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五花肉?我看你长得像五花肉!”
王干娘嘴里骂骂咧咧,身子却很诚实地进了后厨。
她扭着腰走到房梁下,踮起脚尖。
从悬在半空的竹篮里,拎出一小条五花肉。
又在菜筐里挑拣出几把发蔫的青菜。
“就这二两肉。”
王干娘抱着胳膊往门口一倚。
“你要是给祸祸了,老娘把你那层皮剥下来抵债。”
武植瞥了一眼那肉。
肥多瘦少,看着倒是新鲜,只是分量确实寒酸了些。
“干娘这气度,若是去做那宰相,大宋早富了。”
武植没理会她的威胁,视线在后厨里扫了一圈。
连把像样的铁铲都没有。
这配置,难怪只能煮烂茶叶。
“没有铁锅那就得费点功夫了”
王干娘哼了一声,“有的用就不错了,穷讲究。”
武植摇摇头,目光最终落在炒茶的一口褐色大瓦缸上。
那缸口宽底浅,导热虽不如铁锅快,但总比那破陶锅强。
武植走过去,单手提起那十几斤重的瓦缸架在了火眼上。
王干娘眼皮一跳。
这三寸丁,怎么跟拎菜篮子似的?
没等她想明白,武植已经操起了案板上的那把菜刀。
“咄!咄!咄!”
密集的切菜声响起。
王干娘原本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可看着看着,那双势利眼就不由自主地变了。
只见那把刀在武植手里活了。
那二两五花肉在他手下乖顺无比。
每一刀下去,切出来的肉片厚薄竟如出一辙,透着光甚至能看清纹理。
这刀功,就算是狮子楼的大厨也不过如此吧?
武植低着头,神情专注。
背影虽依旧矮小,那罗圈腿也还没直过来。
但他此刻握刀切菜的那股稳当劲儿。
怎么看,都不像那个窝囊废,反而像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而且,怎么越看越顺眼?
这念头一冒出来,王干娘心里就是一咯噔。
“呸!”
她回过神,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一口。
王干娘啊王干娘,你是想男人想疯了不成?
这就是个三寸丁!
就算会耍两下菜刀,裤裆里那玩意儿能中用?
武植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只是神色玩味,并未回头。
想要这贪财婆娘乖乖掏出五百两,光靠嘴皮子是没用的。
不仅要抓住她的胃,还要抓住她的魂。
这碗软饭,也得先下锅慢慢烹起来。
“火折子。”
王干娘下意识地把火折子递了过去。
递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真成打下手的了?
灶膛里的枯枝被点燃,火舌舔舐着瓦缸底部。
武植伸手在缸口上方探了探温度。
宋朝人做肉,不是白水煮就是放进炉子里烤,根本不懂什么叫“煸炒”,更不懂什么叫“炼油”。
这,就是做出新意的突破口。
待瓦缸微微冒烟,武植将切好的肥肉片子先倒了进去。
“滋啦——”
即便没有油引底,但随着温度升高,肥肉里的油脂迅速渗出。
在高温下爆发出令人愉悦的声响。
这年头的人,肚子里常年缺油水。
哪里闻过这种极具冲击力的油爆香气?
王干娘原本还倚着门框装高冷,此刻鼻子却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
好香!
这不是那种烤肉的焦香,而是带着烈火的脂香!
她原本抱在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下来,脚一点点往灶台边挪。
武植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手中动作却并未停歇。
没有豆瓣酱,便用豆豉代替。
没有青红椒,便用大蒜叶提味。
猛烈的“锅气”腾空而起,直冲房梁!
肉片在瓦缸里翻飞。
豆豉的咸鲜与蒜苗的清香在热油的激发下,与肉香完美融合。
“这是……什么做法?”
王干娘忍不住问道,声音里没只剩下馋虫被勾起的渴望。
她站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油光黄亮的肉片。
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做法。
那么一点点肉,竟然炒出了满满一缸的香气!
“想吃?”
就在她准备伸手去拿筷子的时候。
一双筷子却先一步夹起一块还在滋滋冒油的肉片。
直接递到了王干娘的嘴边。
两人身高悬殊。
武植身不满五尺,只到王干娘的胸口。
但他此刻的气场,却仿佛高过她一头。
“干娘,张嘴,替我尝尝咸淡。”
这动作……太逾矩了。
一个卖炊饼的矮子,竟敢这样调戏她?
