膏腴之地。”
长兄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轻蔑:“有本事,你也让父皇心甘情愿给你便是。”
看着他那张与母后如出一辙的脸,那副与生俱来的高傲模样,我忽然觉得,十几年来的委屈、不甘,在此刻都成了多余。
争执无益,辩解无用。
我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目光直视着他,“这福气,我接了。”
回到偏殿,我将父皇的决定告知了自小抚育我的花公公。
他听罢,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袖:“殿下,万万不可啊!那北离苦寒之地,蛮夷环伺,岂是您能承受的?”
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语气平静:“花公公,没什么不可的。我在这宫里一无所有,如今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可......!陛下他怎能如此狠心?”公公的声音带着哭腔,老泪纵横。
“一口棺木,换我脱离这座牢笼,值得。”
我抽出被他攥着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们的赏赐,我半分也不想要。”
“唯有自己挣来的自由,才最干净,也最安稳。”
公公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好,老奴听殿下的。您去哪,老奴便跟到哪。”
父皇母后既已传旨,便再无半分过问,仿佛我这桩和亲之事,不过是丢弃一件无用之物。
主子不上心,底下的人自然敷衍了事,本该规整的和亲仪仗,最后竟形同虚设,散乱不堪。
七日后,母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奉命而来,神色倨傲:“七皇子,娘娘听闻你三日后便要启程,怎的至今未曾前去拜别?这般态度,实在有失体统。”
我抬眸看她,语气微凉:“我态度有失?长兄成婚,聘礼堆积如山。我一个男主送去和亲,只配一口棺木,换谁能心平气和?”
“七皇子慎言!”嬷嬷脸色骤变,“旧事休要再提!皇长子乃嫡出长子,身份尊贵,岂能与你相提并论?”
“怎就不能比?”我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刃,“同样是父皇的儿子,流着相同的血脉,为何他生来便享尽荣华,我却只能受这般苛待?”
“即便及不上长兄,也不该连半分体面都没有吧?”
“嫡庶有别!你本就低人一等!”嬷嬷厉声反驳。
“庶出之子,便活该以身饲虎,性命不值一钱?”我步步紧逼,将积压多年的愤懑尽数倾泻。
“这十几年,我在宫里如履薄冰,他们给长兄的是锦绣前程,给我的却是一条死路!”
嬷嬷被我问得语塞,嘴唇哆嗦着:“你......你自幼便眼红大皇子,如今还是这般狭隘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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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红?”我猛地吸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公公,为了能在藏书阁多留一个时辰看书,给管事太监洗了三年夜壶?整整三年,无一日间断。”
“我为了学一套防身剑法,被御林军教习打骂上百次,他不愿教,我便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才求得他松口。”
嬷嬷的脸色由红转白,再无半分底气。
“不必再辩了。”我转过身,不愿再看她虚伪的嘴脸。“该说的我已说完,拜别之事,不必再提。”
嬷嬷悻悻而去,未过三日,大皇姐亲自寻来。
“七弟,听闻你近日与父皇置气,还顶撞了母后的嬷嬷?”她语气带着几分规劝。
“皇姐,我未曾置气。只是不愿再忍罢了。”
“父皇说你因聘礼封地之事心存不满?”
“我并非不满,只是不想要了。”我望着她。
“皇姐,长兄成婚,得江南三州。我一个男子竟然也被送去和亲,陪嫁是一口棺木,您觉得,我该满心欢喜地接受这份荣耀吗?”
皇姐愣在原地,半晌才艰涩开口:“父皇......竟真的给了你一口棺木?”
