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马皇后的话,朱标没有任何犹豫。
身子一矮,便丝滑地跪在了马皇后的榻前。
“娘,您说。儿臣听着。”
马皇后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
她缓缓吸了口气,然后才开口道。
“标儿,娘今天叫你跪着听,是因为这些话,你要刻在心里,记在骨子里。
你父皇他……不容易。”马皇后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他出身微末,一路尸山血海,提着脑袋打下这片江山。
他脾气是暴,疑心是重,杀人……是多了些。
可你要知道,他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大明的江山,是亿万百姓的生计。
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一步踏错,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就没了。
这些年,他杀功臣,治贪官,手段是酷烈。
可你也看到了,若不如此,那些骄兵悍将会服管?
他是在用最狠的法子,给你铺一条相对好走的路啊。”
马皇后咳嗽了两声,朱标连忙想上前,却被她抬手制止,她继续道。
“娘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娘走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父皇,还有你。”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朱标。
“你父皇看着刚强,其实……
心里比谁都苦。
娘若走了,他可能会失控,可能会做出更多……”
马皇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标儿,答应娘。
等娘不在了,你一定要看着你父皇,劝着他,拦着他!
不能让他滥杀无辜!
你父皇这辈子,造的杀孽已经够多了,够多了……
娘不想他百年之后,到了地下,还要被无数冤魂纠缠,不得安宁!”
朱标听着马皇后这番话,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哽咽着点头。
“娘!您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儿臣……
儿臣记下了!儿臣一定看着父皇,劝着他!”
马皇后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傻孩子,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娘不怕死,娘只是放心不下你们父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你也要答应娘。”
“娘您说,儿臣什么都答应!”
“等娘走后,”马皇后平静地说。
“丧事一切从简。
不要铺张,不要扰民。
一口薄棺,几件旧衣,找块清静地方埋了便是。不许大兴土木,不许劳民伤财!
你父皇若是不答应,你就说是娘的遗命!
记住了吗?”
“娘!”朱标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抓住母亲枯瘦的手。
“您……您何必……”
“标儿!”马皇后打断他,语气少有的严厉。
“听娘的话!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你父皇好,更是为大明好!
奢侈丧葬,除了虚名,有何益处?
省下的钱粮,用在百姓身上,才是正经!
你若是真孝顺娘,就照娘说的做!”
看着马皇后认真的样子,朱标心如刀绞,只能用力点头,泪流满面。
“儿臣……儿臣记住了!一定照办!”
该交代的话似乎都说完了,马皇后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神情变得更加虚弱。
她轻轻拍了拍朱标的手背,语气重新变得柔和。
“好了,标儿,该说的,娘都说了。
你父皇这几天不在宫里,国事都压在你身上,更要打起精神。
去吧,早点回去歇着,明天还有无数奏章等着你批。
娘……娘没事,就是想歇歇了。”
“娘……”朱标还想再陪陪母亲。
“去吧。”马皇后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不再说话。
朱标知道母亲的脾气,不敢再违拗。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擦干眼泪,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慢慢退出了坤宁宫。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宋仁走睡得正香,忽然觉得身上一凉,被子好像被人掀开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一张大脸正凑在自己上方,直勾勾地看着他,正是朱元璋。
“嗬!”宋仁走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他娘的这是见鬼了?
大早上都不睡觉吗?
“黄……黄爷!您……您这是干啥?
不睡觉吗?这才什么时辰?”
朱元璋已经穿戴整齐,背着手站在炕边,闻言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睡?
你们这些年轻人,连咱这老头子都比不上!
咱以前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每日寅时必起,练武、处理军务,雷打不动!
早就习惯了!看看你们,日上三竿还不起,像什么样子!”
宋仁走看了看窗外还黑着的天色,又看了看精神奕奕的朱元璋,心里哀叹。
得,这位爷是老年作息,惹不起。
没办法,他只能把还在打呼噜的宋老二和蜷缩在一边的三娃子都叫醒。
宋老二揉着眼睛坐起来,嘟囔着。
“大兄……天还没亮呢……”
三娃子也迷迷糊糊的。
朱元璋在一旁催促。
“快起快起!不是说今天要去曹国公府出活吗?早点去,显得心诚!”
得,这位比主家还积极。
三人只好爬起来,洗漱。
宋仁走去厨房,把昨晚剩下的米饭加了点水,煮了一锅稀粥,又切了点咸菜。
这就是早饭了。
朱元璋倒是不挑,坐下就喝,呼噜呼噜两碗下肚,抹了抹嘴。
“嗯,虽简单,但热乎,顶饿。不错。”
吃罢早饭,宋仁走让宋老二把唢呐、铜锣等吃饭的家伙事都检查好,装进包袱。
他自己则像昨天一样,拿出白布,准备给三娃子裹头。
朱元璋看着,皱了皱眉。
“这大热天的,裹着不难受?”
宋仁走一边裹一边解释。
“黄爷,这不是为了安全嘛。三娃子这脸……怕被人认出来,惹麻烦。”
朱元璋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暗了暗。
三娃子乖乖站着让宋仁走裹,很快又变成了只露眼睛的小孝子。
准备妥当,四人出了门。宋仁走锁好铺子,一行人朝着曹国公府走去。
这一路上,街道似乎和昨天没什么区别,依旧有些冷清。
但宋仁走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暗处有好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让他后背有点发毛。
朱元璋倒是很自在,甚至把裹着头布、看不清路的三娃子抱了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三娃子起初还有点紧张,但很快就被高高的视野吸引了,小声地惊呼。
这组合就更怪了。
一个穿着寒酸的少年,一个背着大包袱的壮汉,一个脑袋裹得严严实实骑在老头脖子上的小孩,外加一个老头。
好在他们离曹国公府不算远,走了不到两刻钟,就到了。
曹国公府气派非常,朱红大门,石狮子威武。
宋仁走上前朝着门房开口道。
“这位大哥,劳烦通报一声。
我们是应贵府李景隆李公子之约,今日辰时前来操办法事的。
鄙姓宋,宋记殡葬。”
门房打量了他们几眼,随后点点头。
“稍等。”
随后转身进去通报了。
没等多久,府门再次打开。
李景隆一脸复杂地出现在门口。
他昨天刚被他爹在诏狱深刻教育过,脸都是肿的。
只是想快点把这三人打发走。
可当他目光一扫,看到站在宋仁走身后的朱元璋时。
脸一下就白了。
“舅….舅……”
就在他快要说出口的时候,一只大脚从他身后伸过来,一脚就将李景隆踹了出去。
“哎哟!”
李景隆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趔趄。
差点扑到地上。
他身后,曹国公李文忠面色如常地走了出来。
他先没看朱元璋,而是朝着宋仁走三人拱了拱手,语气平和。
“三位小师傅来了?
里面请,昨日与诸位约好的法事,灵堂已经布置好了。”
他的态度很自然,仿佛只是接待普通的白事班子。
宋仁走连忙还礼。
“曹国公爷客气了,我等一定尽力。”
直到这时,李文忠的目光才落到朱元璋身上,等着朱元璋先开口。
“黄八,见过曹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