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1:34:43

桑塔纳轿车开得快,拖拉机速度根本比不上。

田春香坐着的那辆东方红拖拉机,“呱哒呱哒”的颠簸了好久,才到服装厂东家属院门口,屁股都癫麻了。

一到,就看见一排排的四层小楼,大概有六栋。

在院子进门的那座楼前,有个小型的空地,摆了七八张桌子,宾客已经就坐。

看样子,凉菜都上桌了,像马上就要开席。

一眼扫过去,田春香发现,新娘子阮冬草和谢丽雅都不在外面,应该在陈家的新房里。

这个家属院里,都是服装厂自建的公有住宅,四层的红砖小楼,一间大概50多平米。

面积虽然不大,但能住进这样的小楼,是这个时代,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看见马上要开席,还没等拖拉机停稳,谢丽萍就一个挺身,蹦了下来,“妈,快点快点,马上就要上硬菜了。”

田春香也跟着跳下拖拉机,看着嫂子张翠花扭搭扭搭的,没有直接去喜宴的位置,而是往小楼里面走去。

田春香没心思理会谢丽萍,打发她,“去新亲那桌吃席吧!我还有事,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去你爸那桌吃席了!”

田春香不是来参加婚宴的,她的主要任务,一是来阻止女儿被人换成新娘圆房,二是促成阮冬草和陈兴圆房。

任务很重,心情很兴奋!

谢丽萍没再分心管田春香在哪,她眼睛恨不得长在桌子上,一屁股坐到女方新亲那桌,拿着筷子自顾自的开始搂席。

阮建国这时候春风得意,也拉着二弟谢大勇,亲亲热热的坐下,开始倒上白酒,吃菜。

田春香顺着墙边走,悄摸的尾随张翠花上二楼,在楼梯拐角,看见张翠花进了陈家的屋。

陈家因为办喜事,没有关门,她知道阮冬草和自己的女儿谢丽雅在哪个屋,没有冒然进去,而是又向上拐了一个楼梯,去了二楼和三楼之间的一个三平米的楼梯平台。

这个地方,能听见下面,但是下面的人,一般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

没一会,就听见张翠花提提踏踏的迈着得意的步伐出来了。

临出门,她还扭头回去叮嘱,“丽雅啊,你和冬草赶紧喝汽水吃饭啊,那可是陈家才能喝的起的汽水。”

“你也累了一天了,我这大侄女啊,真是你姐姐冬草的好妹妹……”

等着张翠花心满意足的离开,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田春香这才下到二楼。

探脖子看了看,屋里没别人,就掸掸身上拖拉机的土,进屋。

陈家的屋子不大,典型的两室,陈家位于中户,进屋后的左手边和右手边分别有一个卧室,中间一个不算客厅的空地,旁边开着的门是厕所,还有一条走廊,通往厨房。

她抬手,敲了敲右手边关着的门,没敲两下,门就开了,映出了大丫谢丽雅年轻靓丽的脸。

“妈,你来了。”看见田春香的一刻,谢丽雅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刚才阮冬草一直劝她喝汽水,她都不知道怎么拒绝好。

田春香了然的点点头,进了屋。

阮冬草惊讶的看着田春香,“二婶,你怎么来新房了?吃席在楼下呢。”

“冬草,我来看看服装厂大主任家的新房布置成什么样子,以后你兄弟俊强他们结婚,我也学着大主任的样子布置,上档次。”

田春香笑容满面的看着,谢丽雅瞥了眼阮冬草那边。

阮冬草正坐在婚床上,上面架着一个矮小的炕桌。

阮冬草一时间找不到赶人的话,机械的张了张嘴,笑了笑,“二婶,你看也看完了了,去楼下楼门口那里吃席吧。”

田春香看着阮冬草勉强的笑脸,也不出去,就屁股一抬,坐到了婚床上,看着婚床上架着的实木方形的小炕桌,眼神一闪。

炕桌上面摆了两瓶瓶装的橘色汽水,还有两个铝饭盒的菜。

阮冬草看田春香认真的看向桌子,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的吸管,田春香眼神微动。

“冬草啊,这是什么喝的啊,颜色怪鲜艳的,二婶都没喝过。”

“这个……咳咳……”阮冬草清了清嗓子,尽量自然的说。

“二婶,这个是橘子味的碳酸饮料汽水,可好喝了,是陈主任家里才能喝的到的,我妈刚就给我和丽雅妹妹拿了两瓶,辛苦丽雅妹子一直陪着我。”

谢丽雅走过来,轻轻的拉着田春香的袖子,大大的眼睛里,满满的依赖,“妈,这个汽水,我没喝过,不知道好不好喝。”

田春香听明白了谢丽雅的意思,赞许的看了一眼谢丽雅,还可以,记住了老娘的话。

田春香回头,拿起了明显放在谢丽雅面前的饮料,端详,“哎哟,这就是厂里小年轻们嘴里说的汽水啊,我都没喝过。”

阮冬草脸色微变,笑着说,“二婶,你要是想喝,你去楼下和我妈说,让我妈管陈主任再要一瓶,这个是冬草的……”

“嗨,我可没那么馋,你们小年轻的爱喝,我就不凑这热闹了。”

阮冬草闻言,松了一口气。

“不过……”田春香疑惑的声音响起。

阮冬草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只见田春香凑近了饮料瓶的瓶口,“咦”了一声,又上手摸了摸,“这个瓶口怎么有粉末啊?”

