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几声沉闷的叩击。
王婆茶馆的门板已经上了一半。
“谁啊?挺尸呢?关张了!”
王婆的嗓音隔着门透出来,透着满满的不耐烦。
“是我,武植。”
门板“哐当”一声卸下。
王婆刚要张嘴骂娘,却猛地一滞。
门口站着的,确实是那个三寸丁武大郎,还穿着那身破旧衣裳。
可不知怎的,今晚这一眼看过去,竟让人骂不出口。
那张枯树皮般的丑脸没变,但那双眼睛,亮得勾人。
不再是平日里的畏缩躲闪,反而透着让人心头一跳的邪性,倒像是个落难的枭雄。
王婆皱了皱鼻子,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只是斜着眼,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有事?”
她身子堵在门口,丰腴的腰身一扭,没打算让路。
“怎么着?那一裤裆的茶水没喝够,赶着夜路来找老娘续杯?还是想拿几块破炊饼来讨好老娘?”
武植没搭理她的嘲讽,提了提手里冒热气的炊饼。
“刚出炉的,请干娘尝尝。”
不等王婆反应,他身子一侧,从那仅容一人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嘿!你这不知死活的……”
王婆柳眉一竖,正要发作赶人。
武植却已经自顾自地走到桌旁,将炊饼放下,反手拉过一条长凳坐了下来。
这动作利落干脆,哪有半点平日里的窝囊样?
王婆把门板一放,转身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紫石街的穷鬼,还没哪个敢在她店里这么放肆。
“武大,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王干娘扭着腰走过来,居高临下:
“老娘这地方,也是你这种腌臜泼才配坐的?滚出去!”
武植抬头,目光对上她那双势利的眼睛。
“干娘火气别这么大。”
“我是来给干娘送钱的,不是来讨债的。“
“况且,这茶馆的生意,最近怕是不太好做吧?”
武植顿了顿,眼神玩味:
“尤其是李家那位小娘子,莫名其妙落红之后。”
王婆原本叉在腰上的手,猛地握紧。
美眼微微眯起。
李家闺女那档子事,是她牵的线,落红也是她亲手熬的药。
做得神不知鬼觉,连李家老太爷都蒙在鼓里。
这只会卖炊饼的窝囊废,从哪听来的风声?
她在紫石街混了几十年,靠的就是手黑心狠。
杀个无亲无故的三寸丁,算个屁的大事?
一张草席卷了往乱葬岗一扔,野狗啃两天就没了。
五两银子,街头的二赖子能抢着干这活。
“大郎,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王婆慢悠悠地从柜台后摸出一把剪烛芯的铜剪刀。
“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截烛芯。
她捏着剪刀,一步步逼近:“紫石街水深,小心淹死你这只旱鸭子。”
面对明晃晃的威胁,武植不仅没躲,反而笑出了声。
“干娘是在算账吗?”
“算算杀了我,要花多少银子摆平?”
被戳穿心思,王婆脚步一顿。
“五两银子买凶,十两银子封口。”
武植替她算了起来,随即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但这只是以前的价钱。”
“新来的知县大老爷,那是出了名的贪。干娘这几年攒下的黑心钱,怕是不下千两吧?”
武植收敛笑意,声音陡然转冷:
“只要那贪官嗅到了腥味,你觉得他会只要五两十两?”
“只要有人往衙门递上一纸诉状,告你个略卖人口,伤天害理的罪名。
“干娘,你也不想半辈子攒下的棺材本,都得填进县衙那个无底洞里吧?“
”到时候,你还得被扒层嫩皮!”
王婆呼吸一滞。
她不怕武大,可她怕官。
尤其是那种喂不饱的狗官。
这些年她做的腌臜事,经不起查。
一旦进了大牢,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武大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
这份精明里,透着让她都心惊肉跳的冷静。
王婆死死盯着武植,似乎想看穿这张丑脸下到底藏着什么鬼。
良久,她冷哼一声,将手里的剪刀重重拍在桌上。
王婆拉开凳子坐下,眼神依旧警惕。
“你到底想要什么?”
“若是想勒索,那你可打错算盘了。
老娘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算鱼死网破,你也别想抠走半个子儿!”
