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的话音落下,乾清宫里一片寂静。
李文忠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脸瞬间就黑了。
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
这小兔崽子!
昨天出门前自己千叮万嘱,让他最近安分点,少出去招摇。
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他可倒好!转头就上街瞎晃。
瞎转也就算了。
眼光还真不错啊,一挑就中奖了!
这脸真是丢到姥姥家了,还是在陛下和徐达面前!
李文忠又气又臊,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抱拳请罪。
“陛下!臣……臣教子无方!家门不幸,出了这等不知深浅的逆子!
惊扰圣听,更……更险些坏了陛下的大事!臣有罪!请陛下重重责罚!”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文忠,反而笑了出来。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李文忠面前,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保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
“都是自家人,什么罪不罪的。九江咱是知道的,就是贪玩好动,没啥坏心思。
他碰上纯属巧合,估计就是街上遇到了,看人家说得天花乱坠,想着给家里办事,显摆一下自己能干。
这事,不怪他。”
他看向毛骧,吩咐道。
“去,让人把九江和他那两个随从,从诏狱里带出来,手脚轻点,别吓着孩子。”
毛骧低头开口道。
“是,陛下。”
朱元璋又对李文忠说。
“保儿,你等会儿去接他回家。孩子受了惊吓,回去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明天,就让那三个小子按约定时间去你府上。
该办的法事,照常办。”
听到这话,李文忠心里一块大石头才算落地,连忙再次躬身。
“臣……臣代那逆子,谢陛下隆恩!陛下宽宏,臣感激不尽!”
朱元璋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多礼。
但他的目光,却落在了依旧单膝跪地、并未起身的毛骧身上。
徐达和李文忠都是人精,见状立刻明白。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徐达拱手道。
“陛下,若无事,臣先行告退,去安排北大营布防之事。”
李文忠也连忙道。
“臣也告退,去……去接那逆子回家。”
“嗯,去吧。”朱元璋点点头。
两人行礼,退出了乾清宫。
走出殿外,被清晨的冷风一吹,李文忠脸上的燥热才退下去一些,但心里那股火还窝着。
徐达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低声道。
“思本,回去可得好好管教一下你家九江了。
年轻人,担子确实少了些,得多压压。”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你儿子太闲了,欠收拾。
李文忠的脸更黑了,只能尴尬地拱拱手。
“多谢天德兄提醒。
唉,家门不幸,让兄弟见笑了,我还要去诏狱接那小兔崽子,就不多陪了,告辞。”
说完,他几乎是一刻也不想多待,匆匆朝着宫外诏狱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都透着火气。
乾清宫内,只剩下朱元璋和毛骧两人。
朱元璋慢慢踱步到窗前,背对着毛骧,看着外面,声音听不出喜怒。
“人都走了,有什么事情,说吧。”
毛骧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份薄薄的、写满密报的纸张,双手呈上,同时低声禀报。
“陛下,关于虞王殿下薨逝前后的调查,已有初步发现,确实……有些问题。”
朱元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
“讲。”
“是。”毛骧低头看着密报。
“臣等彻查了虞王殿下染恙至薨逝期间,太医院所有脉案、药方存底,以及宫内药材采买、煎制、输送的一应记录与人手,发现两处异常。
第一,大约在殿下病重前半月,宫内惯用的几家皇商中,负责供应部分珍贵药材的济世堂。
其对接宫中的老掌柜突然暴病身亡,接替者是其远房侄子。
此前并未涉足药材生意,对宫廷供奉流程极为生疏。
而殿下一应药方中所需的几味关键药材,在其后均由这家济世堂供应。
第二,东宫侍奉虞王殿下汤药的宫女,原是一位入宫八年、稳重可靠的老宫女。
但在殿下病情加重前后,此女因不慎打碎贵妃娘娘赏赐的玉盏,被调离东宫,贬去浣衣局。
接替她的是一名入宫仅两年的小宫女,据查,此女与东宫中一名太监是同乡。”
毛骧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臣等发现这两处疑点后,立刻派人去查。
然而……济世堂那位新任掌柜,在三日前,于家中失足落井身亡。
东宫那名接替的小宫女,则在虞王殿下落葬后第三日,于一次夜间当值时,不慎跌入太液池,溺毙。
两桩命案,皆以意外结案。”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温度骤降。
毛骧深吸一口气,总结道。
“虽然关键人证已死,线索看似中断。
但根据目前查到的这些人为替换与巧合的意外,臣可以断定,虞王殿下之薨逝,绝非寻常病故。
定然……是有问题!”
“呵……呵呵……”
朱元璋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毛骧冷汗直下。
“好,好,好。”朱元璋连说了三个好字,他慢慢转过身,眼睛却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喜欢和咱玩死无对证?可以,真可以。”朱元璋点了点头。
“以为人死了,线索断了,咱就没办法了?就能高枕无忧了?”
他的目光落在毛骧身上缓缓开口道。
“毛骧,听着!
给咱去查!去挖!那个死了的宫女,她老家在哪里?家里还有谁?
父母兄弟,三姑六婆,哪怕是她家隔壁养的老狗,都给咱查清楚!
宫里所有跟她有过接触,说过话,哪怕只是打过照面的人,一个不漏,全部给咱抓进诏狱!
那个济世堂的皇商也一样!从上到下,从前朝到今朝,所有伙计、账房、车夫、送货的,跟他们有生意往来的,哪怕是去他们店里买过一包甘草的,都给咱揪出来!”
朱元璋向前迈了一步,俯视着跪地的毛骧,依旧面无表情。
“全部抓起来后,一个个问!分开问!交叉问!给咱往死里问!
问他们知道什么,见过什么,听过什么!问不出来?
就剥皮萱草,当着所有人面做。”
毛骧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
“臣……遵旨!”
“还有。”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毛骧,咱把话放在这里,要是这样还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挖不出背后的黑手……”
他看着毛骧,缓缓道。
“你,就去伺候先皇吧。”
毛骧的额头瞬间沁出冷汗,重重磕头。
“臣!明白!臣定当竭尽全力,挖地三尺,必给陛下一个交代!”
“滚吧。”朱元璋挥挥手。
毛骧不敢有丝毫耽搁,起身,倒退着快步离开了乾清宫,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而此时诏狱内,某间相对干净的牢房里。
李景隆头上的麻袋已经被取下,但身上的绳子还没解。
他正像只被捆住的螃蟹,在铺着干草的牢房地面上扭动,气急败坏地朝着牢门外吼。
“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乃曹国公之子李景隆!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哪条王法?!
快放我出去!等我爹知道了,饶不了你们!”
他的两个小厮也被捆着丢在角落,跟着有气无力地喊。
“放我们出去……公子是无辜的……”
然而,牢门外值守的锦衣卫如同泥塑木雕,对他们的叫喊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景隆喊得嗓子都快哑了,心里又怕又怒。
他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委屈!
这地方让他感觉浑身发毛。
就在他骂累了,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寂静的通道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嗒,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牢门外。
牢门被打开,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李文忠。
“爹!爹你来了!太好了!快让他们……”李景隆如同见到了救星,脸上露出狂喜,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看清了李文忠的脸。
那张脸,黑得像锅底。
而手上正紧紧地握着一根乌黑油亮的马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