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确诊重度肺纤维化的那年,我是全家的瓷娃娃。
家里安装了最高级的空气净化系统,爸妈为了我戒烟戒酒,甚至把家里的宠物狗都送了人。
为了给我治病,他们甚至卖掉了准备给哥哥买婚房的老宅。
直到哥哥彩票中了大奖那天,家里人声鼎沸,恭贺声不断。
我因为激动导致缺氧,呼吸机发出刺耳的“滴滴”报警声:
“爸,我喘不上气,帮我调高氧气......”
原本红光满面的爸爸,突然暴跳如雷,一把扯掉了我的氧气面罩,狠狠摔在地上:
“喘不上气?那就别喘了!”
“今天是你哥发财的大好日子,你非要制造噪音报丧是吧?”
“能不能懂点事?能不能忍一忍?”
说完,他嫌吵似的把窗户关死,转身回到人群中继续数钱,
我看着手边那个只差几厘米就能够到的面罩,肺部像炸裂一样疼。
但我却笑了,我终于不用再做全家的拖油瓶了。
1
门外传来香槟开瓶声,接着是哥哥周阳的欢呼。
“五千万!爸!妈!咱们有救了!”
“咱们家真的翻身了!”
地板随着他们的跳跃在震动。
面罩被震得滑开了一厘米。
这一厘米,成了生与死的距离。
我的手僵在半空,再没力气往前伸一毫米。
肺部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门外的欢笑声拍打在门板上。
“老周!你轻点!别吓着冉冉!”
这是妈妈的声音,带着颤抖和狂喜。
“吓什么吓!”
爸爸的声音穿透门板。
“我就是惯的她!今天这么大的喜事,她非要吵!”
“喘不上气?我看她就是矫情!就是见不得家里好!”
“行了行了,孩子病了这么久,心思敏感。”
妈妈还在打圆场。
“一会我去看看她。”
“不许去!”
爸爸吼道。
“让她反省反省!”
“今晚谁也不许理她,晾着!”
我听着这些话,眼泪滑进耳朵里,凉凉的。
爸,我不矫情。
我也没见不得家里好。
我是真的......喘不上气了。
意识开始抽离,身体却很沉重。
心脏剧烈跳动几下,然后,归于平静。
窒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
我飘了起来。
我低下头,看着床上的身体。
脸色青紫,双眼圆睁,一只手伸向床沿,保持着求救的姿势。
那是我。
拖累了全家五年,让爸妈愁白了头,让哥哥三十岁还打光棍的周冉。
终于,死了。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自己死不瞑目的样子,嘴角勾了一下。
挺好的,以后,你们再也不用卖房给我治病了。
你们有钱了,还有了没有拖油瓶的自由。
我想亲口对你们说声恭喜,可惜,我开不了口了。
我穿过门,飘到客厅。
满地是彩带和香槟泡沫。
哥哥跪在沙发上,攥着那张彩票,正在哭。
“妈!你知道我这几年怎么过的吗?”
“同事都笑话我,说我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说谁嫁给我谁倒霉......”
“有了这钱,我腰杆子终于硬了!我也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了!”
妈妈坐在一旁抹眼泪,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爸爸坐在主位上,夹着烟,手抖得打不着火。
“好!好啊!老天爷开眼!”
爸爸拍了一下大腿。
“这下好了,咱们老周家,总算是熬出头了!”
“哎,老周,你也别太激动,高血压犯了。”
妈妈递给爸爸一杯水,眼神瞟向我的房门。
“冉冉那边......真不管啊?刚才那动静好像挺大的。”
爸爸冷哼一声,把烟蒂按进烟灰缸。
“管什么管?越管越来劲!”
“刚才我进去,她还故意把呼吸机弄得滴滴响,还瞪我!”
“今天是大喜日子,哪怕是装,她也得给我装个高兴的样子!”
我飘在爸爸面前,想去抚平他的眉头。
爸,我没瞪你。
我是因为缺氧,眼睛才会充血。
呼吸机响是在报警,告诉你,你的女儿快死了。
我的手穿过了爸爸的身体。
爸爸缩了缩脖子,骂了一句。
“妈的,这天怎么突然冷飕飕的。”
2
“咕噜噜......”
哥哥的肚子叫了一声。
“饿了吧?”
妈妈站起来。
“妈去给你们做饭!今天咱们吃顿好的!”
