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南京城的夜空依旧阴霾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情报科科长赵理君的办公室内,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赵理君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放大镜,正全神贯注地查看着那本还沾着血迹的密电码本和那份潜伏名单。
台灯昏黄的光晕打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阴鸷得像一尊庙里的煞神。
……
陆长安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湿透的风衣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
他脸色苍白,那是高强度行动后的脱力表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冷静地注视着赵理君的每一个微表情。
至于行动三组组长王德彪,此刻正如坐针毡地缩在沙发的一角。
他手里捧着茶杯,却一口没喝,眼神游移不定,时不时恶狠狠地剜陆长安一眼,又畏惧地看看赵理君。
今晚的行动,他这个组长全程都在外围打酱油,反而是陆长安这个“废柴”少尉,又是抓日谍,又是击毙杀手,出尽了风头。
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啪!”
赵理君突然合上了那本小册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一声脆响,吓得王德彪手里的茶水洒了一裤裆。
“触目惊心……简直是触目惊心!”
赵理君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份名单里,不仅有潜伏在中央大学的教授,有兵工署的工程师,甚至……还有行政院的一名秘书!”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长安:
“陆长安,你知道这份名单意味着什么吗?”
“职部明白。”
陆长安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回答,
“意味着南京城的半个防谍网要重写,意味着日寇在金陵苦心经营十年的眼睛,今晚全瞎了。”
“不仅如此!”
赵理君绕过办公桌,走到陆长安面前,甚至有些失态地抓住了陆长安的肩膀。
“这意味着一笔通天之功!”
“戴老板这几天因为徐恩曾(中统负责人)那边的挤兑,正愁拿不出像样的成绩向委座交代。你这份名单,就是送给处座最好的强心针!”
听到“通天之功”四个字,沙发上的王德彪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堆起谄媚而急切的笑容,凑过来说道:
“科长说得对!”
“这次咱们行动三组在科长的英明指挥下,全员拼命,陆少尉也是敢打敢拼,这才有了这份战果。我看不如现在就起草报告,把经过润色一下,就说是咱们三组……”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功劳是大家的,尤其是他这个组长的,陆长安只是“敢打敢拼”的一个执行者。
陆长安转头看向王德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在【情报溯源眼】的视野里,王德彪头顶的词条正在疯狂闪烁:
【人物:王德彪】
【当前情绪:极度贪婪、恐慌、嫉妒】
【心理活动:绝不能让这小子独吞功劳!只要报告是我写的,我就能把主要功绩揽到自己头上,把他写成服从命令的下属。否则,以他掌握的我不.良把柄,我这个组长位置不保!】
【对策:试图用官场潜规则压制主角。】
“王组长。”
陆长安突然打断了他,语气淡漠,
“我想您可能误会了。这份报告,恐怕不太好润色。”
王德彪脸色一沉,三角眼透出凶光:
“陆长安,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说这行动跟你组长没关系?做人要懂规矩,没有我平日的栽培……”
“栽培?”
陆长安冷笑一声,从湿漉漉的风衣内袋里掏出了另一本小册子——那是他刚才并没有交给赵理君,而是单独扣下的从“秃鹫”身上搜出来的账本。
“既然组长提到了栽培,那正好,我在‘秃鹫’身上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账本。上面记录了日谍收买国府人员的经费流向。”
陆长安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地翻动着账本,目光却死死锁住王德彪,
“这上面有一笔两千大洋的款项,去向不明。但很有意思的是,我记得组长您上个月刚在夫子庙置办了一处外宅,那位名叫‘小桃红’的姨太太,身价似乎正好也是这个数?”
“轰!”
王德彪的脑子瞬间炸了。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着陆长安的手指剧烈颤抖:
“你……你血口喷人!你这是污蔑长官!我要枪毙你!”