若是换了平时,她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可此刻,在烟火缭绕中,在那双异样明亮且充满侵略性的眼睛注视下。
她竟心头一慌,双腿有些发软。
她看着武植那张丑脸。
奇怪,明明还是那张枯树皮脸,怎么现在看着,眉眼间竟透着邪性的魅力?
坏得让人沉醉。
肉香直扑鼻端,勾得她胃里一阵痉挛。
王干娘终究是没能敌过这双重诱惑。
她鬼使神差地弯下腰,丰腴的身子前倾。
胸前那团鼓胀随之一晃,几乎要贴到武植的脸上。
成熟妇人特有的香气合着脂粉扑面而来。
这老娘们,确实是个尤物。
难怪西门庆那厮后来会跟她狼狈为奸。
武植心头燥热,面上却毫无波澜,将那块肉送进了王干娘微微张开的红唇里。
王干娘下意识地含住。
她的眼睛陡然瞪大。
“唔……”
一个没忍住,鼻腔里发出一声令人遐想的闷哼。
油脂在舌尖瞬间化开!
咸鲜、微辣、焦香!
那种被油脂包裹的满足感,直冲她的味蕾。
太香了!
这简直就是神仙吃的玩意儿!
武植看着她那副销魂的模样,淡定地收回筷子。
“味道如何?”
王干娘回过神,脸上难得浮起两团红晕。
她用手帕擦了擦嘴,想要维持住那副精明老娘的架子。
可语气里的底气早就泄了大半。
“肉味……倒是尚可。”
王干娘故作矜持,还在试图找回场子:
“就是这烟火气太重了些,有点呛人。”
武植也不戳破她的口是心非。
“这是自然。”
他指了指那口瓦缸:
“这破瓦缸受热不均,也就是凑合用。若是能打制出我图纸上的特制铁锅,火力更猛,受热更匀,这味道……还能再好十倍。”
十倍?!
王干娘瞳孔一震。
现在就已经能把人的舌头吞下去了,再好十倍是个什么光景?
那得多少银子往家里滚啊!
这就是座金山啊!
没等她细想,武植已经转身,将洗好的青菜扔进还留着底油的瓦缸里。
“呲啦!”
瓦缸的高温立马锁住了青菜的水分。
这一招,叫“生啫”。
不过十几个呼吸,武植便将青菜盛了出来。
那菜叶上面挂着亮晶晶的油花,翠绿欲滴。
两道菜摆在木桌上,红的红,绿的绿,香气逼人。
武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咕噜噜……”
他肚子里适时传出一阵响声。
王干娘看了一眼桌上的美味,又看了一眼那个丑陋又顺眼的男人。
不知怎的,她心里那道防线松动了。
这矮子,真有点东西。
“行了,别杵那儿当门神了。”
王干娘拉过一条长凳,自己先坐了下来。
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络:
“坐下吃,老娘还能饿着你不成?”
这态度,转变得倒是快。
武植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那就不客气了。”
他一屁股坐下:
“干娘,有好菜岂能无好酒?不如拿点好酒来,谈生意嘛,咱们边喝边聊。”
王干娘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会顺杆爬!”
嘴上骂着,身子却站起来,扭着腰去柜台后摸了一壶烧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杯黄汤下肚,王干娘那风韵犹存的脸上飞起了两朵红云。
她一手支着下巴,醉眼朦胧地看着对面的武大郎。
武植正侃侃而谈,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着草图。
他在谈正事的时候,目光专注而锋利。
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让他那张丑脸都蒙上了一层让人无法忽视的光环。
王干娘只觉得这矮子越看越有味道。
甚至连那粗糙的皮肤,看着都有些粗犷的男人味。
身子莫名有些发软,心里痒痒的。
她暗自心惊。
这酒是自家的,绝对没下药。
难不成……自己这干涸许久的身子,真被这三寸丁给勾动了春心?
“干娘?”
武植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啊?”
王干娘陡然回神,掩饰般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说,改布置得花不少钱吧?”
武植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钱是小事。”
“只要这酒楼开起来,咱们就是阳谷县独一份。”
“到时候,咱们不光卖菜,还能卖别的。”
王干娘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避开眼神,声音低了几分:
“听你的……都听你的。”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愣住了。
在这紫石街骂遍街坊无敌手的王干娘,什么时候在一个男人面前这么顺从过?
武植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明白。
这第一步棋,算是走通了。
他没有立刻提买官的事。
正如炖肉,得小火慢炖,才能入味。
这五百两银子,得让她自己心甘情愿地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