“自然是真的。”我淡淡地应道。
“我只知和亲之事仓促,却不知父皇竟苛待你至此......”皇姐面露愧疚。
“如今皇姐知晓了便好。”我打断她,“我看的书,是偷来的。我学的武,是跪来的;我能活到今日,全凭自己挣扎求生。”
皇姐沉默良久,终是一言不发,满脸无奈。
“我不想再争辩了。这是我与父皇之间的事,旁人劝不动,也管不了。”
我挥手与她告别,此后几日,二皇兄、三皇姐,还有各位贵妃宫里的人络绎不绝,说辞却如出一辙:
“父皇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昭景毕竟是嫡长子,与你不同。”
“一家人,何必计较过甚。”
“你便是心胸太窄。”
听着这些话,我只觉得可笑至极。
江南三州与一口棺木的差距,是明晃晃的羞辱,十几年的冷落与偏见,早已刻入骨髓。
他们不懂我的苦楚,也从未想过要懂。
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那个性子执拗、不知好歹、眼红皇兄的七皇子。
万幸还有花公公始终相伴,夜里他给我煮了一碗热面,忽然问道:“殿下,若是陛下日后反悔,派人来接您回去,您当如何?”
我喝了一口热汤,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他不会的。从小到大,他从未觉得自己有错。”
“在他眼里,长兄是天之骄子,我不过是墙角无人问津的烂泥,弃之不足惜。”
公公沉默着,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公公,我有件事想与您说。”我放下筷子,神色凝重,“离开皇宫前,我去见了御林军的王教习。”
“见他做什么?”公公面露疑惑。
“我将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一些贵重物件,都给了他。”
公公大惊失色:“殿下,那可是您全部的家当了!”
“我让他用这些钱财,在宫外招募一些信得过的旧部,暗中安置在北离附近。”
“此去北离,前路未卜,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生机,将来或许能用得上。”
公公沉默了片刻,眼中满是欣慰与心疼,终是点了点头:“殿下长大了,有自己的筹谋了。”
我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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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我有自己的打算,而不是你该学学你长兄,何等优秀懂事。
“还有一件事,我未曾告诉您。”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什么事?”
“那口棺木,我已找人验过了。”
公公猛地抬头,“验过了?怎样?”
“嗯。棺木内壁夹层里涂满了西域奇毒见血封喉,只需皮肤有半分破损,沾染到毒液便会立刻毙命,无药可解。”
公公的脸瞬间煞白,身子晃了晃,难以置信地喃喃:“陛下他......他怎能如此狠心?竟要赶尽杀绝......”
“他怕的不是和亲失败,而是我若苟活于世,会丢了皇家的颜面。”我语气平静,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所以他要我,必须死。”
内务府传旨那日,花公公正为我梳理发髻,正衣冠。
“殿下,真不去向陛下辞行?”公公的手指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忍。
我淡淡地摇头:“不必了。他们若有半分念及父子情分,自然会来送我;既没来,便是我从未在他们心上过。”
公公轻叹一声,不再多言。他陪了我十六年,最懂我心底的凉薄。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
我穿上公公连夜赶制的礼服,针脚细密,绣着几簇耐寒的沙棘花,虽无金玉点缀,却透着几分踏实暖意。
扶着公公的手登上马车时,晨光恰好刺破云层。
送行的人寥寥无几,只有几个我从前暗中施过恩惠的小太监,远远站着,眼眶红红的,却不敢上前。
父皇没来。
母后没来。
皇兄更没来。
那些曾围在我身边说教、劝我顾全大局的皇亲国戚,此刻竟无一人露面。
车轮轱辘作响,碾过青石板路。
我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宫墙,红墙金瓦,曾困住我十六年的牢笼,如今终于要离开了。
没有他们的送别,也好。
省了虚情假意,也断了最后一丝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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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皇城,我未曾回头。
车队一路向北,越走越荒凉。同行的侍卫不过十人,皆是临时凑数。
他们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入夜,车队在驿站歇脚。
为首的侍卫长端来一碗水:“七皇子,喝点水吧。”
我看着碗中漂浮的粉末,没有动。
“这水,是父皇赏的?”
侍卫长眼神闪躲:“皇子多虑了,只是些安神汤。”
“安神?”我笑了,“是让我睡得安稳,好在路上意外身亡吗?”
他的脸瞬间变了颜色:“皇子何出此言?”
“我若死了,你们回去便可领赏,说我水土不服,暴毙而亡。”
“全了皇家的颜面,也省了和亲的麻烦,对不对?”
