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1:07:21

昏黄的马灯光芒在潮湿的空气中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映在斑驳的红砖墙上,像极了某种正在密谋的幽灵。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

那半张写着王天木名字的名单已经化为灰烬,但剩下的那半张。

——记录着国民政府高层被策反名单和日军针对江浙财阀掠夺计划的情报,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顾轻舟的手中。

这薄薄的一张纸,重如千钧。

顾轻舟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妩媚、七分精明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震惊与复杂。

她死死地盯着陆长安,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你真的……要把这个交给我?”

顾轻舟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知道如果戴笠知道你把这种核心情报交给共产党,你会是什么下场吗?你会比死在日本人手里更惨。”

这句话,算是承认了。

因为她相信这一份情报绝对是真的!

而且。

他了解陆长安,这是一个满怀热枕,真的想要抗日的年轻军人。

要不然的话,以陆长安的种种手段,火车站瞬杀枪手,以及赌场大杀四方,面对黄金荣这等上海大亨都毫无惧色,谈笑风生,最后从容离去的底色。

这样的家伙就算不在军统里也照样能够混的很好。

说不定,这小子不在军统,而是在上海的话,就没有上海滩其他大亨什么事情了!

陆长安坐在一旁的木箱上,正在擦拭那把从白俄军火库里翻出来的狙击步枪。

他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顾小姐,你也是老特工了,怎么还问这种幼稚的问题?”

陆长安吹了吹枪管上的浮灰,透过瞄准镜看着墙上那盏摇摇欲坠的马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这是一场国战。”

“日本人要亡的是中国,不是某一个党,某一个派。”

“这份名单上的财阀和官员,掌握着国家的经济命脉和军事部署。”

“如果他们烂了,前线的几十万将士就得拿命去填。”

他放下枪,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党派偏见的冷冽光芒。

他是从未来来的。

对他来说。

只要能够救中国,救百姓,结束这一场该死的侵略,无论是哪个党派获胜都可以。

作为一个人,应该先爱自己的同胞、家人,再去爱国家,还有所谓的党派!

如果一个国家,只顾自己的党派利益,只顾自己,而不顾及老百姓,那么的话,这样的国爱谁爱谁爱去吧!

“在民族大义面前,姓蒋还是姓共,对我来说,没区别。”

“只要是抗日的,就是友军。”

陆长安语气平淡。

顾轻舟的心脏猛地被撞击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陆长安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军统酷吏。

但此刻,这个男人展现出的胸襟和格局,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好。”

顾轻舟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名单折好,贴身藏入内.衣的夹层中,

“我替组织,也替前线的战士,谢谢你。”

这算是彻底摊牌了。

两人敞开心扉,真的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至少在顾轻舟看来是这样的。

“谢我就不必了。”

陆长安摆了摆手,嘴角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真要谢,以后打牌的时候故意输我几把就行。还有,发报的时候小心点,别被那个‘断桥’嗅到味道。”

提到“断桥”王天木,顾轻舟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你打算怎么对付王天木?他是军统上海站的副站长,手底下有几百号行动队员,而且深得戴笠信任。如果你没有确凿的证据就动他,戴笠会先杀了你。”

“证据?”陆长安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金条,在手里抛了抛。

“在特工的世界里,杀人从来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怀疑。”

“怀疑?”

“南造云子是个多疑的女人。她既然策反了王天木,就会把他当成自己最重要的一条狗。但如果她发现,这条狗不仅想吃两家饭,还企图反咬主人一口呢?”

陆长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十六铺码头。

“明天,是我帮长谷川商社运送第一批‘特种物资’(烟土)的日子。”

“这批货价值连城,南造云子极其看重。”

“王天木虽然投靠了日本人,但他现在的身份还是军统副站长。为了在戴笠面前演戏,为了维持他的地位,他必须时不时地搞出点动静,抓几个汉奸,或者……劫几批日本人的货。”

顾轻舟眼睛一亮,她跟上了陆长安的思路:“你是说,王天木会来劫你的货?以此向重庆邀功?”

“不,他不敢真的劫走。”

陆长安摇了摇头,

“他只会做做样子,或者私下里找我要‘过路费’。毕竟,我是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外地暴发户’,在他眼里,我就是一块肥肉。”

“我们的小组跟军统站是没有联系的。”

陆长安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但如果,我让他觉得,这块肥肉里藏着针对他的剧毒;同时让南造云子觉得,王天木这次劫货不是为了演戏,而是真的要吞掉这批货,甚至以此为投名状跳反回重庆呢?”