“别做了!”
哥哥挥了下手。
“点外卖!点最贵的!”
“以前冉冉闻不得油烟味,咱们家吃了五年的清汤寡水。”
“嘴里都要淡出鸟了!”
爸爸附和道:“对!点!再来两瓶茅台!今天必须喝个痛快!”
外卖很快送到。
桌上摆着红烧肉、龙虾、佛跳墙。
这些都是我生前碰不得的东西。
医生说,我闻到刺激性气味就会剧烈咳嗽。
所以五年里,家里的饭桌上只有白灼青菜和清蒸鱼。
看着他们吃饭,我蹲在桌角,吸了吸鼻子。
原来油烟味是这个味道。
哥哥喝了杯茅台,眼圈红了。
“爸......”
哥哥声音哽咽。
“这钱......咱们怎么花?”
爸爸愣了下,放下筷子。
他从口袋掏出个小本子,那是他记账用的。
上面记满了开销:冉冉买药3000,冉冉吸氧500......
爸爸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一行字。
“第一件事,”
爸爸声音沙哑。
“给冉冉换肺。”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爸爸。
“对!换肺!咱们有钱了,不用再等国内的捐赠源了!”
“我听病友群里说,美国那边技术好,源也多,就是贵。”
“贵怕什么?”
爸爸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五千万!就是把钱全砸进去,我也要买我闺女一条命!”
“明天!不对,今晚!阳子,你英语好,现在就去查!”
“只要能治好冉冉,花多少钱都行!”
妈妈在一旁抹着泪,脸上带着憧憬。
“等冉冉好了,不用挂那个氧气瓶了。”
“咱们就把卖掉的老宅买回来。”
“到时候,咱们一家四口,再也不分开了。”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们。
眼泪想流,却流不出来。
原来......你们没有嫌弃我。
爸爸,既然你这么爱我,为什么要拔掉我的氧气管呢?
既然要救我,为什么要把窗户关死呢?
“我去告诉冉冉!”
哥哥突然站起来,就要往我的房间冲。
“我要告诉她,她有救了!她不用死了!”
“站住!”
爸爸一把拉住他。
“你疯了?她现在还在气头上呢!”
爸爸压低声音。
“你现在进去,她肯定又要哭闹,一激动再缺氧怎么办?”
“得让她知道,咱们家宠她,但不能没规矩。”
“今晚让她好好冷静冷静,明天早上她个大惊喜。”
惊喜?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里面只有一具渐渐僵硬的尸体。
爸,这不是惊喜。
这是惊吓。
吃完饭,妈妈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条连衣裙。
这是去年我生日时,妈妈买的。
因为我身上全是仪器线,穿不了这种裙子。
她一直藏着。
“明天带冉冉去办护照,就穿这件。”
妈妈把裙子展平比划着。
“我闺女皮肤白,穿这个肯定好看。”
“等到时候病好了,头发留长了。”
“咱们冉冉也是个大美人,追她的小伙子得排到大马路去。”
妈妈笑着,眼角却泛起了泪花。
夜深了。
喧闹过后,家里一片寂静。
爸妈和哥哥都睡了,睡得很沉。
凌晨两点,妈妈习惯性地起夜。
她路过我的房门时,脚步顿了下。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以前,我的房间每晚都会有呼吸机“滴答”的运作声,还有我的咳嗽声。
可今晚,里面静悄悄的。
一点声音都没有。
妈妈皱了皱眉,自言自语。
“今晚这机器怎么没动静?坏了?”
她抬手握住门把手。
那一刻,我的灵魂冲过去,想按住她的手。
妈,别开门!
求你了,别这时候进去!
让你再做一个美梦也好啊!
但妈妈的手在门把手上停留几秒,又松开了。
她打了个哈欠,脸上露出一丝笑。
“这孩子,看来是真累了,终于睡了个踏实觉。”
“也是,知道家里有钱了,心里石头落了地,肯定睡得香。”
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我瘫坐在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
妈,我不是睡踏实了。
我是永远醒不过来了。
3
第二天清晨,阳光很好。
光束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彩带上。
对我来说,是尸体腐烂的第一天。
厨房里传来香味。
妈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砂锅里炖着燕窝粥。
“多放点冰糖,冉冉爱吃甜的。”
妈妈一边搅动,一边对爸爸说。
“这孩子嘴刁,苦的一口都不吃。”
爸爸坐在餐桌前,拿着新手机查美国的医院。
他放下手机,搓了搓手,脸上有些愧疚。
“老婆,昨晚......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那会也是被钱冲昏了头,再加上警报声吵得我心烦......”