侍卫长握紧了刀柄,眼中杀机毕露。
“动手吧。”我静静地看着他。“你们十人,我一人,值得。”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如此平静。
“皇子不怕死?”
“怕,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我慢慢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喉间。“你们若动手,我便自尽于此。”
“我死前会高喊,是大梁侍卫奉旨截杀和亲皇子。”
“北离人会不会信,父皇会不会为了你们与北离开战?”
侍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我知晓,他们不敢赌。
父皇舍不得我,更舍不得他的江山。
这一路,再无人敢递来一碗水,一句多余的问候。
颠簸月余,终于抵达北离王庭。
北离女王赫连伽罗,是个比传闻中更慑人的女人。
她坐在铺着狼皮的王座上,目光如鹰隼。
“大梁的儿子,就这点排场?”她开口,声音清冽。
“你的聘礼呢?”
我指向身后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那是什么?”赫连伽罗皱眉。
“我的和亲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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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王帐瞬间死寂,所有北离贵族的目光都变了。
“棺材?”赫连伽罗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来。她高挑的身影投下阴影,将我笼罩。
“你在羞辱我?还是羞辱整个北离?”
“都不是。”我迎上她的目光,毫无惧色。“我父皇说,若和亲失败,我便以此棺殉国。”
“他说,这是皇家颜面。”
赫连伽罗的眼神变得探究:“和亲失败?”
“女王觉得,一个只配一口棺材的皇子,能换来十年安稳吗?”我反问她,将父皇的虚伪剖开给她看。
“我父皇既不愿出兵,又不愿拿出诚意。”
“他只是想用我这条命,来赌一个可能。”
“赌女王你会接受这份羞辱,咽下这口气。”
赫连伽罗沉默了,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
一个北离大将猛地拔刀:“杀了他!大梁欺人太甚!”
“杀了我,正好如我父皇所愿。”我冷笑。
“我死了,他便可昭告天下,北离残暴无信,杀了和亲皇子。”
“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征兵,占尽大义。”
“而我,一个死人,还会被追封,成为为国捐躯的英雄。”
赫连伽罗挥手,制止了冲动的大将。
她盯着我,许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
6
“赵暝幽。”
“赵暝幽。”她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女王想怎么做,是女王的事。”
“我只想告诉你,我不是你的敌人。”
“想让你俯首称臣的,另有其人。”
我的话让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她没有追问。
当夜,我被安置在一座简陋的帐篷里。
花公公忧心忡忡:“殿下,您把话都说透了,万一她......”
“她不会的。”我打断他。“赫连伽罗是枭雄,不是莽夫。”
“她若真想开战,根本不会接受和亲。”
“她同样在等,在看。”
“现在,我把选择权交给了她,也给了自己一条活路。”
接下来的日子,我被软禁在帐篷里。
赫连伽罗没有再见我,却也无人敢来骚扰。
我知道,她在查。查我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半个月后,北离突降暴雪,气温骤降,许多牛羊被冻死,北离的粮草储备开始告急。
恐慌在王庭蔓延。
花公公看着外面堆积的雪,叹气:“这可怎么好?”
我却看到了机会。
我向看守的卫兵请求,要见赫连伽罗。
卫兵前去通报,带回来的却是赫连伽罗的亲信,女将阿古拉。
“女王没空见你。”阿古拉态度傲慢。
“我有办法解决粮草短缺的问题。”我直接开口。
阿古拉嗤笑:“你?一个中原弃子,懂什么?”
“我懂一种法子,叫青贮。”
“我曾在一本残卷上看过,将新鲜的草料切碎,压实密封。”
“如此,便能保存数月甚至一年,营养也不会流失。”
阿古拉的表情从不屑转为惊疑,“你从哪知道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救你的牛羊。”
阿古拉将信将疑地走了。
第二天,她带着人,按照我说的法子,挖了几个大坑。
我指导她们将还能找到的草料和一些耐寒的作物秸秆混合,层层压实。
许多北离人围观,眼神里全是怀疑。
“要是没用,我就杀了你祭天!”阿古拉恶狠狠地威胁。
“若是有用呢?”我问。
“若是有用,我阿古拉认你这个朋友!”