阮冬草一颗心咚咚的,“是,是吗?那可能是瓶起子上粘上的吧……”

这个时代的汽水都是玻璃瓶金属瓶盖,需要用瓶起子起一下才能喝。

田春香摇摇头,“不对,你看我手里的这瓶饮料,颜色怎么比冬草你的浅呢,感觉里面还有沫沫?”

阮冬草嘴角一僵,皱了皱眉,“二婶,你是不是看错了,怎么会有沫沫的,都是我妈新起开的。”

田春香不赞同,把汽水瓶子塞给阮冬草,“你看看颜色确实不一样,不行,我得告诉陈主任一声,他家这汽水啊,没准坏了,会喝坏肚子的。”

阮冬草听的心里突突,她仔细看了眼田春香塞进来的,手里属于谢丽雅的汽水。

欲哭无泪。

确实飘着白色的粉末!她妈是怎么下药的!

怎么不摇匀了?

眼看着田春香要拿自己手里的汽水下楼,阮冬草想,二婶拿着汽水下了楼,到处和人说,那万一被有心人听去……

自己家筹谋的这件事败露了,可怎么办?

怎么也不能让这瓶下了药的汽水,出这个屋!

当机立断!

阮冬草在田春香手即将碰到汽水瓶子的一刻,自己闭了闭眼,毅然举起加了药的汽水瓶子,“吨吨吨”的喝了大半瓶。

“嗝……”

谢丽雅惊讶的张大了嘴。

“冬草……你怎么给喝了?”田春香瞪着眼睛。

“……二婶,这个碳酸饮料就是这样的,你没喝过就不要瞎说,根本就没坏。”

田春香,“怎么会呢,我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饮料里面有粉末,肯定不对!”

阮冬草急了,这个田春香怎么油盐不进?

“那是因为你是乡巴佬,土豹子,你都没喝过就别乱说!”

“冬草姐,你怎么……”谢丽雅没想到阮冬草竟然说她妈是乡巴佬,土豹子,不赞同的打断了阮冬草的话。

田春香微微挑眉,眼底暗沉。

随即神色一变,板着一张脸,“怎么的冬草侄女,你二婶我好歹也是你的长辈,你不说尊敬我,现在就因为我没喝过饮料看错了,你就给我甩脸子?说我是乡巴佬,土豹子?”

田春香不客气的话一说,阮冬草一愣,这个语气,是他们家最贤惠最窝囊的二婶说出来的?改性子了?

田春香二郎腿一翘,拍着桌子,“莫不说我是你的长辈,就是平辈,你就这么羞辱人?”

她站起身,“哼!我倒要问问你妈我嫂子张翠花,是怎么教育孩子的,一点对长辈的礼貌都没有!说出去让人笑话!”

前世的阮冬草一家子害了谢丽雅,刚开始田春香一直以为是陈兴喝多了酒才会认错新娘,欺负了丽雅。

可后来没两年,阮冬草就和自己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欢欢喜喜地结婚了,阮冬草的老公还有大哥阮松柏,竟然都去了服装厂上班,一上班就是安排的坐办公室的工种。

田春香这才隐隐约约的,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觉得谢丽雅和陈兴的婚事,说不定有蹊跷。

可是当时,谢丽雅已经和陈兴结婚快两年了,田春香和谢大勇等家里人说了自己的疑惑后,谢大勇和谢俊强一个劲的拦着她继续追查,田春香为了家庭的和睦,才慢慢放下。

此时,在一旁围观的谢丽雅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阮冬草看田春香一下子就生气了,心里惊讶,田春香表现的这么强势,她不得已改变策略,眼睛转了转。

自己这个二婶平时最是和善,二叔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句“不”字都没有。

而且晚辈们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也从来不会计较,平时自己兄妹三人没少明里暗里的内涵她,田春香可都是笑一笑算了的,怎么今天像是……吃了枪药?

“二婶……我……我……”阮冬草本来想说两句道歉的软乎话让田春香赶紧出去,不要坏了自己家筹谋的好事,但是正想着措辞呢,田春香就气呼呼的拉着谢丽雅。

“冬草,我看你是攀上大主任的高枝,看不起我们这帮穷亲戚了,和长辈说话都这么羞辱人,那我就不和丽雅在这里碍你的眼了,我们走!”

说完,她就大力的扥了谢丽雅,眼神示意离开。

谢丽雅不理解但是跟着起身。

阮冬草这回真急了,谢丽雅一走,阮家怎么给陈家交代?到时候大哥的工作,还有自己青梅竹马的工作,不都泡汤了吗?

