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0:30:39

2

5

“冉......冉冉?”

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侥幸的试探。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立刻尖叫,而是极其缓慢地。

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把手伸向了我的脸。

此时的我,脸部因为严重缺氧和充血,已经肿胀得不像样了。

那双死不瞑目的大眼睛,就这样毫无焦距地盯着她

指尖触碰到了脸颊。

冷,透入骨髓的冷。

“啊!!!”

妈妈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向后跌去。

“老周!老周!凉的!她是凉的!”

妈妈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

“你怎么还不把窗户打开!屋里这么冷!你把女儿冻坏了!”

爸爸站在门口,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五千万的彩票。

“别胡说八道......”

爸爸的喉结剧烈滚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冉冉最会演戏了......你也知道,这丫头以前为了让我多陪陪她,经常装喘不上气......”

“冉冉!别装了!”

爸爸突然提高音量,大步冲到床前。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把那张彩票疯狂地往我手里塞。

“你看!这是什么!五千万!这是真的!”

“爸有钱了!爸给你换肺!换最好的!以后你想去哪咱们就去哪!爸再也不骂你了!你睁眼看看啊!”

他抓起我的手,试图把彩票塞进我的掌心。

可是,我的手指已经发生了尸僵,蜷缩成一个怪异的弧度,根本掰不开。

彩票轻飘飘地滑落。

“你让开!”

哥哥周阳一把撞开爸爸。

爸爸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脚跟一滑。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塑料碎裂声,从爸爸的脚底传来。

爸爸下意识地低头。

他的皮鞋,正死死地踩在那个氧气面罩上。

那个昨天被他亲手拔下来、狠狠摔在地上的面罩。

此刻,已经被他踩得四分五裂,透明的塑料片崩得到处都是。

爸爸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那个破碎的面罩,脑海里像是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

“是我......”

爸爸的双腿开始剧烈打摆子,裤管都在抖动,“是我拔的......是我摔的......”

床上,哥哥已经疯了。

他是学过急救的,他比谁都清楚我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但他不信。

“一!二!三!四!”

他骑在我身上,双手交叠,拼命地按压我的胸口。

“咔哒、咔哒。”

每一处按压,都能听到胸骨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那是尸体僵硬后的骨骼脆响。

“哥......别按了......”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哥哥满头大汗的样子,心疼得想哭

“哥......我不疼,你别哭啊......”

哥哥捏住我的鼻子,往我嘴里吹气。

可是气流根本进不去,只能听到那种气管被堵塞的沉闷回音。

“醒过来!你给我醒过来!”

哥哥一边按一边嚎啕大哭,眼泪滴在我的脸上。

“周冉!咱家有钱了!哥不用打光棍了!哥能娶嫂子了!你不是最想看哥结婚吗!”

“你起来啊!你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

妈妈突然从地上暴起。

她像个疯婆子一样冲过去,一把揪住爸爸的衣领。

长指甲狠狠地嵌进爸爸的肉里,瞬间抓出了几道血痕。

“是你!周建国!是你!”

妈妈的嗓音尖利得要刺破耳膜。

“是你拔了她的氧气!是你嫌她吵!是你关了窗户!”

“你还说晾她一晚上......你这一晾,把女儿晾没了啊!”

“你赔我的女儿!你个杀人犯!你把女儿赔给我!”

爸爸任由妈妈抓挠,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被踩碎的面罩,眼神空洞。

突然。

“噗通”一声。

爸爸跪下了。

他就跪在那些碎瓷片和玻璃渣上,膝盖瞬间被扎透,鲜血渗了出来。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抬起手,狠狠地、拼尽全力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极其响亮的一声。

“我是畜生。”

“啪!”

“我是畜生啊!”

“啪!”

爸爸一边扇自己,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呜咽。

“冉冉......爸错了......爸给你接上......爸给你接上好不好......”

他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面罩碎片,试图把它们拼起来。

可是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命,没了就是没了。

6

120救护车的声音,很快就在楼下响起了。

哪怕知道没希望,家人还是报了警,打了急救电话。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提着箱子冲进房间。

领头的医生只看了一眼床上的我,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甚至不需要拿出听诊器。

那种典型的尸斑分布,那种早已散大的瞳孔,那种僵硬程度。

“谁报的警?”医生的声音很冷,“这人都走硬了,至少死了十个小时以上。”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家里人最后一丝幻想。

“大夫!求求你!”