一个月后,大雪封山。
北离的牛羊开始因缺少草料而大批死亡。
阿古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打开了其中一个青贮窖。
一股带着微酸的发酵草香飘散出来。牛羊疯了一般冲过去,大口吞食。
整个王庭都沸腾了!
赫连伽罗终于再次召见了我。
她依旧坐在王座上,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你究竟是谁?”
“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你懂的,不止这些吧?”她问。
“我读过一些书,关于农耕、兵法、谋略。”
“是偷来的书,跪来的武艺,和在冷宫旁挣扎求生的十几年。”
我将我的过去,平静地展现在她面前。
没有眼泪,没有控诉,只有陈述。
赫连伽罗沉默良久。
“大梁皇帝,真是个蠢货。”
7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被软禁的皇子。
赫连伽罗给了我出入王帐的自由。
她会带着我巡视营地,甚至在议事时,也允许我旁听。
我利用这个机会,暗中联系上了王教习安排的人手。
他们已经化作商队,在北离与大梁的边境活动。
我让他们收集一切关于谢将军府的情报。
一日,赫连伽罗在地图前站了许久。
“谢将军,最近在边境动作频频。”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他以剿匪为名,占据了几个关口。”
“女王觉得,他是在剿匪吗?”我问。
“你有什么看法?”她反问我。
“这些关口,是北离通往南方的所有商路要道。”
“他不是在剿匪,他是在掐断你的钱袋子。”
“同时,”我指向另一个方向,“这也是阻断你南下最快的路线。”
“他怕你,怕我们真的议和。”
赫连伽罗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北离。”
“而是我父皇坐着的那张龙椅。”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赫连伽罗的眼中满是震惊。
“他需要一场战争,一场能让他手握重兵、耗空国库的战争。”
“他不断挑衅边境,就是为了激怒你。”
“而我父皇的和亲之举,打乱了他的计划。”
“所以,他必须在我与你达成真正盟约之前,做好万全准备。”
“或者,让我死在路上,让和亲失败。”
路上的截杀,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赫连伽罗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好一个谢将军!好一个大梁君臣!”
正在此时,一个探子飞奔入帐。
“报!女王,大梁急使求见!”
来的使臣,竟是大皇姐。
她看到我安然无恙地站在赫连伽罗身边,满脸的不可思议。
“七弟?你......”
“皇姐,别来无恙。”我语气平淡。
她顾不得我,焦急地对赫连伽罗行礼。
“女王,我朝谢将军......他,他谋反了!”
“大军已兵临城下,求女王念在两国情分上,出兵相助!”
赫连伽罗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情分?是指那口棺材的情分吗?”
大皇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说不出话。
她转向我,语气几乎是哀求:“七弟,父皇他......”
“他现在知道错了?”我问。
“七弟,看在同是皇家血脉的份上,救救父皇!”
“皇家血脉?”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当年你们劝我顾全大局时,可曾念及皇家血脉?”
“你们说嫡庶有别时,可曾念及皇家血脉?”
“父皇将有剧毒的棺材送到我面前时,可曾念及皇家血脉?”
大皇姐被我问得节节后退,面如死灰,“那......那棺材......”
“是真的。”我打断她,“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她呆住了,我不再理她,转向赫连伽罗。
“女王陛下,这是我们的机会。”
“你助我,我帮你。我们一起,除了谢将军这个心腹大患。”
“若你能助我掌大梁的权,许你北离二十年安稳,互通商贸,再无战事。”
赫连伽罗看着我,眼中是棋逢对手的欣赏。
“好!我便再赌一次!”
“赌你赵暝幽,比你父皇更有信用!”