“你也知道,我这几年为了这病,憋屈太久了。”
妈妈盛了一碗粥,吹了吹。
“行了,都过去了。冉冉懂事,她还能记你的仇?”
“一会你端着这碗燕窝进去,好好跟闺女道个歉。”
“说几句软话,这事儿就翻篇了。”
爸爸点头,接过粥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托盘上。
“昨晚也是气糊涂了,这丫头也是倔,一晚上不喊不叫的。”
哥哥这时也从房间冲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却很精神。
他举着手机大喊。
“联系上了!联系上了!”
“美国梅奥诊所!肺移植全球第一!”
“中介说只要钱到位,下周就能安排专机转运!”
“真的?!”
爸爸猛地站起来,差点打翻粥碗。
“太好了!太好了!”
“咱们现在就去办签证!”
“这粥......让冉冉赶紧喝了,有了力气好出门!”
一家三口站在客厅,脸上洋溢着幸福。
这光晕太刺眼了。
我坐在餐桌上,看着这最后的一幕温馨。
所有的希望,都将在几分钟后消失。
“我去叫她。”
妈妈端起托盘。
“这小懒猪,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
她迈着步子,走向我的房间。
我飘在妈妈身后,想拉住她的衣角,捂住她的眼睛。
妈,别去。
只要不开门,我就还活着,咱们家就还是那个中了五千万的幸福家庭。
但没人能听见我的呐喊。
妈妈站在门口,空出一只手,拧动门把手。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清晨的家里很清晰。
门没锁。
妈妈用胳膊肘顶开了房门。
4
房间里一片漆黑。
一股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妈妈皱了皱眉,用手扇了扇风。
“哎哟,这屋里什么味儿啊?闷得慌。”
“冉冉这孩子,也不开窗透气。”
她端着托盘走进去,嘴里念叨着。
“冉冉?起来了!妈给你熬了燕窝粥,快起来趁热喝。”
没人回应。
房间里没有呼吸机的声音,一片死寂。
妈妈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差点撞到输液架。
“这孩子,睡得跟死猪似的。”
妈妈笑着摇头,伸手去摸床头的台灯开关。
“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时,爸爸也拿着彩票跟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声音洪亮。
“别睡了!咱们有钱了!爸这就带你去换最好的肺!”
“以后你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爸爸的声音里充满了骄傲和底气。
他终于不用再为了医药费低头,不用再看着女儿受苦。
此时,他是这个家的英雄。
妈妈没有开灯。
她借着门口的微光,摸索着走到床边。
床上隆起的一团被子,一动不动。
“还跟妈置气呢?”
妈妈的语气无奈又宠溺。
“行了行了,你爸昨天是不对,但他也是急的。”
“快起来,别耍小性子了。”
说着,她伸出手,抓住了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那一瞬间,时间凝固了。
妈妈的动作停滞,嘴半张着,发不出声音。
那种触感。
没有温度,没有脉搏。
皮肤甚至有些发黏。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全身开始剧烈地颤抖。
“怎么了?”
爸爸站在门口,有些不耐烦。
“喊不醒就让她接着睡,咱们先去办护照。”
“回来再给她个惊喜。”
“老婆?你抖什么?”
妈妈没有说话。
她想缩回手,却不听使唤。
借着微光,她的目光下移。
地板上,躺着一个氧气面罩。
那是昨天被爸爸摔在那里的,落了一层薄灰。
我飘在半空,眼泪决堤。
“妈,我不想睡。”
“但是我醒不过来了。”
“真的醒不过来了。”
爸爸察觉到了不对劲。
死寂的氛围让他心里发慌。
他大步走进来,嚷嚷着。
“怎么回事?大早上的演什么哑剧?”
爸爸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早晨八点的阳光,刺破了房间的黑暗。
强光下,床上的景象暴露在两人视线里。
周冉躺在那里。
她因缺氧,脸部肿胀青紫。
眼睛睁着,布满血丝,盯着天花板。
盯着爸爸刚才站的位置。
2
5
“冉......冉冉?”