爸爸跪着爬过去,满手是血地抱住医生的腿,把那张脏兮兮的彩票往医生怀里塞。

“我有钱!我有五千万!你救活她!这些钱都给你!都给你啊!”

医生皱着眉躲开,看着那张沾着燕窝和血渍的彩票,眼神里满是荒谬。

“这不是钱的事。心肺衰竭,严重缺氧导致的脑死亡,神仙来了也没用。”

医生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那个破碎的面罩和紧闭的窗户上。

作为专业人士,他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她是肺纤维化晚期吧?这种病人一分钟都离不开氧气。这面罩怎么在地板上?还是碎的?”

医生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带着审视。

“还有这窗户,关得这么死,正常人待一夜都闷,何况是病人?”

“你们家属是怎么看护的?这简直就是......胡闹!”

他差点脱口而出“谋杀”两个字。

警察紧随其后。

因为是非自然死亡,且现场有明显的人为干预痕迹,警察迅速封锁了现场。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起。

我看着那些警察对着我的尸体拍照,对着那个破碎的面罩取证,对着那张丢在地上的彩票特写。

“周建国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警察给爸爸戴上了手铐。虽然大概率是过失致人死亡,但程序必须走。

爸爸没有反抗。

他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任由警察推搡着往外走。

路过我床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悔恨,有绝望,还有一种想把自己撕碎的痛苦。

“冉冉......”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爸去坐牢......爸给你偿命......”

“爸去陪你......”

“带走!”警察推了他一把。

楼道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昨天,他们也是这样挤在这里,脸上堆满了笑容。

说着“恭喜恭喜”、“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今天,他们依旧挤在这里。

只是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鄙夷、惊恐和幸灾乐祸。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为了钱,连亲闺女都害?”

“听说是嫌闺女病重是个拖累,有了五千万就像把包袱甩了,结果做得太绝了。”

“这就是报应啊!这钱拿着能花得安生吗?”

“哎哟,那丫头死得真惨,听说脸都紫了......”

那些闲言碎语,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在妈妈和哥哥的心上反复拉扯。

妈妈瘫坐在门口,听着这些话,突然像是疯了一样。

她抓起门口的一个花瓶,狠狠地砸向人群。

“滚!都给我滚!”

“我女儿没死!她只是睡着了!你们谁敢咒她!我杀了你们!”

“啊!!!”

妈妈披头散发地嘶吼着,最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几个工作人员抬着黑色的裹尸袋进来了。

“等等!”

哥哥周阳突然冲上去,死死抱住我的尸体。

“别装袋子!她怕黑!冉冉从小就怕黑!别拉拉链!”

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求,“求求你们了......让我再抱抱她......我是她哥啊......”

“先生,请配合工作。”工作人员强行把他拉开。

拉链缓缓拉上。

那张“拉链”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滋啦

光明消失了。

我被彻底关进了黑暗里。

就像昨天下午,爸爸关上窗户那一刻一样。

只有我,被永远留在了昨天。

7

爸爸被带走接受审讯了。

妈妈在医院挂急诊,精神科医生说是急性应激障碍。

家里只剩下哥哥一个人。

还有满屋子的狼藉,和那股散不去的死亡气息。

哥哥像个游魂一样,在我的房间里转悠。

他坐在我的床边,手无意识地摸索着床单。

突然,他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旧手机。

那是我的手机,屏幕都已经碎裂了,但我一直舍不得换。

手机没密码。

哥哥打开了手机,手指颤抖地点开了备忘录。

那里是我唯一的倾诉树洞。

最近的一条,是昨天下午两点。

也就是爸爸拔掉我氧气管之前的两个小时。

【今天听妈说,哥去买彩票了。】

其实我知道,家里快没钱了。

上次爸偷偷把给我买药的钱去还了高利贷,我都听到了。

我是个吸血鬼。我吸干了爸妈的养老金,吸干了哥哥的婚房。

如果......如果可以用我的命,换那张彩票中奖就好了。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求求你,让他们中奖吧。

只要他们能有钱,只要哥哥能娶上媳妇,爸妈能安享晚年,我愿意去死。

真的,我愿意。

把我的运气,把我的命,都拿走吧。

【只求这一张彩票,能中。】

“呕”

哥哥看到这里,突然猛地捂住胸口,干呕起来。

他跪在地上,对着手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傻子!你是傻子吗!”

