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蒙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耐心地等待着。
他知道,有些深埋在骨子里的恐惧,需要时间来发酵,然后才能破土而出。
过了许久。
常吉的抖动才慢慢平复了一些。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几年前……”
他的嗓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在监狱的工厂里干活。”
“有个监工,新来的。”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没人的仓库里。”
常吉的瞳孔开始收缩,回忆起那一幕,身体又开始轻微地颤抖。
“他拿着一把磨尖了的锉刀,顶着我的腰。”
“他问我……”
常吉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他问我,十五年前,我是不是真的强暴了那个女孩。”
“他还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张翠兰的女人。”
顾蒙的眼神骤然锐利。
来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认识那个被害的女孩,我他妈是被冤枉的!”
常吉的情绪激动起来。
“我说张翠兰是我女朋友,是她害了我!”
“然后呢?”
“然后……”
常吉的脸上露出一抹困惑。
“他就把刀收起来了。”
“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第二天,他就辞职了,再也没出现过。”
这件事,一直是常吉心里的一个疙瘩。
莫名其妙的威胁,又莫名其妙地消失。
他甚至一度以为是自己坐牢太久,精神出了问题。
“那个人,长什么样?”
顾蒙追问。
“大概……快三十岁了吧。”
常吉努力回忆着。
“个子不高,人挺瘦的,看着斯斯文文的。”
“哦,对了,他戴着一副眼镜。”
斯文。
戴眼镜。
顾蒙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在监控里,
冷静地布置着一切,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身影。
果然是他。
祁晓伟。
他竟然早就来找过常吉。
他不是来寻仇的。
他是来确认的。
确认常吉,到底是不是害死他姐姐的凶手之一。
如果常吉的回答有半点迟疑,恐怕现在,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
这个男人,心思缜密,行事狠辣,而且……有他自己的一套准则。
“行了。”
顾蒙站起身,拍了拍常吉的肩膀。
常吉的身体猛地一缩,显然还惊魂未定。
顾蒙的动作顿了顿,放缓了语气。
“事情,我都知道了。”
“你不是凶手,你是冤枉的。”
常吉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
“我……”
“我们会启动复核程序,重新调查十五年前的案子。”
顾蒙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坚定。
“洗刷你的冤屈,追究当年所有办案人员的责任。”
“国家赔偿,也会一分不少地给你。”
“常吉,你的人生,不该是这样。”
常吉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烂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了。
“呜……”
他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迸发。
顾蒙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递过去一根烟。
直到常吉哭得脱力,审讯室外等候的监狱长才走了进来。
“顾处。”
顾蒙对他点了点头。
“这个人,这几天,给我看好了。”
他指了指还在抽噎的常吉。
“单独关押,最高级别的防护。”
“吃的喝的,全部专人负责,任何环节都不能出岔子。”
“我不希望,在我翻案之前,他出现任何‘意外’。”
监狱长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您放心,我亲自盯着,保证万无一失!”
顾蒙“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他坐进停在监狱门口的黑色商务车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回局里。”
他吩咐了一句,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份已经泛黄的档案袋。
档案袋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梳着马尾辫,笑得一脸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
祁芳。
十六岁。
顾蒙打开档案,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着。
卷宗的记录,冰冷而客观。
“受害人祁芳,因遭受严重暴力侵犯,导致颅内大出血,多处脏器破裂……”
“经抢救,脱离生命危险,但已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进入植物人状态。”
植物人。
顾蒙的指尖在报告上轻轻划过。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更加惨烈。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
但一个活着的植物人,却是一个无底洞,会拖垮整个家庭。
他继续往下看。
“其父祁建国,原邵同市纺织厂职工。”
“其母刘玉梅,无业。”
“为给祁芳治病,夫妻二人变卖房产,耗尽积蓄,并欠下巨额债务。”
档案的最后,附着一张薄薄的剪报。
是本地的社会新闻。
“两夫妻不堪重负,在家中服农药自杀。据邻居称,两人已拖欠数月房租……”
剪报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其十岁的儿子祁晓伟,不知所踪。”
顾蒙合上了档案。
车厢内一片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闭环。
祁晓伟。
那个十岁时,亲眼目睹姐姐变成活死人,父母走上绝路,自己沦为孤儿的孩子。
他没有消失。
他只是躲了起来。
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默默地舔舐着伤口,耐心地等待着长大。
等待着,拥有复仇的力量。
十五年。
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他要的,不是简单的杀死那几个人渣。
他要的,是让他们在恐惧和绝望中,为当年的罪行,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要用一场盛大的献祭,告慰他姐姐和父母的在天之灵。
这他妈的,简直就是现实版的基督山伯爵。
“疯子。”
顾蒙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祁晓伟,还是在骂那些造成这一切的人。
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
“掉头。”
他对着前排的司机说。
“去市局档案科。”
“把十五年前,所有跟祁晓伟失踪有关的卷宗,全部调出来。”
“还有,联系民政和教育系统,查他这十五年的成长轨迹。”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得把这个家伙给我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