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1:17:48

次日。

王干娘推开茶馆的门板,脸上半点不见平日早起的戾气,竟泛着桃花。

鬓角簪着暗红绒花,脸上扑了粉,遮住岁月的褶子,一身暗紫绸缎比甲勒得腰身紧绷。

走起路来,那胯骨扭动的幅度,比平日里做生意时还要浪上三分。

昨夜那场“狂风暴雨”,滋润得她到现在腿肚子还打颤,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春意。

“大郎,腿脚快些。”王干娘回头招呼,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家人的亲昵。

武植提着个蓝布包袱,稳步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几条冷清长巷,停在县衙偏门一棵老槐树下。

赵班头正叼着剔齿签剔牙,他在县衙管着几十号杂役,是个典型的“看人下菜碟”。

平日里在王干娘茶馆白嫖凉茶那是常事。

“哟,干娘今儿气色绝了,像是年轻了十岁。”

赵班头“呸”地吐掉剔齿签,目光在王干娘胸口那两团软肉上狠狠刮了一眼,这才落到后面的矮壮身影上,嗤笑一声: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求办事的?”

他特意拖长了尾音,眼里的鄙夷毫不遮掩。

紫石街卖炊饼的武大郎,谁不认识?

三寸丁,枯树皮,活着就是为了给人解闷的笑话。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这矮子也要往衙门里钻?

王干娘也不恼,笑盈盈地上前,借着宽大袖口遮掩,熟练地将一块碎银塞进赵班头手里。

“赵爷说笑,大郎如今可是开了窍,想在县大老爷面前讨个前程。”

王干娘身子往前一凑,压低声音:“要是成了,少不了赵爷那份谢仪。”

赵班头手指一搓。

呦呵,凭手感,足有二两!

他再看武植时,那眼神里的鄙夷便收了三成——看在银子的面子上,这矮子看着也没那么碍眼了。

“既是干娘开口,我便带这一趟。”

武植跟王干娘点了点头,便跟着赵班头进了侧门。

赵班头把银子揣进怀里,冲武植努努嘴:

“跟紧了,进去别乱瞄。大老爷正在后堂品茶,起床气还没散呢。”赵班头嘱咐了一句。

武植点头,也不多话,只紧了紧手里的包袱。

武植外表虽是侏儒,但这衙门里的弯弯绕绕,他门清。

钱开路,权护身。

这五百两银票,就是他敲开大宋官场的第一块砖。

穿过回廊,绕过几处假山流水,便到了后堂花厅。

厅内檀香袅袅。

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个四方大脸的中年文官。

留着两撇鼠须,手里捧着个建盏,正眯着眼听旁边师爷读公文,一副“清正廉明”的做派。

赵班头躬身通报:“大老爷,有人前来求见,说是……来孝敬您的。”

张知县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汤。

“哪的人?所求何事?”

“紫石街武植,特来拜会大人。”

武植越过赵班头,大步上前。

张知县这才撩起眼皮,视线在空中与武植一撞。

待看清来人模样,他眉头立马拧成了川字。

这人……长得也太随心所欲了!

脑袋大脖子粗,五官像是被人一拳砸扁了贴在脸上。

偏偏还要穿件不合身的短衫,活像个成了精的树桩子。

“哪里来的腌臜泼才!”

张知县放下茶盏,面皮一沉,官威自生:

“县衙重地,岂是你这等相貌猥琐之人能擅闯的?

赵班头,你也是昏了头,什么人都往本官这里领?”

赵班头吓得膝盖一软,正要下跪告罪。

武植直接将那蓝布包袱摊开。

五张百两银票,整整齐齐。

花厅内鸦雀无声。

张知县那句还没骂出口的“滚出去”,硬生生卡在了喉咙眼里。

他那双原本满是嫌恶的眼睛,这会儿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银票。

旁边站着的师爷喉结上下滚动。

好大的手笔!

阳谷县虽富庶,但这般直接拿五百两现银砸人的,一年也遇不上几个。

他早有卖官之意,却没报什么希望。

还是那句话,有钱人看不上。

看得上的没钱。

“咳。”

张知县迅速换了一副面孔,伸手理了理官袍,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挤出一个和蔼的笑。

“哎呀,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他冲师爷使了个眼色。

师爷心领神会,手脚麻利地走过来,袖子一卷,那五百两银票就进袖子了。

钱收了,气氛自然就活了。

张知县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武植没坐,只是拱了拱手:

“大人,草民是个粗人,不懂官场规矩。

今日来,只为求个步兵都头的职缺。”

张知县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他端起茶盏,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在武植那五短身材上转了两圈,眉头又皱了起来。

钱是好东西,但这事儿……颇为棘手。

步兵都头,那是县衙的武官门面。

平日里带着衙役巡街抓人,镇压刁民,代表的是朝廷的威严。

这武植若是长得普通些也就罢了。

可这副尊容,若是穿上公服腰挎朴刀走在大街上,岂不是要让全县百姓笑掉大牙?

到时候不仅这武大郎是个笑话,连带着他这个知县也要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收钱办事没个底线,弄了个侏儒来充门面。

“这个嘛……”

张知县拖长了音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副为难的样子:

“武植啊,你有这份报效朝廷的心,本官甚慰。

只是这步兵都头一职,需得统领兵丁,震慑宵小,对身量体魄皆有要求。”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这身子骨……怕是撑不起那身甲胄,反受其累。

不若这样,本官看你也是个实诚人,县衙后厨采买正好缺个管事,也是有品级的吏员,你看如何?”

赵班头站在门口,听得脸皮直抽抽。

采买管事?

那就是个伺候人的伙夫头子!

五百两银子买个伙夫头子,这大老爷的心比墨汁还黑啊。

师爷在一旁附和:“是极是极,大老爷体恤你身子单薄,这采买管事不用风吹日晒,最适合不过。”

这就是明摆着欺负人了。

钱收了,正经官职不给,随便打发个闲差。

若是寻常百姓,面对知县这般官威,怕是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磕头谢恩。

但武植不是原来那个窝囊废。

他直视张知县,目光如刀,半点没有刚才的恭顺。

“大人怕是误会了。”

武植声音低沉:“我这五百两,买的是能杀人见血的刀把子,不是来当看家护院的奴才。”

“若是大人觉得武某这身板不中用,那便是大人——看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