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侥幸的试探。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立刻尖叫,而是极其缓慢地。
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把手伸向了我的脸。
此时的我,脸部因为严重缺氧和充血,已经肿胀得不像样了。
那双死不瞑目的大眼睛,就这样毫无焦距地盯着她
指尖触碰到了脸颊。
冷,透入骨髓的冷。
“啊!!!”
妈妈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向后跌去。
“老周!老周!凉的!她是凉的!”
妈妈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
“你怎么还不把窗户打开!屋里这么冷!你把女儿冻坏了!”
爸爸站在门口,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五千万的彩票。
“别胡说八道......”
爸爸的喉结剧烈滚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冉冉最会演戏了......你也知道,这丫头以前为了让我多陪陪她,经常装喘不上气......”
“冉冉!别装了!”
爸爸突然提高音量,大步冲到床前。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把那张彩票疯狂地往我手里塞。
“你看!这是什么!五千万!这是真的!”
“爸有钱了!爸给你换肺!换最好的!以后你想去哪咱们就去哪!爸再也不骂你了!你睁眼看看啊!”
他抓起我的手,试图把彩票塞进我的掌心。
可是,我的手指已经发生了尸僵,蜷缩成一个怪异的弧度,根本掰不开。
彩票轻飘飘地滑落。
“你让开!”
哥哥周阳一把撞开爸爸。
爸爸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脚跟一滑。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塑料碎裂声,从爸爸的脚底传来。
爸爸下意识地低头。
他的皮鞋,正死死地踩在那个氧气面罩上。
那个昨天被他亲手拔下来、狠狠摔在地上的面罩。
此刻,已经被他踩得四分五裂,透明的塑料片崩得到处都是。
爸爸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那个破碎的面罩,脑海里像是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
“是我......”
爸爸的双腿开始剧烈打摆子,裤管都在抖动,“是我拔的......是我摔的......”
床上,哥哥已经疯了。
他是学过急救的,他比谁都清楚我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但他不信。
“一!二!三!四!”
他骑在我身上,双手交叠,拼命地按压我的胸口。
“咔哒、咔哒。”
每一处按压,都能听到胸骨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那是尸体僵硬后的骨骼脆响。
“哥......别按了......”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哥哥满头大汗的样子,心疼得想哭
“哥......我不疼,你别哭啊......”
哥哥捏住我的鼻子,往我嘴里吹气。
可是气流根本进不去,只能听到那种气管被堵塞的沉闷回音。
“醒过来!你给我醒过来!”
哥哥一边按一边嚎啕大哭,眼泪滴在我的脸上。
“周冉!咱家有钱了!哥不用打光棍了!哥能娶嫂子了!你不是最想看哥结婚吗!”
“你起来啊!你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
妈妈突然从地上暴起。
她像个疯婆子一样冲过去,一把揪住爸爸的衣领。
长指甲狠狠地嵌进爸爸的肉里,瞬间抓出了几道血痕。
“是你!周建国!是你!”
妈妈的嗓音尖利得要刺破耳膜。
“是你拔了她的氧气!是你嫌她吵!是你关了窗户!”
“你还说晾她一晚上......你这一晾,把女儿晾没了啊!”
“你赔我的女儿!你个杀人犯!你把女儿赔给我!”
爸爸任由妈妈抓挠,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被踩碎的面罩,眼神空洞。
突然。
“噗通”一声。
爸爸跪下了。
他就跪在那些碎瓷片和玻璃渣上,膝盖瞬间被扎透,鲜血渗了出来。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抬起手,狠狠地、拼尽全力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极其响亮的一声。
“我是畜生。”
“啪!”
“我是畜生啊!”
“啪!”
爸爸一边扇自己,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呜咽。
“冉冉......爸错了......爸给你接上......爸给你接上好不好......”
他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面罩碎片,试图把它们拼起来。
可是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命,没了就是没了。
6
120救护车的声音,很快就在楼下响起了。
哪怕知道没希望,家人还是报了警,打了急救电话。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提着箱子冲进房间。
领头的医生只看了一眼床上的我,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甚至不需要拿出听诊器。
那种典型的尸斑分布,那种早已散大的瞳孔,那种僵硬程度。
“谁报的警?”医生的声音很冷,“这人都走硬了,至少死了十个小时以上。”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家里人最后一丝幻想。
“大夫!求求你!”