她虽然收敛了杀气,但那股泼妇的凶悍劲还在。
只要武植敢狮子大开口,她不介意现在就让他血溅当场。
武植看着她那守财奴的模样,心中冷笑。
果然是人为财死。
“勒索?那是下九流才干的事。”
武植伸手入怀。
王婆浑身紧绷,以为他要掏大凶器。
却见他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推到了面前。
“我是来送干娘一场泼天富贵的。”
武植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与其提心吊胆赚那种损阴德的买命钱,不如换个活法。”
“堂堂正正把钱赚了,还得让那些送钱的人,对咱们夸口称赞。”
王婆狐疑地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纸上。
纸张微黄,墨迹未干。
她虽是个媒婆,但也识得几个字。
王婆看了看纸上的字迹。
抬头盯着武植,眼中的震惊比刚才听到李家丑事时还要浓烈。
“这字……是你写的?”
在大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能写出这一手好字的,哪个不是满腹经纶的秀才相公?
就连那个自诩风流的西门庆,提笔写字也像鸡爪子刨食。
这三寸丁,平日里担着担子满街吆喝,大字不识几个,竟然藏着这样一手绝活?
王婆眼中的轻视,彻底动摇了。
一个能隐忍至此且深藏不露的人,绝对不是她以为的那个窝囊废。
“以前那是为了活着,不得不装傻充愣。”
武植随口胡扯,却正好迎合了王婆的多疑。
他站起身,指着茶馆四壁:
“干娘,你这茶馆地段虽好,但卖的不过是些劣茶凉水,赚的都是辛苦钱。”
“那些男人来这儿捧场,也就是为了过过眼瘾,能留下几文钱?”
王婆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茶馆确实是个幌子,真正赚钱的,全是后院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宋人饮食,无非蒸煮脍炙。”
武植声音中带着强大的自信:
“羊肉膻味重,猪肉更是被视作贱肉,只有穷鬼才吃。
做法也单一,要么白水煮,要么加盐烤,嘴里淡出个鸟来。”
他指了指菜单。
“我要做的,是炒菜。”
武植手指敲着桌面:
“猛火滚油,铁锅爆炒!”
“别说阳谷县,就是整个大宋都没人吃过!”
“只要这菜一下锅,那香味就跟钩子一样,能把整条紫石街男人的魂都勾进来。”
“咱们把这茶馆改成酒楼,卖这独一份的美味。
到时候,整个阳谷县的有钱人,都得乖乖把银子送上门来。”
“这钱赚得光明正大,而且……”
武植似笑非笑:“比你那些阴损买卖,赚得何止多十倍?”
王婆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是精明的生意人,脑子稍微一转,就能想明白其中的利害。
若真有这么神,那确实是座金山。
而且有了酒楼这层正经皮,她以后做些别的买卖,也更方便掩人耳目。
可是……
王婆眼中的贪婪火苗刚窜起来,又被那一贯的多疑压了下去。
她把那张桑皮纸推了回去,冷笑一声。
“说得倒是天花乱坠。”
王婆双手抱胸,身子后仰。
“武大,你也别把老娘当三岁孩子哄。就凭这几个字,凭你这张嘴,就想让老娘掏棺材本?”
“万一你是纸上谈兵,赔了本,老娘找谁哭去?”
今天的武大郎太反常了。
气势、把柄、书法、口才。
每一处都透着诡异。
这矮子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不信他,这矮子手里捏着把柄,指不定哪天就去报官。
如果信他……万一是个坑呢?
武植看着王婆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虔婆,不见兔子不撒鹰。
在这个时代,“炒菜”是个完全陌生的概念,猪肉更是下等食材。
光靠嘴皮子,确实难以让她掏钱。
必须得来点真格的。
“看来干娘还是信不过我。”
武植也不恼,将桑皮纸叠好,重新揣回怀里。
“也是,生意场上,空口无凭。”
他抬头嗅了嗅空气中那陈茶的味道,挽起了袖子。
露出的双臂虽然短小,却肌肉紧实。
“干娘后厨里,应该有现成的猪肉和佐料吧?”
武植不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直接下令:
“借你灶台一用,我现场做两道。”
“是骡子是马,咱们拉出来遛遛。”
他盯着王婆的眼睛:
“若是做出来的东西入不了干娘的口,从此绝口不提合作。”
“我武植转身就走,去县衙击鼓鸣冤,咱们大牢里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要么合作发财,要么鱼死网破。
王婆被他这一激,心头的火气和好奇心同时涌了上来。
她盯着武植那双眼睛。
这种眼神,哪怕是西门庆那种大官人身上都不曾有过。
这武大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可若是他真能把贱肉变成美味……
王婆咬了咬牙,终究是贪婪占了上风。
“好!”
她起身,媚眼带煞:
“老娘今天就陪你这一回!若是敢耍花样,浪费了老娘的肉和油,今晚你就别想竖着走出这个门!”
说完,她侧过身子,让出了通往后厨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