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回头瞅啥呢?”
前面的汉子脚步一顿,狐疑地往身后扫了一眼。
“总觉着有双眼睛盯着,凉飕飕的。”
老三皱眉,视线在一人高的位置来回扫视。
除了几只啄食的乌鸦,连个鬼影都没有。
“昨晚在窑子里泄光了精气神吧?疑神疑鬼。”
同伴嗤笑一声,啐了口唾沫,“别自己吓自己,走快点,老大等急了。”
两人骂骂咧咧,加快了脚程。
他们看不见,就在距离不到三十步的一个箩筐后,一个矮壮身影正贴着墙根阴影移动。
武植提着朴刀,落地无声。
以前这身高让他受尽屈辱,现在倒成了绝佳的掩护。
……
出了阳谷县北门,越走人烟越稀。
官道两旁的枯草长得极好,足有半人高。
风一吹,沙沙作响。
那两人左拐右拐,钻进了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径。
武植身子一矮,直接滑进草丛。
这点身高在这儿简直是如鱼得水。
不用弯腰,枯草刚好没过头顶。
他踩着松软泥土,悄无声息地贴了上去。
两刻钟后,一片枯树林映入眼帘。
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立在荒丘上。
“咕——咕——”
老三学了两声夜枭叫。
吱呀。
庙门打开,又有五个汉子走出来。
武植当即止步,整个人伏在断墙后的灌木丛里,呼吸放缓。
加上这两个,一共七人。
个个腰间鼓囊,手里提着哨棒短刀,这哪是什么流窜的小毛贼,分明是成了气候的强人团伙。
七人汇合后,大概是觉得这荒郊野岭连只野狗都没有,安全得很。
竟连个放风的暗哨都没留,簇拥着就进了庙。
真是一群找死的蠢货。
武植见四下无人,猫着腰贴近庙墙。
他挪到破窗下,还得稍微踮起脚尖——这就有点伤自尊了。
不过窗纸早烂光了,正好方便窥探。
庙里,原本用来供奉山神的桌子被推到了中间,七个悍匪围坐一圈。
地上随意扔着几个敞口的包裹,上面还沾着没干透的暗红血迹。
武植目光骤寒。
带血的脏钱。
“大哥,点踩好了。”
老三抓起一只烧鸡,撕下一条大腿:
“城东赵员外今晚做六十大寿,人多眼杂。
那老东西把女眷和细软都安置在后院,防备最松。
咱们从后墙翻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既然动手,就利索点。”
被唤作老大的,是个面皮白净却眼神阴鸷的书生模样。
他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把短匕。
“赵家那几个小娘子要是长得顺眼,兄弟们就在后院乐呵乐呵。完事了……”
书生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别留活口,省得还要去买迷药,费钱。”
“得嘞!大哥放心,杀人放火这活儿,咱们熟!”
一群人哄笑起来,那笑声在空荡的山神庙里回荡。
武植在窗外听着,手掌寸寸握紧刀柄。
很好。
不用审了。
七个死囚,全是送上门的功劳。
这时,那个老三大概是酒劲上头,把啃干净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摇摇晃晃站起身。
“大哥,说起来兄弟们今天在城里还瞧见个稀罕事,简直笑死个人!”
老三故意把脖子一缩,膝盖一弯,罗圈腿迈着八字步,扮出一副滑稽模样。
“那新上任的步兵都头,你们猜怎么着?就这么高!”
他在裤裆下面比划了一下:
“还没我裤腰带长!挂着把官刀,活像拖着大扫把的猴崽子!”
“真的假的?”
旁边的汉子接茬,一脸不可思议。
“衙门那帮人眼瞎了?找个三寸丁当都头?
这是怕咱们抢东西太累,专门找个笑话来给咱们解闷?”
“千真万确!那矮子还扛着刀去铁匠铺充好汉,我想笑都不敢笑,怕把他吓尿了裤子!”
老三越演越起劲,学着武植的样子走了两步,极尽丑化之能事。
“哈哈哈哈——”
“这阳谷县算是废了。”
书生老大也讥讽一笑,端起酒碗:
“这种残废都能当差,看来以后这地界就是咱们兄弟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别说抓贼了,那种矮子,老子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当球踢!”
“别说踢球,怕是那玩意儿都没长齐,娘们都伺候不明白!”
……
武植站在窗外,听着这一句句刺耳嘲讽。
他慢慢抽出那把沉重的朴刀。
手指摩挲刀柄,掌心微微发冷。
笑吧。
趁着脑袋还在脖子上,多笑几声。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握刀的姿势。
就在庙里笑声稍微停歇,那书生老大准备起身发布命令的时候。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颤音,突兀地响起。
武植的手指故意弹在了刀脊上。
庙内喧闹戛然而止。
庙内瞬间鸦雀无声。
七双凶狠的眼睛,同时转向那扇破窗。
“谁?!”
书生老大反应极快,手中酒碗脱手飞出。
啪!
一声砸在墙上,碎陶片四溅。
七名匪徒几乎是下意识地抄起兵刃,浑身杀气毕露,死死盯着那片阴影。
“装神弄鬼!滚出来!看见你了!”
武植没有急。
他提着那把与身形极不相称的长刀,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
阳光照不进这破庙的角落,只能勾勒出一个敦实矮小的轮廓。
武植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屋子愕然的匪徒,最后落在了那个比划罗圈腿的老三身上。
“刚才,是谁说要把爷爷当球踢的?”
“乖孙子们,爷爷来给你们送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