爸爸跪着爬过去,满手是血地抱住医生的腿,把那张脏兮兮的彩票往医生怀里塞。
“我有钱!我有五千万!你救活她!这些钱都给你!都给你啊!”
医生皱着眉躲开,看着那张沾着燕窝和血渍的彩票,眼神里满是荒谬。
“这不是钱的事。心肺衰竭,严重缺氧导致的脑死亡,神仙来了也没用。”
医生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那个破碎的面罩和紧闭的窗户上。
作为专业人士,他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她是肺纤维化晚期吧?这种病人一分钟都离不开氧气。这面罩怎么在地板上?还是碎的?”
医生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带着审视。
“还有这窗户,关得这么死,正常人待一夜都闷,何况是病人?”
“你们家属是怎么看护的?这简直就是......胡闹!”
他差点脱口而出“谋杀”两个字。
警察紧随其后。
因为是非自然死亡,且现场有明显的人为干预痕迹,警察迅速封锁了现场。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起。
我看着那些警察对着我的尸体拍照,对着那个破碎的面罩取证,对着那张丢在地上的彩票特写。
“周建国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警察给爸爸戴上了手铐。虽然大概率是过失致人死亡,但程序必须走。
爸爸没有反抗。
他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任由警察推搡着往外走。
路过我床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悔恨,有绝望,还有一种想把自己撕碎的痛苦。
“冉冉......”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爸去坐牢......爸给你偿命......”
“爸去陪你......”
“带走!”警察推了他一把。
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昨天,他们也是这样挤在这里,脸上堆满了笑容。
说着“恭喜恭喜”、“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今天,他们依旧挤在这里。
只是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鄙夷、惊恐和幸灾乐祸。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为了钱,连亲闺女都害?”
“听说是嫌闺女病重是个拖累,有了五千万就像把包袱甩了,结果做得太绝了。”
“这就是报应啊!这钱拿着能花得安生吗?”
“哎哟,那丫头死得真惨,听说脸都紫了......”
那些闲言碎语,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在妈妈和哥哥的心上反复拉扯。
妈妈瘫坐在门口,听着这些话,突然像是疯了一样。
她抓起门口的一个花瓶,狠狠地砸向人群。
“滚!都给我滚!”
“我女儿没死!她只是睡着了!你们谁敢咒她!我杀了你们!”
“啊!!!”
妈妈披头散发地嘶吼着,最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几个工作人员抬着黑色的裹尸袋进来了。
“等等!”
哥哥周阳突然冲上去,死死抱住我的尸体。
“别装袋子!她怕黑!冉冉从小就怕黑!别拉拉链!”
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求,“求求你们了......让我再抱抱她......我是她哥啊......”
“先生,请配合工作。”工作人员强行把他拉开。
拉链缓缓拉上。
那张“拉链”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滋啦
光明消失了。
我被彻底关进了黑暗里。
就像昨天下午,爸爸关上窗户那一刻一样。
只有我,被永远留在了昨天。
7
爸爸被带走接受审讯了。
妈妈在医院挂急诊,精神科医生说是急性应激障碍。
家里只剩下哥哥一个人。
还有满屋子的狼藉,和那股散不去的死亡气息。
哥哥像个游魂一样,在我的房间里转悠。
他坐在我的床边,手无意识地摸索着床单。
突然,他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旧手机。
那是我的手机,屏幕都已经碎裂了,但我一直舍不得换。
手机没密码。
哥哥打开了手机,手指颤抖地点开了备忘录。
那里是我唯一的倾诉树洞。
最近的一条,是昨天下午两点。
也就是爸爸拔掉我氧气管之前的两个小时。
【今天听妈说,哥去买彩票了。】
其实我知道,家里快没钱了。
上次爸偷偷把给我买药的钱去还了高利贷,我都听到了。
我是个吸血鬼。我吸干了爸妈的养老金,吸干了哥哥的婚房。
如果......如果可以用我的命,换那张彩票中奖就好了。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求求你,让他们中奖吧。
只要他们能有钱,只要哥哥能娶上媳妇,爸妈能安享晚年,我愿意去死。
真的,我愿意。
把我的运气,把我的命,都拿走吧。
【只求这一张彩票,能中。】
“呕”
哥哥看到这里,突然猛地捂住胸口,干呕起来。
他跪在地上,对着手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傻子!你是傻子吗!”