8
我随着赫连伽罗的大军,踏上了归途。
来时孤身一人,一口棺木。
归时千军万马,旌旗蔽日。
当大军兵临皇城下时,谢将军的叛军早已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
我没有急着攻城。
我让王教习安排的人,将一份份谢将军与敌国私通的证据,射入城中。
城内守军本就军心不稳,见到证据,瞬间哗然。
谢将军妄图用长兄的性命,逼迫父皇下禅位诏书。
而我,在城外,与他对峙。
“谢将军,你以为你赢了?”我通过喊话的士兵传声。
“赵暝幽?”谢将军出现在城楼上,身边是瑟瑟发抖的长兄。“你竟然没死?”他眼中满是惊愕。
“让你失望了。不只没死,我还带了客人回来。”
赫连伽罗的狼旗在风中咧咧作响。
谢将军脸色大变:“你勾结外敌!”
“比不上你通敌卖国,意图谋逆。”我冷笑。
“皇兄,”我看向赵昭景,“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岳家。”
“一个拿你和孩子当人质的懦夫。”
赵昭景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不......不是的......”他喃喃自语,“阿媛她不会的......”
“皇兄,醒醒吧。你的金山银山,你的江南三州,都是为他谢家谋逆的资本。”
“你不过是他用来安抚父皇的一枚棋子!”
“你闭嘴!你这个贱人!你在嫉妒我!”赵昭景忽然叫起来。他状若疯狂:“你永远都比不上我!父皇最爱的是我!”
“是吗?”我抬了抬手。
后方,我的亲兵推着一口熟悉的棺材,缓缓上前。
那口黑漆漆的乌木棺材。
“皇兄,还认得这个吗?”
“这是父皇,‘赏’给我的聘礼。”
“他怕我和亲失败,丢了皇家颜面,所以要我必须死。”
“这,就是他给儿子的爱。”
赵昭景呆呆地看着那口棺材,脸上的血色褪尽。
城内,军心已溃。
我下令,三面夹攻,独留北门。
谢将军果然中计,以为是唯一的生路,仓皇从北门突围。
等待他的,是赫连伽罗早已埋伏好的铁骑。
以及我亲手训练的、王教习麾下的精锐。
谢将军被生擒。
皇城之围,一日即解。
我策马入宫,宫道两旁跪满了人。
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金銮殿。
父皇瘫坐在龙椅上,面容憔悴,仿佛老了二十岁。
母后和长兄跪在下面,瑟瑟发抖。
“父皇,别来无恙?”我开口了,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暝幽......我的好儿子......”父皇挣扎着想站起来。“快,快救驾!”
“救驾?”我慢慢走上台阶,“当年,谁来救我?”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离京时,你没来送我。”
“我被你的侍卫逼得险些自尽时,你在哪里?”
“我一个人面对北离王庭时,你在哪里?”
“父皇,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心疼?”
9
父皇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没有。你只关心你的脸面,你的江山。”
“你怕我活着回来,成为皇家的笑柄。”
“所以,你给了我一口有剧毒的棺材!”
我声音陡然拔高,殿内所有人为之战栗。
母后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赵昭景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毒?什么毒?”
“见血封喉的奇毒。”
“父皇,你好狠的心。我也是你的儿子啊!”
父皇终于崩溃了,从龙椅上滑了下来,“不......不是的......暝幽,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你原谅父皇,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我想要的,我自己会拿。”我冷冷地看着她。
“谢将军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按律当诛。但死,太便宜他了。”
“传我命令,废去谢家所有官职爵位,抄没家产。”
“将他流放北离,修建我军攻破的城墙。”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毁掉的一切,是如何重建的。”
“让他亲手弥补,自己犯下的罪孽。”
“是......是......”殿下官员颤声应道。
我的目光,转向了赵昭景。
他此刻再无半分高傲,像一只斗败的鹌鹑。
“皇兄。”我缓缓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
“你不是一直眼红我能为国牺牲,说这是好福气吗?”