“谁要你的命啊!啊?!”

“周冉!你给我出来!你把话收回去!”

哥哥疯了一样地锤着地板。

“我不要钱!我不要这破钱!是你......是你求来的?”

“是你拿命给我换的?”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脏兮兮的彩票。

那上面沾着血,沾着燕窝,现在看来,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用我的血肉写上去的。

“怪不得......怪不得会中......”

哥哥哭着哭着,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五千万......一条命......”

“周冉,你真行。你这一走,这钱我们怎么花?啊?我们每一分钱,都在吃你的人血馒头!”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了。

爸爸被取保候审回来了。

他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神浑浊不堪。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哥哥,又看了看那张彩票。

“爸......”

哥哥举着手机,眼神空洞地看着爸爸,“你看......这是冉冉写的。”

“是她......是她用命换我们中奖的......”

爸爸接过手机,看着那几行字。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赫......赫......”

爸爸捂着胸口,突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憋得通红。

他张大嘴巴,拼命地想要吸气,可是肺部一点气都进不去。

那是哮喘。

心因性哮喘。

在极度的愧疚和刺激下,他的身体开始模仿我临死前的症状。

“爸!爸你怎么了?”

哥哥吓坏了,赶紧去拍他的背。

“别......别管我......”

爸爸推开哥哥,艰难地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喘息着,“报应......这是报应......”

“冉冉......是爸爸对不起你......爸爸陪你一起喘......”

他拒绝吃药,拒绝去医院。

他就那样趴在我死去的床边,感受着那种濒死的窒息感。

每一次窒息,都让他觉得自己离我近了一点。

8

彩票兑奖的那天,依然是哥哥去的。

但他拒绝了所有的采访,拒绝了戴着头套拍照,甚至拒绝了彩票中心给的大红花。

他像个拿了赃款的小偷,拿着支票,逃也是地离开了那里。

钱到账了。

五千万,扣完税还有四千万。

银行卡里的数字长得让人眼晕。

可是,周家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这笔钱,太沉了。沉得压弯了全家人的脊梁。

这天晚上,原本应该是庆祝宴。

可是餐桌上,只有冷掉的饭菜。

妈妈从医院回来了,她精神变得很不正常。她坚持要在餐桌上摆四副碗筷。

“冉冉,吃饭了。”

妈妈对着那张空椅子,温柔地夹了一块红烧肉。

“这是你最爱吃的,妈特意炖烂了,不费牙。”

“哎,这孩子,怎么不吃啊?是不是嫌妈做得不好吃?”

妈妈自言自语着,突然眼泪就掉进了碗里,“妈忘了......你嗓子疼,吃不下......”

“妈给你熬粥......妈这就去给你熬粥......”

她慌乱地站起来,往厨房跑,却被椅子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可是她感觉不到疼,爬起来继续往厨房冲,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燕窝......对,燕窝......冉冉要喝燕窝......”

爸爸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瓶茅台。

那是那天晚上没喝完的酒。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在我面前的地上倒了一杯。

“闺女,爸敬你。”

爸爸举起酒杯,手抖得酒洒了一半,“爸这就是个混蛋。爸有眼无珠。”

“这酒......是你拿命给爸换的......”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白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咳着咳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下来。

“真苦啊......”爸爸趴在桌子上,痛哭失声,“这有钱的日子......真苦啊......”

哥哥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卡。

他拿出打火机,想要把卡烧了。

可是火焰舔舐到卡片的一角,他又猛地缩回手。

不能烧。

这是冉冉的命。

烧了,冉冉就白死了。

“买房。”

哥哥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把老宅买回来。”

“冉冉日记里写了,她想回家。”

“不管多少钱,咱们把家买回来。”

第二天,中介就接到了电话。

以前为了救命卖掉的老宅,现在的房东坐地起价,要涨价百分之五十。

爸爸二话没说,直接转账。

“买。”

“只要能买回来,多少钱都给。”

可是,房子能买回来,那个在院子里荡秋千的女孩,却再也回不来了。

9

葬礼是在一周后举行的。

那是整个城市最豪华的葬礼。

灵堂设在那个刚买回来的老宅里。

院子里种满了昂贵的白玫瑰,每一朵都是空运来的。

爸爸妈妈似乎想用这种疯狂砸钱的方式,来弥补生前的亏欠,来填补内心的那个大洞。

亲戚们都来了。

哪怕之前闹得不愉快,哪怕在背后说过闲话。

但在四千万的巨款面前,所有人都变成了笑脸人。

“哎呀,这灵堂布置得真气派,冉冉算是走得风光了。”

“老周啊,想开点。这丫头也是来报恩的,给家里留了这么大一笔钱。”

“就是就是,以后你们两口子享清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表叔又来了,他搓着手,一脸谄媚地凑到爸爸面前:

“老周啊,你看我家那个小子,马上要结婚了。”

“彩礼还差点......你看能不能借个一百万?反正你们这钱也花不完......”

