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走听到朱元璋这话,直接傻眼了。
啊?
真买啊?
不对啊,正常人听到小孩劝自己买棺材,就算不生气,也得黑脸走人吧?
这老爷子怎么还真应下了?
看来……
真是伤心过度,精神有点受刺激了,行事都反常了。
宋仁走心里嘀咕。
不过,有生意不做是王八蛋!
管他是因为啥,钱是真的就行!
他连忙换上最热情、最专业的笑容,拍着胸脯保证。
“得嘞!大爷您放心!咱一定给您用最好的木料,请最好的师傅,做一副顶顶好的寿材!
保证让您……让逝者躺得舒舒服服,风风光光!”
他瞄了一眼那沉甸甸的钱袋,又补充道。
“不过大爷,这钱也用不了这么多,一副上好的杉木棺材,算上手工,顶天也就二十两银子。
这里头怕是有上百两,太多了,多余的您拿回去,我们只收该收的。”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
“不用做最好的,就做普通的,结实耐用就成,而且……多做几副。”
他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咱最近……有些用。”
一直憨站在旁边的宋忠,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接口问道。
“啊?那您家这是……走了好几位……”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宋仁走眼疾手快,一把就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宋老二后半句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宋仁走额角青筋直跳。
我的个亲娘咧!
身边怎么跟着这么两个活宝!
一个劝活人买棺材,一个问人家是不是死了好几个!
这是生怕客户不翻脸,生意不黄啊?!
他一边用力捂着宋老二的嘴,一边对朱元璋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爷!误会!纯属误会!我这兄弟是个憨子!脑子一根筋,不会说话!
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他意思是想问您需要什么尺寸规格!对!规格!”
朱元璋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他心里那点阴郁,莫名消散了一些,反而有点想笑。
这仨活宝凑一块,倒是有趣。
“行了。”朱元璋开口,指了指那盆小米粥。
“不嫌弃的话,咱和你们一起吃一点?这粥,闻着挺香。”
宋仁走见这老爷子没生气,还主动要喝粥,心里松了口气。
这大爷脾气还真有点怪,他连忙道。
“不嫌弃不嫌弃!就是这粥太稀了,怕您喝不惯。”
他手脚麻利地给朱元璋也盛了一碗,递过去。
四个人就这么围着小方桌,坐下喝起了稀粥。
朱元璋端着粗瓷碗,喝了一口。
粥很稀,米粒没几颗,但热乎乎的。
他看了一眼正小口喝粥的三娃子,状似随意地开口问。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听口音,不像应天人。”
宋仁走咽下嘴里的粥,回答道。
“回大爷,我们是从河南道那边过来的。
老家在那边一个小县城,干的就是这红白喜事的营生,家传的手艺。
这不是想着应天是大地方,机会多,就带着两个兄弟过来闯闯。”
“哦,河南道……”朱元璋点点头,又问。
“那这娃子呢?也是你们兄弟?看着年纪小不少。”
“三娃子啊。”宋仁走看了一眼三娃子.
“他是在我们来应天的路上,在应天城外附近捡到的。
当时他昏倒在路边,醒来后啥也不记得了,连自己叫啥、家在哪都不知道。
我们看他可怜,无依无靠的,就带着一起走了,好歹有口饭吃。”
“在应天城外附近……捡到的?”朱元璋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向三娃子,眼眶又开始微微发红,声音有些低沉。
“可怜的孩子……”
宋仁走见这大爷情绪又要上来,赶紧岔开话题,笑着问。
“对了,还没请教大爷您怎么称呼?这棺材做好了,我们给您送到府上哪儿?
留个地址,我们保证按时送到!”
朱元璋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说道。
“咱姓黄,排行第八,街上认识的人都叫咱黄八。你们叫咱黄爷爷就成。”
黄八?
这名字倒是挺接地气,宋仁走心里想着。
“至于棺材。”朱元璋继续道。
“不用你们送,做好了放在这儿就成,咱会派人来取,记住,多做几副,普通的就行,结实耐用是第一位。”
“好嘞!黄爷爷您放心!包在小子身上!”宋仁走满口答应。
不一会粥喝完了。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三娃子身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神复杂。
“时间不早了,咱得回去了。”朱元璋说。
“家里……婆娘病了,身子不好,得回去照看着。”
宋仁走连忙也站起来。
“哦哦,那是要紧!黄爷爷您慢走!等棺材做好了,我们就在这儿等您派人来取!”
三娃子也仰起小脸,乖巧地说。
“黄爷爷再见!祝奶奶早日康复!”
这一声黄爷爷,这一句祝奶奶早日康复,像一根针一样,轻轻扎在朱元璋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差点没绷住,赶紧用力抿了抿嘴唇,压住翻涌的情绪。
只是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不用送了,你们忙你们的。”朱元璋摆摆手,转身走出了铺子。
“好好做,咱过段时间……再来看看。”
宋仁走还是客气地把他送到了门口,看着这位奇怪的黄爷背着手,慢悠悠地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朱元璋刚拐过巷口,早就躲在暗处等待的蓝玉立刻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问。
“上位!如何?是不是……是不是大爷?”
朱元璋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
他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瞥了蓝玉一眼。
“管好你自己的嘴,今天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若让咱听到半点风声……”
蓝玉心里一凛,立刻躬身。
“是!臣明白!”但他心里已经彻底确定了,那个孩子,就是朱雄英!
否则朱元璋绝不会是这种反应,更不会亲自跑这一趟,还待了这么久。
“你先回去,咱自己走走。”朱元璋挥挥手。
“是。”蓝玉不敢多问,行了一礼,快步离开了。
巷子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仿佛在平复心绪。
“毛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淡淡开口。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一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臣在。”毛骧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朱元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看着宋仁走店铺的方向。
“三件事。”
“第一,查清楚那店铺里三个人的身份。
尤其是那个叫宋仁走的小子。
祖籍何处,师承何人,何时来京,路上所有经历,接触过什么人……
咱要最详细的。给你五天时间,查不到,你就自裁吧。”
“臣,领旨。”毛骧没有任何犹豫。
“第二,近段时间查出来的贪官一月后全部剥皮萱草,告诉他们棺材咱送了,咱管够。”
“臣,领旨。”
“第三。”朱元璋顿了顿看向皇宫的方向。
“太孙的案子,重新给咱查!
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都给咱翻出来,挖地三尺地查!”
他缓缓转过身,盯着毛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咱给你特权!随便查!不管查到谁头上,不管牵扯到谁……
就算是太子……
也给咱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