“二婶,你别生气……”眼看田春香二人马上就要出门,阮冬草急着拦人。

忽然脚下一软,脑子发晕,眼皮子也好重,不禁大舌头起来。

“我……我……我……”了几下,阮冬草摇摇晃晃,就要往床上倒。

田春香回头,十分好心,快速一个箭步上前,怕阮冬草摔到墙上再给磕脑袋摔死了,扶住她倒下去的软乎乎的身子。

谢丽雅本来还怕自己的母亲和堂姐闹不好了怎么收场,冷不防阮冬草竟然晕了?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妈?冬草姐,她这是咋了?现在冬草姐晕了,我们赶紧去找大伯娘吧。”

这一连串的问题,打的田春香耳朵疼。

“你先安静!”田春香白了谢丽雅一眼,先把软软的阮冬草放到了床上。

她起身看向谢丽雅。

“丽雅,你还看不出来?她就是喝了你应该喝的那瓶汽水才晕的!傻瓜!汽水里加了药!”

田春香一边教育自己单纯的大闺女,一边挪着阮冬草。

“轰隆隆”谢丽雅脑子里像划过一道惊雷,把这些诡异的事情和她妈异常的举动都联系了起来,一时间手脚发麻。

田春香看她一副世界观受到颠覆的怪模样,轻斥,“还不上来帮我?发什么呆?”

谢丽雅纠结着,慢慢挪动发麻的脚,上前帮着田春香,把阮冬草挪到了床上,她小声的问,“难道,是……大伯娘一家要,害我?”

田春香利落的将阮冬草这个新娘子放到枕头上,又一把将大红色的喜被盖到了她身上。

做完这些,她轻出了一口气,看着不敢置信地谢丽雅,反问。

“要不然呢?你以为今天真的是阮冬草结婚?那瓶加了料的汽水要是你喝了,今天昏睡和陈兴入洞房的,就是你这个傻丫头了!”

谢丽雅动作一顿,什么?!紧接着后背就爬上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怎么会,这,都是她的亲人啊?

是她有血缘关系的大伯,大伯母,还有堂姐啊!

尤其是阮冬草,作为几个孩子里年纪最大的,小时候经常带着几个弟弟妹妹一起玩。

谢丽雅小时候最喜欢的去处,就是阮家老宅,因为这里有阮冬草和阮佩兰两个和她年纪相当,能玩到一起的好姐妹!

可是现在……谢丽雅不敢置信地看着昏睡的阮冬草,想着今天大伯娘十分反常,一再的嘱咐自己,不要离开阮冬草,要一直陪着阮冬草。

现在想来,就是要算计自己的,她摇了摇头,“怎么会……”

田春香没理会她的三观崩塌,自顾自的从兜里掏出早上就准备好的墙灰,还有从阮家厨房拿出的锅底灰,在手上蹭了蹭,和匀。

再看着谢丽雅那张震惊的脸,想起前世谢丽雅被陈兴家暴,自己却无意中听到了嫁给青梅竹马心上人的阮冬草,和亲妹妹阮佩兰闲话,她怎么说的来着?

“得亏着丽雅牺牲自己嫁给了陈兴,才能让你姐夫进服装厂,你姐夫现在能成为服装厂质检车间的的副主任,应该给丽雅啊,记一大功,多亏她这么抗揍啊,哈哈哈哈!”

当时姐妹俩笑的放肆,田春香气的差一点灵魂出窍,立马冲出去把阮冬草打了一顿,还和大伯哥一家子闹起来。

这时候的田春香才知道,谢丽雅其实一直被陈兴家暴,但是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一直没有告诉她。

田春香知道了这件事,不管不顾的逼着陈家离婚,这才成功的让谢丽雅脱离了魔掌。

只不过,纵然田春香怀疑,但那时候已经过去了快十年,终究没有证据,证明是阮建国一家刻意设计的换亲,陈家提前知情故意糟蹋自己大闺女。

而自己那老好人的老公和大儿子谢俊强,也一唱一和的劝和她,让她顾念着亲戚关系,不要闹僵。

谢大勇两人甚至以离婚和断亲相威胁。

田春香那时候懦弱啊,为了不离婚,不和大儿子断亲,再加上证据都是自己的推测,就没有果断选择报警。

田春香想到这里,开始磨牙,手也在谢丽雅的脸上抹来抹去,她低头看,“妈,你这是……”

“闭嘴!别打扰老娘创作!”

田春香利用锅底灰和墙灰,给谢丽雅加了个鼻影,又在两颊抹了抹,加了脸颊阴影。

如此这般的操作一番,乍一看去,谢丽雅黑了不止两个度,脸颊也变得瘦了。

田春香又给阮冬草也抹了抹,她和谢丽雅本身就是堂姐妹,长得有两分像,这一抹,又多了一分像。

“啪啪!”田春香拍掉了手上剩余的锅底灰,“大功告成,咱俩走吧!”

“走?那堂姐这里……”谢丽雅踟蹰着,看向人事不省的阮冬草。

田春香拉着她,“这是人家的婚房,咋的,你还要参观你冬草姐姐和姐夫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