其实陆长安手里那个所谓的“账本”,只是从秃鹫身上搜出来的一本普通的日记,上面根本没有写王德彪的名字。
但陆长安拥有系统。
早在他穿越的第一天,系统刷新的一条每日情报就是:
【王德彪利用职务之便,私吞了查抄汉奸家产的一笔款项,用于金屋藏娇。】
他是在诈王德彪。
但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做贼心虚的王德彪根本无法分辨真假。
看着陆长安那笃定的眼神,他只觉得浑身冰凉,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无所遁形。
“够了!”
赵理君一声厉喝,打断了这场闹剧。
作为特务处的老油条,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王德彪,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贪财、好.色、无能,这些他都能容忍。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因为王德彪的屁股不干净而影响了这份功劳的纯度,那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王组长,今晚的行动报告,由陆长安单独撰写。”
赵理君冷冷地说道,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至于你……最近太累了。回家休息几天吧。那个‘小桃红’的事,你自己处理干净,别等督察室的人上门。”
这句话,等于直接剥夺了王德彪对这次行动的所有解释权,并且对他进行了停职警告。
王德彪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在特务处,一旦被上司打上“休息”的标签,离滚蛋或者进监狱也就不远了。
他怨毒地盯着陆长安,却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陆长安,跟我来。”
赵理君不再理会这个废人,拿起桌上的名单和胶卷,转身走向办公室内的暗门,
“处座还在等我们。带上你的脑子,接下来这一关,比抓日谍更难。”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跟了上去。
经过王德彪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组长,有些垃圾,是清理不完的。但有些垃圾,是可以回收利用的。好自为之。”
王德彪浑身一震,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陆长安的背影。
……
洪公祠的深夜,静得可怕。
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是一间不起眼的小会议室。
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眼神冰冷,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赵理君在门口停下,整理了一下军容,深吸一口气,这才轻轻敲了敲门。
“报告!”
“进来。”
一个略显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浙江口音从里面传出。
门被推开。
会议室里并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他身形微胖,发际线略高,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如同深渊一般,让人看一眼就觉得遍体生寒。
他就是这个国家的特务之王,戴笠。
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斯文男人,那是特务处的书计长,也是戴老板的智囊——唐纵。
“处座,幸不辱命。”
赵理君大步上前,双手将那份名单和胶卷呈上,
“行动代号‘雷霆’,圆满结束。日谍‘鼹鼠’与其上线‘秃鹫’均已落网。这就是缴获的核心情报。”
戴笠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名单。
他翻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极其仔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这种沉默,是一种巨大的心理施压。
陆长安站在赵理君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着标准的军姿。但他开启的视野,却在疯狂地分析着这位特务之王。
【目标:戴笠(特务处处长)】
【状态:极度疲惫(已连续工作48小时)、亢奋(看到名单后的反应)、多疑】
【核心词条:】
1.权力的焦虑:蒋委员长刚才打来电话,斥责特务处近期对日情报工作滞后。他急需一个“样板戏”来挽回信任。(金色·关键)
2.用人之道:他不在乎手下贪财,也不在乎手下好.色,但他极度痛恨欺骗和平庸。他现在对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人充满了好奇与审视。(红色·危险)
3.身体隐疾:严重的神经衰弱导致偏头痛,此刻正隐隐发作。左手下意识地按揉太阳穴。】
大概过了十分钟,戴笠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名单。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越过赵理君,直接落在了陆长安身上。
“你就是那个在垃圾堆里闻出‘仁丹’味,又在审讯室里用一句话攻破了日谍心防的陆长安?”
戴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报告处座!正是职部!”
陆长安大声回答。
“不用这么大声,我耳朵不聋。”
戴笠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
“听说你是黄埔十期的?怎么还没毕业就跑到我这庙里来了?”
这是一个坑。
如果回答是因为受伤或者关系,都会被看轻。
陆长安脑中飞速运转,结合系统给出的“权力的焦虑”词条,他沉声说道:
“回处座,军校教的是带兵打仗,那是明面上的刀枪。”
“但学生以为,如今国难当头,日寇亡我之心不死,暗战线上的搏杀比正面战场更残酷、更致命。学生自知体格不如人,但这颗脑袋还算灵光,愿做处座手中的听风耳,为领袖分忧,为党国除奸!”