“谁要你的命啊!啊?!”
“周冉!你给我出来!你把话收回去!”
哥哥疯了一样地锤着地板。
“我不要钱!我不要这破钱!是你......是你求来的?”
“是你拿命给我换的?”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脏兮兮的彩票。
那上面沾着血,沾着燕窝,现在看来,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用我的血肉写上去的。
“怪不得......怪不得会中......”
哥哥哭着哭着,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五千万......一条命......”
“周冉,你真行。你这一走,这钱我们怎么花?啊?我们每一分钱,都在吃你的人血馒头!”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了。
爸爸被取保候审回来了。
他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神浑浊不堪。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哥哥,又看了看那张彩票。
“爸......”
哥哥举着手机,眼神空洞地看着爸爸,“你看......这是冉冉写的。”
“是她......是她用命换我们中奖的......”
爸爸接过手机,看着那几行字。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赫......赫......”
爸爸捂着胸口,突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憋得通红。
他张大嘴巴,拼命地想要吸气,可是肺部一点气都进不去。
那是哮喘。
心因性哮喘。
在极度的愧疚和刺激下,他的身体开始模仿我临死前的症状。
“爸!爸你怎么了?”
哥哥吓坏了,赶紧去拍他的背。
“别......别管我......”
爸爸推开哥哥,艰难地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喘息着,“报应......这是报应......”
“冉冉......是爸爸对不起你......爸爸陪你一起喘......”
他拒绝吃药,拒绝去医院。
他就那样趴在我死去的床边,感受着那种濒死的窒息感。
每一次窒息,都让他觉得自己离我近了一点。
8
彩票兑奖的那天,依然是哥哥去的。
但他拒绝了所有的采访,拒绝了戴着头套拍照,甚至拒绝了彩票中心给的大红花。
他像个拿了赃款的小偷,拿着支票,逃也是地离开了那里。
钱到账了。
五千万,扣完税还有四千万。
银行卡里的数字长得让人眼晕。
可是,周家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这笔钱,太沉了。沉得压弯了全家人的脊梁。
这天晚上,原本应该是庆祝宴。
可是餐桌上,只有冷掉的饭菜。
妈妈从医院回来了,她精神变得很不正常。她坚持要在餐桌上摆四副碗筷。
“冉冉,吃饭了。”
妈妈对着那张空椅子,温柔地夹了一块红烧肉。
“这是你最爱吃的,妈特意炖烂了,不费牙。”
“哎,这孩子,怎么不吃啊?是不是嫌妈做得不好吃?”
妈妈自言自语着,突然眼泪就掉进了碗里,“妈忘了......你嗓子疼,吃不下......”
“妈给你熬粥......妈这就去给你熬粥......”
她慌乱地站起来,往厨房跑,却被椅子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可是她感觉不到疼,爬起来继续往厨房冲,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燕窝......对,燕窝......冉冉要喝燕窝......”
爸爸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瓶茅台。
那是那天晚上没喝完的酒。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在我面前的地上倒了一杯。
“闺女,爸敬你。”
爸爸举起酒杯,手抖得酒洒了一半,“爸这就是个混蛋。爸有眼无珠。”
“这酒......是你拿命给爸换的......”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白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咳着咳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下来。
“真苦啊......”爸爸趴在桌子上,痛哭失声,“这有钱的日子......真苦啊......”
哥哥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
他拿出打火机,想要把卡烧了。
可是火焰舔舐到卡片的一角,他又猛地缩回手。
不能烧。
这是冉冉的命。
烧了,冉冉就白死了。
“买房。”
哥哥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把老宅买回来。”
“冉冉日记里写了,她想回家。”
“不管多少钱,咱们把家买回来。”
第二天,中介就接到了电话。
以前为了救命卖掉的老宅,现在的房东坐地起价,要涨价百分之五十。
爸爸二话没说,直接转账。
“买。”
“只要能买回来,多少钱都给。”
可是,房子能买回来,那个在院子里荡秋千的女孩,却再也回不来了。
9
葬礼是在一周后举行的。
那是整个城市最豪华的葬礼。
灵堂设在那个刚买回来的老宅里。
院子里种满了昂贵的白玫瑰,每一朵都是空运来的。
爸爸妈妈似乎想用这种疯狂砸钱的方式,来弥补生前的亏欠,来填补内心的那个大洞。
亲戚们都来了。
哪怕之前闹得不愉快,哪怕在背后说过闲话。
但在四千万的巨款面前,所有人都变成了笑脸人。
“哎呀,这灵堂布置得真气派,冉冉算是走得风光了。”
“老周啊,想开点。这丫头也是来报恩的,给家里留了这么大一笔钱。”
“就是就是,以后你们两口子享清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表叔又来了,他搓着手,一脸谄媚地凑到爸爸面前:
“老周啊,你看我家那个小子,马上要结婚了。”
“彩礼还差点......你看能不能借个一百万?反正你们这钱也花不完......”