“啪!”

一直沉默的爸爸,突然暴起。

他抄起供桌上的一个实心铜香炉,狠狠地砸向表叔的脑袋。

“滚!!!”

香炉砸在表叔肩膀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你疯了?!有钱了不起啊?!”

“对!我有钱!”

爸爸双眼赤红,指着灵堂里的所有人

“但这钱是我闺女的命!谁敢打这钱的主意,我跟他拼命!”

“都给我滚出去!别脏了我闺女的地方!”

“你们不配看她!你们都不配!”

哥哥也拿着扫把冲了出来,像个疯子一样见人就打。

“滚!都滚!”

灵堂里乱作一团。

那些平日里所谓的亲戚,被这对疯了的父子赶出了大门。

大门重重关上。

世界终于清静了。

只剩下那个布置得金碧辉煌、却冷冷清清的灵堂。

爸爸扔掉香炉,踉跄着走到水晶棺前。

他趴在棺材上,隔着玻璃,贪婪地看着我的脸。

那是我化过妆的脸,看起来安详得像是睡着了。

“冉冉......”

爸爸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爸把苍蝇都赶走了。”

“现在没人吵你了。”

“你想睡就睡吧......”

突然,爸爸的哮喘又犯了。

他捂着喉咙,剧烈地喘息着,整张脸憋的通红。

哥哥想去拿药,被爸爸推开了。

“不......不用......”

爸爸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那是自虐般的快意,“让我憋着......”

“我现在......能听到冉冉的声音了......”

“她在喊疼......我也得疼......”

10

三年后。

那栋老宅成了当地有名的“鬼宅”。

不是因为真的有鬼,而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一家人,活得像鬼。

爸爸彻底失去了工作能力。

他的心因性哮喘已经发展到了严重的程度,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剧烈的喘息中度过。

医生建议他吸氧,他死活不肯。

他说,那个氧气面罩是留给冉冉的,他不配用。

他每天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曾经住过的那个房间门口。

门依然关着,窗户依然紧闭。

他说,怕把冉冉的魂儿放跑了。

妈妈彻底疯了。

她患上了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记忆停留在了我死前的那一天。

她每天都在重复同一件事:

早上起来熬燕窝粥,然后端到我的房间门口,敲门。

“冉冉,起床了,喝粥了。”

如果没有人回应,她就会一直等,一直等。

等到粥凉了,她就倒掉,重新熬热的。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她不记得我有过病,也不记得我有过钱,她只记得我要喝粥。

哥哥周阳,成了那个守着“活死人墓”的守墓人。

他把剩下的钱,专门资助那些买不起呼吸机、换不起肺的穷苦孩子。

他每天奔波在各大医院,看着那些孩子重新呼吸。

他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那是他在替我活。

又是一年清明节。

哥哥推着轮椅上的妈妈,扶着喘息不止的爸爸,来到了我的墓前。

墓碑上,我的照片笑得很甜。

那是全家福里截下来的,那时候我虽然带着氧气管,但眼睛里有光。

爸爸跪在地上,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氧气面罩。

那是他花了很多钱,找人定制的,跟我生前用的一模一样。

“闺女......”

爸爸把面罩轻轻放在墓碑前,“爸给你带来了。”

“这次......爸给你擦干净了,一点灰都没有。”

“你在那边......要是喘不上气了,就戴上......”

“爸再也不拔了......再也不拔了......”

一阵风吹过。

墓园里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轻轻拂过爸爸花白的头发。

恍惚间。

他们仿佛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风中轻轻喊道:

“爸,我不疼了。”

“哥,你娶媳妇吧,别守着我了。”

“妈,粥很好喝,但我吃饱了。”

风停了,那是迟来的爱。

也是永恒的、无法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