这番话,既避开了肄业的尴尬,又表了忠心,还顺带拍了戴笠的马屁。
果然,戴笠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听风耳……有点意思。”
戴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既然你的脑袋灵光,那你看看这份名单,除了这些日谍,你还看出了什么?”
这是考校。
也是生死题。
名单上除了日谍,还有被收买的国府官员。
甚至……可能还有特务处内部的人。
陆长安走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份名单。
其实早在之前的解码中,他就已经通过系统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在那份名单的末尾,有一行看似杂乱的数字备注。
普通人看不懂,但在系统的【情报溯源眼】下,那行数字被翻译成了一个代号:
【备注代码:9527】
【关联词条:定期向此代号支付“顾问费”。资金流向指向特务处总务科。】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
说,还是不说?
说了,就是得罪整个总务科,甚至可能牵扯出戴笠的亲信。
不说,就是平庸。
富贵险中求!
陆长安抬起头,直视戴笠那双深邃的眼睛,沉声道:
“处座,职部斗胆直言。这份名单虽长,但大多是外围的小鱼小虾。真正让职部感到心惊的,是名单最后这行不起眼的备注。”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那行数字。
“哦?”
戴笠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前倾,“你看得懂?”
“职部不懂密码学。”
陆长安坦诚道,
“但职部懂逻辑。这行数字出现的频率和格式,与前面‘秃鹫’支付给线人的格式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种……定期的供奉。”
“而且……”
陆长安顿了顿,抛出了重磅炸弹,
“根据‘秃鹫’随身携带的另一份采购清单,他每个月都会购买一批昂贵的高希霸雪茄。而这种雪茄,在南京只有一家洋行有售。”
“据职部所知,咱们处里,似乎只有总务科的李副科长,有抽这种雪茄的习惯。”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一旁的赵理君脸色瞬间变了。
李副科长可是戴笠的老乡,也是特务处的财神爷!
陆长安这小子疯了?
竟然敢当面咬这种大人物?
唐纵推了推眼镜,惊诧地看着陆长安。
戴笠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足足过了一分钟,戴笠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
笑声突兀而尖锐。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陆长安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好!好一个懂逻辑!好一个胆大包天!”
戴笠猛地收敛笑容,眼中杀机毕露:
“那个姓李的混账,吃里扒外,倒卖物资,我早就想动他了,只是苦于没有确凿的把柄。没想到,居然被你在这个犄角旮旯里找出来了!”
原来,戴笠早就知道!
他这是在试探陆长安有没有眼力见,有没有胆量做那把“捅破窗户纸”的刀!
陆长安赌对了!
系统的词条【多疑】和【权力的焦虑】,让戴笠急需一场内部清洗来立威,同时向蒋介石证明他治军严明。
“理君。”戴笠转头看向赵理君。
“在!”
“这个陆长安,我要了。”
戴笠指了指陆长安,
“从今天起,升任他为情报科特别行动组组长,军衔晋升中尉。那个王德彪,撤职查办。至于总务科那个姓李的……”
戴笠的眼神变得无比阴冷:
“交给陆长安去办。我要看看,这把新刀,到底够不够快。”
陆长安猛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是!职部必不负处座栽培!哪怕是天王老子,只要背叛党国,职部也必将他绳之以法!”
戴笠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回座位,端起了茶杯。
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但在陆长安即将出门的那一刻,戴笠突然又说了一句:
“年轻人,锋芒太露容易折。但干我们这行,如果连锋芒都没有,那就是废物。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陆长安脚步一顿,转身再次鞠躬,然后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感觉背后的冷汗终于流了下来,浸湿了内衣。
这就是伴君如伴虎。
但他知道,自己终于拿到了这张通往军统权力的入场券。
从此。
他再也不是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小小少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