“双向欺诈。”顾轻舟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走钢丝。”

“走钢丝才刺激。”

陆长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凌晨三点。

“发电报吧。天亮之后,上海滩就要热闹了。”

……

次日,上午 10:00。

江风凛冽,夹杂着黄浦江特有的腥臭味。

码头上人声鼎沸,苦力们喊着号子,将一箱箱印着“长谷川商社·精制棉纱”字样的木箱搬上卡车。

当然,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那下面压着的是什么。

陆长安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像个监工一样站在高处,大声呵斥着:

“都轻点!轻点!摔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这可是给皇军……”

“哦不,给长谷川先生的货!”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里,南造云子正透过车窗,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课长,这个周天赐看起来确实很卖力。”

副官在前面低声说道,“这批货要是能顺利运出去,能换回两个师团的军费。”

“贪财的人,做事总是卖力的。”

南造云子淡淡地说道,但她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陆长安身上,而是在警惕地扫视着码头周围的人群。

“王天木那边有动静吗?”

她突然问道。

“‘断桥’发来密电,说今天军统上海站会有一次例行骚扰行动,但他会控制力度,只是为了做给重庆看,不会真的影响货物运输。”

“哼,两面三刀的支那人。”

南造云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告诉他,演戏可以,要是伤了我的货,我剥了他的皮。”

就在这时,陆长安似乎“巡视”累了,晃晃悠悠地走到轿车旁,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一条缝。

“云子小姐,都在这儿盯着呢?”

陆长安一脸谄媚的笑,“您放心,有我周天赐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我还特意花钱请了青帮的兄弟在外围看着呢!”

正说着,突然,码头外围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枪响!

“砰!”

人群瞬间大乱。

“怎么回事?!”南造云子脸色一变。

陆长安也装作吓了一跳,抱头就要往车底下钻:“哎哟妈呀!军统杀过来了?!”

但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情报溯源眼】已经锁定了混乱的源头。

【警告:检测到武装人员突袭!】

【身份识别:军统上海站行动队(受王天木直接指挥)。】

【当前意图:制造混乱,逼停运输车队,通过“谈判”索要高额保护费。】

这不是真正的袭击,是“勒索”。

王天木这个老狐狸,果然把他当成了肥羊。

他既不想得罪日本人,又想从这个新冒出来的“周少爷”身上刮一层油水。

“别慌!”

陆长安突然从车边跳了起来,指着那边大喊,

“阿彪!带人顶上去!妈的,谁敢动老子的钱,老子跟他拼了!”

荣金山派来的青帮打手立刻拔枪还击。

双方在码头外围展开了激烈的交火。

但这并不是陆长安想要的。

他要的,是把水搅浑。

趁着混乱,陆长安借着车身的掩护,悄悄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特制的信号弹,也是他昨晚连夜赶制的。

他背对着南造云子,用身体挡住视线,将信号弹的一端拉环扣在车门把手上,另一端悄悄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然后,他猛地拉开车门,装作要保护南造云子的样子大喊:“云子小姐快走!这里危险!”

“撕拉——”

随着车门的拉开,信号弹被触发。

“咻——啪!”

一道刺眼的红色烟花冲天而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炸开,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图案——那竟然是军统最高级别的“撤退与成功”信号!

南造云子看到了那个信号。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军统的信号!而且是……任务完成的信号?

“不对!”

南造云子心中警铃大作。

既然是来骚扰的,为什么会发“成功”的信号?难道他们的目标不是骚扰,而是……

就在这时,陆长安的“表演”达到了高潮。

他突然指着那群正在“撤退”的军统特工,一脸震惊地喊道:

“那个人……那个领头的……我见过!前天晚上,我在荣爷的场子里见过他!他当时正跟一个穿长衫的人在角落里嘀咕什么‘货换人’、‘投名状’之类的……”

陆长安转过头,看着南造云子,眼中满是“恍然大悟”的惊恐:

“云子小姐!有内鬼!他们不是来劫货的!他们是来接头的!刚才那个信号……是不是说交易完成了?”

南造云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货换人?投名状?”

这两个词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想到了王天木。

王天木是她手里最大的牌,也是最不可控的牌。

最近重庆方面一直在派人接触王天木,试图策反他回去。

如果王天木觉得日本人这边油水不够,或者感受到了威胁,他完全有可能拿着这批价值连城的烟土作为“投名状”,重回戴笠的怀抱!

而且,刚才那个红色的信号弹,确实太诡异了。

如果只是为了演戏,为什么要放这种容易暴露位置的信号?

除非是给某些“特定的人”看的。

“追!”

南造云子厉声下令,“别管货了!给我抓住那个领头的!我要活口!”

其实,那个领头的根本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王天木手下的一个小队长。

而那个信号弹,纯粹是陆长安自导自演用来栽赃的。

但多疑的南造云子,在这一刻,信了。

因为陆长安的表演太真实,而且那个“周天赐”的人设——一个贪财、怕死、但记忆力极好的纨绔子弟,根本没有理由编造这种谎言。

看着日本宪兵队发疯一样冲向军统的人,陆长安躲在车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一步,信任裂痕,达成。

接下来,就是让这道裂痕,变成无法跨越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