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爷,这门槛高,您留神脚下。”
赵班头走在侧前方引路。
一声“武爷”,叫得那叫一个顺滑。
这衙门里的风向,变得比那个王干娘翻身还快。
两人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赵班头抬手在门环上叩了叩。
“谁啊?”
屋里传来一阵不耐烦的骂骂咧咧,紧接着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睡眼惺忪老吏探出头来。
正是管库房的孙老头。
他眯着老眼,先是看了看赵班头,视线往下一扫,落在衣着寒酸的武植身上。
“老赵,你越活越回去了?
带着个卖炊饼的侏儒来库房作甚?去去去,我这没剩下的馊饭施舍!”
孙库管说着就要关门。
一只大手却先一步撑住了门板。
赵班头清了清嗓子,把胸脯一挺:
“老孙,把招子放亮点。
这位是新上任的步兵都头,武爷!
还不快把门敞开!”
“啥?”
孙库管动作一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扒着门框,那双眼珠子在武植那不满五尺的身板上来回转了好几圈。
步兵都头?
这玩笑开大发了。
谁家都头还没手里的朴刀高?
直到一张盖着鲜红县衙大印的委任状,平平整整地摊在他眼前。
那红印刺眼得很。
孙库管那一脸的瞌睡虫瞬间没了影。
他在衙门混了一辈子,这就不是钱的事。
一个侏儒,能拿得出五百两,还能让那个新知县盖上印。
这不是财神爷,这是不能惹的狠角色。
“哎呦!我有眼无珠!该死该死!”
“武都头快请进!”
没多会儿,孙库管捧着一叠衣物小跑着出来。
“武都头,这是簇新的皂隶公服,还有软脚幞头。”
武植接过那套墨绿色的公服,往自个儿身上比划了一下。
空气死寂。
这公服是按着七尺汉子的标准做的。
套在武植身上,衣摆拖地一尺有余。
两个袖管空荡荡地垂着,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童。
滑稽,可笑。
孙库管搓着手站在那,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
这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这不明摆着戳人家短处吗?
若是这位新爷是个气量小的,日后给他穿小鞋可受不了。
“孙管事。”
武植脸上看不出半点恼意,反而拎着那长长的袖摆晃了晃。
“这料子确实不错,就是稍微大了些。”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随手一抛。
“明日点卯我要穿。
劳烦你找个好裁缝,连夜给我改了。”
“要把多余的布料裁去,做得贴身利落些。”
孙库管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心里的大石这才落地。
这是位豪爽的爷!
“够了够了!哪用得着这么多!”
孙库管把银子揣进袖兜,笑得眼睛都没了缝:
“武都头放心,今晚我就守着裁缝铺,明儿一早准保让您穿上!
要我说,武都头这身板虽然不比那些傻大个,但那是浓缩的精华,这气度,旁人拍马也赶不上!”
武植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这种奉承话听听就好,当真就是傻子。
“刀呢?”
“在在在!这边请!”
孙库管引着他来到兵器架前。
架子上摆满了制式的朴刀。
这种刀刀身厚重,连着刀柄足有四尺长,分量极沉。
寻常差役挂在腰上都嫌累赘,多半时候都是扛着走。
“武都头,这刀沉手,您要不选把轻点……”
孙库管话没说完,就见武植随手抓过一把带鞘的朴刀。
“呛啷!”
刀身厚重,开刃处泛着冷冽的青光。
“好刀。”
武植还刀入鞘,随手往腰间一挂。
刀鞘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虽然看着滑稽,但在场几人喉结都滚了一下,没人敢笑。
单手提四十斤铁刀如提灯草。
这要是砍在脖子上,也就是一下的事。
赵班头缩了缩脖子,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行了,你们忙。”
武植摆摆手,也不要人送。
扛着那把对他来说过分巨大的朴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侧门。
等出了衙门,没了外人。
武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两条短腿,又颠了颠肩上的大刀。
“还是太矮了。”
这也就是现在,等那洗髓颜值丹的药效慢慢发作,半年后长到八尺。
到时候再配上这身官皮和这把刀。
那才是真正的威风凛凛。
不过现在嘛……
杀人,不需要长得高,刀有力就行。
他没急着回家,而是拐进了街角的“李记铁铺”。
离得老远,就能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铺子里炉火通红,热浪逼人。
掌柜李铁头光着那满是黑毛的膀子,正抡着大锤砸一块烧红的铁坯。
听见脚步声,李铁头头也不抬,那破锣嗓子就响了起来。
“谁啊?要打什么……哟,这不是武大吗?”
李铁头停下手里的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清来人后。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没挑你那担子?”
他周围几个学徒也跟着哄笑起来。
“大郎,这是炊饼卖不出去,想来我这换把切菜刀,改行当厨子?”
“就是,听说前儿个被王婆泼了一身茶,这是想不开要来打铁发泄发泄?”
往日里,武大郎就是这街坊四邻的开心果,谁都能踩两脚,逗个乐子。
武植面无表情。
他走到那张满是铁屑的柜台前。
肩膀一抖。
“哐!”
那把沉重的官制朴刀重重砸在柜台上。
李铁头吓了一跳。
“武大!你他娘的疯了……”
李铁头瞪大了牛眼,注视着那刀鞘上烫金的“阳谷县衙”四个字。
再看旁边那块随着动作摇晃的腰牌。
“步兵都头”几个字,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光。
那几个还在哄笑的学徒笑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整个铁匠铺里,只剩下炉火呼呼的燃烧声。
这还是那个任人欺负的三寸丁?
“李掌柜。”
“咱不做炊饼了,换了个活法。”
他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以后这片地界归我管。大家都是老街坊,所以我这不就先来看看。”
李铁头手里的锤子僵在半空。
但这把刀做不了假,这腰牌更做不了假。
他那生意人的本能让他迅速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两只沾满黑灰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
那张凶悍的脸硬是挤出了一丝难看的笑。
“这……这……大郎如今是吃了官家饭了?”
“恭喜……恭喜武都头高就啊!”
李铁头心里直打鼓。
这世道,有了这身官皮,那就是能吃人的老虎。
谁还敢提什么炊饼?
武植微微颔首,目光在铺子里扫视一圈。
就在这时,角落里原本正挑拣着镰刀的两个汉子,动作一僵。
这两人戴着低檐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身利落的短打,看着就不像良善之辈。
在看到武植拍出官刀的那一刻,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人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镰刀,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两人连价钱都没问,低着头,匆匆从武植身边绕过。
武植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马上追,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桑皮纸,拍在李铁头面前。
“李掌柜,我有桩急活。”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在宋朝人眼里,奇形怪状的深底圆弧大铁锅。
“按这个图样,用精铁给我打两口锅。
记住,锅壁要薄,受热要匀,把手要结实。”
“若是打好了,以后咱们还有大买卖。”
李铁头看着那图纸,虽然心里嘀咕这玩意儿是个啥,但在官刀的震慑下,哪敢说半个不字。
“哎!都头放心!我这就开炉,保管给您打得漂漂亮亮!”
武植扔下一块碎银做定金,重新抓起朴刀挂在腰间。
“走了。”
他转身走出铁匠铺。
看着那两个汉子消失的方向,他舔了舔嘴唇。
看见官差连价都不问就走?
行走的罪恶值,送上门的业绩。
武植手按刀柄,大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