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区,上海滩的“国中之国”。
如果是法租界是流.氓与大亨的乐园,那么这里就是日本人用刺刀和铁丝网圈起来的兵营。
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日本浪人,木屐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一辆挂着法租界通行证的福特轿车缓缓驶入这里。
陆长安坐在后座,依旧是一身骚包的白西装,手里把玩着一根雪茄,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是来郊游的。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车轮压过虹口区界线的那一刻起,无数双眼睛就已经盯上了这辆车。
【警告:进入高危军事管制区。】
【当前环境侦测:狙击点×3,暗哨×5,流动宪兵队×2。】
【系统建议:保持你的伪装。】
【在这里,你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可能是致命的。】
车在红楼前停下。
这是一座红砖砌成的三层洋楼,看似普通,却是整个远东日本情报网的心脏。
“周先生,课长在等您。”
一名面无表情的日本军官拉开车门,甚至没有搜身,直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种“礼遇”,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的自信。
——进了这里,就算你带着炮,也翻不起浪。
陆长安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大步走了进去。
……
三楼,课长办公室。
陆长安推门而入时,并没有看到预想中阴森的审讯室景象。
相反,这里布置得极具雅致。
房间里铺着榻榻米,墙上挂着浮世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樱花香薰味。
南造云子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了一身淡粉色的和服,正跪坐在茶几前,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瓶插花。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极了一位温婉的邻家姐姐,完全无法将她与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女”联系在一起。
“周先生,请坐。”
南造云子没有抬头,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多余的红梅。
那清脆的剪枝声,听在陆长安耳里,却像是在剪断谁的脖子。
陆长安也不客气,脱了鞋,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她对面,甚至因为姿势不习惯,还扭了扭屁.股,抱怨道:
“云子小姐,你们这日本规矩就是累人,连个椅子都没有,腿都麻了。”
“入乡随俗。”
南造云子放下剪刀,抬起头,露出一抹极其温柔的笑容、
“周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懂得适应环境。”
话里有话。
“那是,那是。”
陆长安嘿嘿一笑,目光却色眯眯地在南造云子露出的那一截雪白脖颈上扫过,
“只要能跟云子小姐这样的美人在一起,别说坐榻榻米,就是坐钉板我也乐意。”
南造云子对这种赤.裸裸的视奸仿佛视而不见。
她优雅地提起茶壶,开始泡茶。
“周先生,昨晚回去睡得好吗?”
她随口问道。
“好个屁!”
陆长安骂骂咧咧道,
“昨晚那个杀手死在我面前,脑浆子都崩出来了!我不像云子小姐见惯了大场面,我可是做了半宿的噩梦。这不,今天特意来找云子小姐讨杯茶压压惊。”
“茶,有的。”
南造云子将一杯碧绿的茶汤推到陆长安面前,“这是京都特产的玉露,有安神定惊的奇效。周先生,请。”
陆长安看着那杯茶。
茶汤碧绿清澈,香气扑鼻。
但在【情报溯源眼】的视野里,这杯茶却泛着诡异的紫光。
【物品:特制玉露茶】
【成分分析:茶多酚、咖啡因……以及微量的“东莨菪碱”(俗称:吐真剂)。】
【毒性评估:虽然剂量不致死,但会让人在中枢神经麻痹的状态下,丧失逻辑防御能力,问什么说什么。】
【系统对策:宿主体质经过强化,可抵抗该剂量毒性。建议:将计就计,利用“醉茶”状态演戏。】
这女人,果然够狠。
一来就下药。
陆长安没有任何犹豫,端起茶杯,甚至还装模作样地闻了闻:“好茶!光闻这味儿就知道是好东西!”
