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0:33:33

顾蒙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耐心地等待着。

他知道,有些深埋在骨子里的恐惧,需要时间来发酵,然后才能破土而出。

过了许久。

常吉的抖动才慢慢平复了一些。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几年前……”

他的嗓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在监狱的工厂里干活。”

“有个监工,新来的。”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没人的仓库里。”

常吉的瞳孔开始收缩,回忆起那一幕,身体又开始轻微地颤抖。

“他拿着一把磨尖了的锉刀,顶着我的腰。”

“他问我……”

常吉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他问我,十五年前,我是不是真的强暴了那个女孩。”

“他还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张翠兰的女人。”

顾蒙的眼神骤然锐利。

来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认识那个被害的女孩,我他妈是被冤枉的!”

常吉的情绪激动起来。

“我说张翠兰是我女朋友,是她害了我!”

“然后呢?”

“然后……”

常吉的脸上露出一抹困惑。

“他就把刀收起来了。”

“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第二天,他就辞职了,再也没出现过。”

这件事,一直是常吉心里的一个疙瘩。

莫名其妙的威胁,又莫名其妙地消失。

他甚至一度以为是自己坐牢太久,精神出了问题。

“那个人,长什么样?”

顾蒙追问。

“大概……快三十岁了吧。”

常吉努力回忆着。

“个子不高,人挺瘦的,看着斯斯文文的。”

“哦,对了,他戴着一副眼镜。”

斯文。

戴眼镜。

顾蒙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在监控里,

冷静地布置着一切,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身影。

果然是他。

祁晓伟。

他竟然早就来找过常吉。

他不是来寻仇的。

他是来确认的。

确认常吉,到底是不是害死他姐姐的凶手之一。

如果常吉的回答有半点迟疑,恐怕现在,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

这个男人,心思缜密,行事狠辣,而且……有他自己的一套准则。

“行了。”

顾蒙站起身,拍了拍常吉的肩膀。

常吉的身体猛地一缩,显然还惊魂未定。

顾蒙的动作顿了顿,放缓了语气。

“事情,我都知道了。”

“你不是凶手,你是冤枉的。”

常吉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

“我……”

“我们会启动复核程序,重新调查十五年前的案子。”

顾蒙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坚定。

“洗刷你的冤屈,追究当年所有办案人员的责任。”

“国家赔偿,也会一分不少地给你。”

“常吉,你的人生,不该是这样。”

常吉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烂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了。

“呜……”

他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迸发。

顾蒙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递过去一根烟。

直到常吉哭得脱力,审讯室外等候的监狱长才走了进来。

“顾处。”

顾蒙对他点了点头。

“这个人,这几天,给我看好了。”

他指了指还在抽噎的常吉。

“单独关押,最高级别的防护。”

“吃的喝的,全部专人负责,任何环节都不能出岔子。”

“我不希望,在我翻案之前,他出现任何‘意外’。”

监狱长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您放心,我亲自盯着,保证万无一失!”

顾蒙“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他坐进停在监狱门口的黑色商务车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回局里。”

他吩咐了一句,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份已经泛黄的档案袋。

档案袋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梳着马尾辫,笑得一脸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

祁芳。

十六岁。

顾蒙打开档案,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着。

卷宗的记录,冰冷而客观。

“受害人祁芳,因遭受严重暴力侵犯,导致颅内大出血,多处脏器破裂……”

“经抢救,脱离生命危险,但已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进入植物人状态。”

植物人。

顾蒙的指尖在报告上轻轻划过。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更加惨烈。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

但一个活着的植物人,却是一个无底洞,会拖垮整个家庭。

他继续往下看。

“其父祁建国,原邵同市纺织厂职工。”

“其母刘玉梅,无业。”

“为给祁芳治病,夫妻二人变卖房产,耗尽积蓄,并欠下巨额债务。”

档案的最后,附着一张薄薄的剪报。

是本地的社会新闻。

“两夫妻不堪重负,在家中服农药自杀。据邻居称,两人已拖欠数月房租……”

剪报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其十岁的儿子祁晓伟,不知所踪。”

顾蒙合上了档案。

车厢内一片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闭环。

祁晓伟。

那个十岁时,亲眼目睹姐姐变成活死人,父母走上绝路,自己沦为孤儿的孩子。

他没有消失。

他只是躲了起来。

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默默地舔舐着伤口,耐心地等待着长大。

等待着,拥有复仇的力量。

十五年。

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他要的,不是简单的杀死那几个人渣。

他要的,是让他们在恐惧和绝望中,为当年的罪行,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要用一场盛大的献祭,告慰他姐姐和父母的在天之灵。

这他妈的,简直就是现实版的基督山伯爵。

“疯子。”

顾蒙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祁晓伟,还是在骂那些造成这一切的人。

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

“掉头。”

他对着前排的司机说。

“去市局档案科。”

“把十五年前,所有跟祁晓伟失踪有关的卷宗,全部调出来。”

“还有,联系民政和教育系统,查他这十五年的成长轨迹。”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得把这个家伙给我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