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档案科。
顾蒙和几个下属,几乎是将整个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
关于祁晓伟的卷宗,少得可怜。
一张失踪人口登记表,一张黑白的学生照,然后就没了。
所有的线索,到十五年前那个节点,戛然而止。
就好像这个人,凭空蒸发了。
“老大。”
马忠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协查通报,快步走了过来。
“全市的通缉令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保证让他插翅难飞!”
顾蒙瞥了一眼通缉令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直接抽了过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没用。”
他淡淡地开口。
“一个能蛰伏十五年的人,会蠢到让你用常规手段抓住?”
“他现在就是个幽灵,没有身份,没有过去,甚至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脸。”
“全城通缉,只会打草惊蛇,让他躲得更深。”
马忠愣住了,有些不甘心。
“那……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顾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不。”
“我们不找他。”
“我们让他,来找我们。”
他抬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去一个他一定会去的地方。”
……
黑色商务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最终停在了邵同市公墓的门口。
几个特勤处的成员跟着顾蒙下了车,看着眼前成片的墓碑,都有些发怵。
老大这脑回路,属实是有点清奇。
“分头找。”
顾蒙没理会下属们复杂的眼神,直接下令。
“找祁建国和刘玉梅的墓。”
“找到了,不要声张,立刻通知我。”
公墓很大,墓碑林立。
但存放骨灰的墓塔只有一座。
顾蒙没费多大功夫,就在密密麻麻的牌位墙上,找到了那两个名字。
祁建国。
刘玉梅。
两个名字,被刻在一方小小的格子里。
格子的玻璃窗前,摆着一束还带着露水的白色雏菊,旁边还有一个苹果,被啃了一口。
香炉里,三炷香刚刚燃尽,灰烬还带着温热。
顾蒙伸出手指,轻轻捻了一下香灰。
“他来过。”
“而且,刚走不久。”
很快,马忠带着人赶了过来。
“老大,监控调出来了!”
他把一个平板电脑递到顾蒙面前。
“公墓门口和墓塔走廊的监控,最近三天,都拍到了一个可疑的男人。”
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出现。
他会走到祁氏夫妇的牌位前,静静地站很久。
不说话,也不动。
就那么站着。
有时候,他会靠着墙壁,慢慢坐下来,一坐就是一下午。
就在这时,顾蒙的手机响了。
是负责查祁晓伟身份信息的下属打来的。
“头儿,查清楚了。”
“祁晓伟这个人,在十五年前被福利院接收后不久,就从福利院失踪了.”
“当时报了失踪案,但一直没找到人。”
“十几年前,户籍系统就把他列为失踪死亡人口,注销了户口。”
“我们查了全国所有的数据库,无论是银行记录,消费记录,还是交通出行。”
“全都没有这个人的任何信息。”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顾蒙挂了电话,表情没什么意外。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个十岁的孩子,能从福利院悄无声息地消失,背后要是没人,鬼都不信。
看来,这十五年里,有人在帮他。
帮他隐匿身份,帮他学习成长,帮他……策划复仇。
“老大,现在怎么办?”
马忠看着监控里那个模糊的身影,皱起了眉。
“这家伙太警惕了,我们的人一旦靠近,肯定会被发现。”
顾蒙把平板还给他,转身走到墓塔的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一片迷蒙的山林。
“你们知道,人在完成一个长期目标之后,会进入一个什么状态吗?”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几个下属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顾蒙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心理学上,管这个叫‘目标实现后抑郁’。”
“通俗点讲,就是贤者时间。”
“那股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仇恨,现在已经用完了。”
“复仇的快感过后,是巨大的空虚和茫然。”
“他现在,就是一头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孤狼,只想找个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顾蒙的目光,扫过窗外那片静谧的山林。
“他不会跑远。”
“他就在这附近,看着我们。”
“看着他父母最后的安息之地。”
说完,顾蒙忽然抬起手,对着窗外,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空中,一笔一划地,比划出了一串手机号码。
是他的私人号码。
马忠和几个下属都看傻了。
“老大,你这……”
“嘘。”
顾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钓鱼,要有耐心。”
整个墓塔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就在马忠快要憋不住的时候,顾蒙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一个陌生的,无法追踪来源的号码。
顾蒙按下了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也只有一片沉默,和着隐约的风雨声。
良久,顾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我还以为你哭得没力气了,接不了电话呢。”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沙哑又冰冷的男声。
“顾处长。”
“你找到我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
顾蒙轻笑。
“祁晓伟,游戏结束了。”
“你姐姐的案子,我会重启调查,还她一个公道。”
“至于你,现在收手,跟我回去,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
祁晓伟在电话那头冷笑。
“是让你把我关进监狱,然后等着那群人渣的保护伞,再把我‘意外’掉吗?”
“顾处长,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顾蒙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
祁晓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疯狂的偏执。
“我很好奇,被上面那群老家伙捧上神坛的国安天才,到底有什么本事。”
“你不是想抓我吗?”
“来吧。”
“一个人来。”
“公墓后山,我等你。”
“让我看看,你怎么破我这个局。”
“嘟……嘟……”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马忠的脸色瞬间变了。
“老大!不能去!这摆明了是个陷阱!”
“是啊头儿,太危险了!”
顾蒙却一脸平静,他脱下外套,连同配枪和通讯器一起,扔给了马忠。
“他要见我,我就去会会他。”
“你们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上山。”
说完,他看了一眼祁氏夫妇的牌位,眼神复杂。
然后,他转身,一个人,走进了那片风雨交加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