说完,他一仰头,如同牛嚼牡丹一般,将那杯加了料的茶一饮而尽。
南造云子看着他喉结滚动,咽下茶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期待。
喝了这杯茶,是人是鬼,十分钟后便知。
“周先生,生意的事不急。”
南造云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想先听听,周先生在杭州的那桩官司。听说,你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打死了警察局长的儿子?”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她开始做铺垫。
陆长安感觉胃里有一股暖流升起,系统正在快速分解毒素。
但他必须配合表演。
五分钟后。
陆长安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迷离,身体也开始摇晃,说话的舌头像是大了一圈。
“那是……那个王八蛋……敢动我的女人……”
陆长安打了个酒嗝,眼神呆滞地盯着桌上的花瓶,“牡丹……那是我的心头肉……谁动她,我就弄死谁……”
南造云子观察着陆长安的瞳孔。
瞳孔轻微放大,眼神涣散,这是东莨菪碱起效的典型症状。
她放下茶杯,声音变得低沉而带有诱导性,仿佛来自地狱的低语:
“周天赐,你为什么要来上海?”
陆长安晃了晃脑袋,傻笑道:
“钱……我要钱……老头子把我的月钱停了……我要赚大钱……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跪下叫爷爷……”
“你是重庆方面的人吗?”
南造云子突然问道,语速极快。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是受过训练的特工,潜意识里会有极强的警惕性,听到“重庆”二字会本能地抗拒或沉默。
但陆长安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
“重庆?那是穷乡僻壤……我不去……那里没洋酒,没舞厅……只有炸弹……我不去……我要待在上海……上海有钱,有女人……”
南造云子皱了皱眉。
反应很自然,完全是一个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的本能反应。
她决定下猛药。
“如果你能帮我做事,我可以给你数不尽的钱。但是,你要帮我杀一个人。”
南造云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陆长安面前。
那是陆长安现在的“枕边人”。
——顾轻舟(白牡丹)的照片。
“这个女人,她是军统的间谍。杀了她,以后整个上海滩的棉纱生意,都是你的。”
南造云子紧紧盯着陆长安的眼睛。
这是终极测试。
她在试探陆长安对那个女人的感情,也在试探他的底线。
陆长安看着照片,原本呆滞的眼神突然涌现出一股巨大的挣扎和恐惧。
“不……不行……”
他抱着头,痛苦地呻吟起来,“牡丹……牡丹不是间谍……她是我老婆……我不能杀她……我不敢杀人……”
“你不是杀过警察局长的儿子吗?”
南造云子逼问道。
“那是……那是意外!”
陆长安突然崩溃了大喊,并且痛哭流涕。
“我没想杀他!”
“我只是推了他一下……他的头磕在桌角上……好多血……好多血……”
陆长安浑身发抖,像是回到了那个并不存在的“杀人现场”,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毫无形象地蜷缩在榻榻米上:
“我怕血……别让我杀人……求求你……我有钱,我可以给你钱……别让我杀人……”
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毫无骨气的男人,南造云子眼中的最后一丝怀疑终于消散了。
一个真正的特工,哪怕是在药物作用下,也不可能表现出如此真实的懦弱和对血腥的本能恐惧。
而且,那个“意外杀人”的细节,也很符合逻辑。
一个纨绔子弟,并不是天生的杀人狂,那次冲动只是一场意外。
南造云子站起身,走到陆长安身边,像抚摸一条狗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好了,周先生,别怕。”
她的声音恢复了温柔,
“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白小姐那么漂亮,怎么会是间谍呢?”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陆长安仿佛听到了赦令,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瘫软在地。
“真……真的?”
“真的。”
南造云子笑了,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只要你乖乖听话,不仅不用杀人,我还会让你成为上海滩最有钱的人。”
她转身走向办公桌后那个巨大的保险柜。
“周先生,既然误会解除了,那我们就来谈谈正事吧。长谷川商社最近有一批‘特种物资’,需要通过你的渠道,运往内陆。”
陆长安趴在地上,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在南造云子背对着他的瞬间,他那双原本涣散恐惧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而冷冽。
第一关,过了。
但真正的戏肉,在那个保险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