“啪!”
一直沉默的爸爸,突然暴起。
他抄起供桌上的一个实心铜香炉,狠狠地砸向表叔的脑袋。
“滚!!!”
香炉砸在表叔肩膀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你疯了?!有钱了不起啊?!”
“对!我有钱!”
爸爸双眼赤红,指着灵堂里的所有人
“但这钱是我闺女的命!谁敢打这钱的主意,我跟他拼命!”
“都给我滚出去!别脏了我闺女的地方!”
“你们不配看她!你们都不配!”
哥哥也拿着扫把冲了出来,像个疯子一样见人就打。
“滚!都滚!”
灵堂里乱作一团。
那些平日里所谓的亲戚,被这对疯了的父子赶出了大门。
大门重重关上。
世界终于清静了。
只剩下那个布置得金碧辉煌、却冷冷清清的灵堂。
爸爸扔掉香炉,踉跄着走到水晶棺前。
他趴在棺材上,隔着玻璃,贪婪地看着我的脸。
那是我化过妆的脸,看起来安详得像是睡着了。
“冉冉......”
爸爸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爸把苍蝇都赶走了。”
“现在没人吵你了。”
“你想睡就睡吧......”
突然,爸爸的哮喘又犯了。
他捂着喉咙,剧烈地喘息着,整张脸憋的通红。
哥哥想去拿药,被爸爸推开了。
“不......不用......”
爸爸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那是自虐般的快意,“让我憋着......”
“我现在......能听到冉冉的声音了......”
“她在喊疼......我也得疼......”
10
三年后。
那栋老宅成了当地有名的“鬼宅”。
不是因为真的有鬼,而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一家人,活得像鬼。
爸爸彻底失去了工作能力。
他的心因性哮喘已经发展到了严重的程度,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剧烈的喘息中度过。
医生建议他吸氧,他死活不肯。
他说,那个氧气面罩是留给冉冉的,他不配用。
他每天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曾经住过的那个房间门口。
门依然关着,窗户依然紧闭。
他说,怕把冉冉的魂儿放跑了。
妈妈彻底疯了。
她患上了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记忆停留在了我死前的那一天。
她每天都在重复同一件事:
早上起来熬燕窝粥,然后端到我的房间门口,敲门。
“冉冉,起床了,喝粥了。”
如果没有人回应,她就会一直等,一直等。
等到粥凉了,她就倒掉,重新熬热的。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她不记得我有过病,也不记得我有过钱,她只记得我要喝粥。
哥哥周阳,成了那个守着“活死人墓”的守墓人。
他把剩下的钱,专门资助那些买不起呼吸机、换不起肺的穷苦孩子。
他每天奔波在各大医院,看着那些孩子重新呼吸。
他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那是他在替我活。
又是一年清明节。
哥哥推着轮椅上的妈妈,扶着喘息不止的爸爸,来到了我的墓前。
墓碑上,我的照片笑得很甜。
那是全家福里截下来的,那时候我虽然带着氧气管,但眼睛里有光。
爸爸跪在地上,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氧气面罩。
那是他花了很多钱,找人定制的,跟我生前用的一模一样。
“闺女......”
爸爸把面罩轻轻放在墓碑前,“爸给你带来了。”
“这次......爸给你擦干净了,一点灰都没有。”
“你在那边......要是喘不上气了,就戴上......”
“爸再也不拔了......再也不拔了......”
一阵风吹过。
墓园里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轻轻拂过爸爸花白的头发。
恍惚间。
他们仿佛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风中轻轻喊道:
“爸,我不疼了。”
“哥,你娶媳妇吧,别守着我了。”
“妈,粥很好喝,但我吃饱了。”
风停了,那是迟来的爱。
也是永恒的、无法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