“如今,这福气,我让给你。”
“你......”他惊恐地看着我。
“谢将军谋逆,你身为他的女婿,难辞其咎。”
“但父皇母后总说你识大体,顾大局。”
“如今西边有个部落蠢蠢欲动,正缺一位皇子去联姻。”
“对方女首领年过六旬,已经克死了七个丈夫了。”
“皇兄你去,正好能为国分忧,展现你嫡长皇子的风范。”
“不!我不要!”赵昭景疯狂摇头,扑过来想抱住我。
“我不要去!赵暝幽,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侧身避开,“你也可以不去。”我指着那口黑棺。
“父皇当年说,若和亲不成,便以此棺殉国,以全皇家颜面。”
“皇兄,这是你身为皇子的荣耀。”
“选吧。”
赵昭景看着那口棺材,又看看我,眼中是无尽的绝望和怨毒。
“我选......我选......”他嘴唇哆嗦着。
“我什么都不选!你怎么这么歹毒!你不得好死!”
他忽然面目狰狞地扑向我,拿出怀中的匕首,狠狠刺来。
花公公和侍卫们惊呼出声。
那匕首在离我一寸的地方,被一只手稳稳抓住。
是赫连伽罗。
她不知何时已走进大殿。
她捏着赵昭景的手腕,稍一用力,玉簪落地。
“滚。”她只说了一个字。
赵昭景瘫软在地,被侍卫拖了下去。
“父皇!”他凄厉地向父皇呼救。
父皇却只是呆坐着,仿佛没听见。
后来,听说赵昭景在被送去联姻的路上,疯了。
他不吃不喝,整日念叨着“我的江南三州”。
最后,他趁看守不备,用头撞柱而亡。
侍卫们将那口黑棺抬去给他用了。
也算是,求仁得仁。
10
母后被送去了冷宫,就是我隔壁那座。
我去看她时,她正穿着粗布衣服,在院子里拔草。
看到我,她冲过来,想打我耳光。
“你这个孽障!你还我昭景!”
我任由她打。
一巴掌下去,她自己的手却开始发抖。
“你为何不躲?”
“母后,我从小到大,挨的打,受的冷眼,还少吗?”
“你可曾对我笑过一次?可曾唤过我一声暝幽?”
她愣住了。
“我在这里住了十六年,冬冷夏热,蛛网结尘。”
“如今,也请母后,好好体验一番。”
我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至于父皇。
我没有杀他,也没有废黜他。
我只是让他,继续当他的皇帝。
一个没有任何实权,被软禁在皇宫里的皇帝。
每日,他都要亲笔批阅我递上去的奏折。
那些关于减免赋税、互通商贸、整顿吏治的国策。
他必须写下“准奏”。
他亲手将权力,一点点交到他最看不起的儿子手上。
亲眼看着我,如何将这个国家,治理得更强盛。
大皇姐和其他人,凡是当年对我落井下石的,都被我寻了错处,一一罢黜。
这日,我处理完政务,去看父皇。
他正对着一盘棋发呆。
“父皇。”
他抬起头,眼神浑浊。
“暝幽,你来了,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是你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这个之前不愿多看我一眼的父皇。
“我只是想活下去。”
“有尊严地,活下去......”
我走出大殿,赫连伽罗在外面等我。
北离的风,吹得她衣袍猎猎。
“想什么呢?”赫连伽罗见我久久不语,抬手替我挡去了风口。
“我在想,这皇宫虽大,却依旧是个笼子。”
“我不想象父皇那样,守着这四方天,烂在龙椅上。”
赫连伽罗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远处,两匹骏马嘶鸣着奔来,其中一匹,正是曾载着我驰骋草原的烈马。
“既然不喜欢,那就别守着。”她潇洒地拍了拍马鞍。
“朝中既然已经清洗干净,找个能干的宗室过继,你做个摄政王便是。”
“那你呢?北离不需要女王吗?”
“北离的鹰,飞到哪里,哪里就是领地。”赫连伽罗翻身上马,向我伸出一只手,目光灼灼。
“赵暝幽,当年你带着棺材来找我求活路。如今,敢不敢跟我再去一趟草原?”
“去做什么?”
“去骑马,去喝酒,去看没有围墙的天。”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缱绻。
“或者去当我的王夫,不用殉国,只需白头。”
我看着她那只布满风霜却更加有力的手,笑了。
“有何不敢?”
我抓住她的手,借力跃上马背,与她共乘一骑。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