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乐安侯府门前已肃然立着数人。
张安禾身着正红色织金缎面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
她身侧站着乐安侯夫妇，身后还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妹妹。
门前石阶洒扫得光可鉴人，连廊下灯笼都换上了崭新的茜素红纱罩。
三日前的捷报尚在耳边回响，边关大捷，沈星御将军不日还朝。
这消息让沉寂八年的侯府骤然焕发生机。
“安禾，御儿信中说今日几时能到？”乐安侯夫人王素娘第三次询问，握着侯爷的手微微发抖。
“母亲放心，夫君昨日已至京郊驿站，按行程算，辰时末必能到。”张安禾温声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长街尽头。
八年了。
她还记得新婚那夜，红烛高烧，合卺酒尚未饮尽，边关急报已至。
沈星御一身喜服未褪便跪在她面前：“边关告急，圣命难违。安禾，我对不住你。”
那年他们十七岁。
听闻夫婿即将奔赴战场。她扶着凤冠起身，字字清晰：“我随你去。”
沈星御摇头，少年将军眉宇间已有沉稳之色：“父母年迈，弟妹们尚幼，侯府需人主持。安禾，这个家，托付给你了。”
这一托付，便是八载春秋。
“来了！来了！”三妹妹沈婧眼尖，指着远处扬起的烟尘雀跃道。
张安禾心神一凛，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骑兵护着三辆马车缓缓行来。
为首那匹黑马上，端坐着一名玄甲将军。
八年风霜在他脸上刻下痕迹，原本清俊的面容多了几分棱角，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星子般明亮。
沈御翻身下马，铠甲铿锵作响。他疾步上前，直直跪在父母面前：“不孝子沈星御，拜见父亲、母亲！”
乐安侯沈慎之眼眶微红，重重拍在儿子肩上：“好！好！回来就好！”
王素娘早已泪如雨下，摸着儿子的脸泣不成声：“瘦了，也黑了……”
“母亲，您不必伤心，如今儿子回来了，定会好好孝顺你和爹。”
“好好，边关八年，果真是长大了！”侯爷看着自己成长的大儿子，内心激动。
随后沈星御又与三个妹妹一一见过。
大妹妹沈瑾如今十六，在他离家时已经八岁，还记得兄长模样。
二妹妹沈瑶和三妹妹沈婧在他离家时不过六岁，对他虽有印象但是并不深刻。
但此刻她们都依着大嫂平日的教导，规规矩矩行礼，口中唤着“大哥”，似是无半分生疏。
沈星御感慨万千：“都说女大十八变，若在街上遇见，怕是都认不出来你们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张安禾身上。
八年光阴似乎对她格外留情，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更添了雍容气度。
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藏着疲惫。
“安禾。”沈星御的声音低了几分，“当年匆匆离去，苦了你了。这八年来，家中诸事多亏你操持。”
张安禾敛衽一礼，唇角含笑：“夫君在外御敌卫国，才是真辛苦。妾身所做，不过分内之事。”
她说话时目光平静，仿佛八年独守空闺、掌家理府的艰辛，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分内之事”。
沈星御心中一动，正欲再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后方马车走去。
“对了，我还带了一个人回来。”
这句话说得轻快，却让侯府门前所有人都怔了怔。
只见沈星御行至第二辆马车旁，亲手打起车帘，从里面扶下一名女子。
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一身水绿色罗裙，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几分飒爽。
她下车站定，目光飞快扫过侯府众人，最后落在张安禾身上。
沈星御牵着她的手走上前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愉悦：“父亲、母亲，这是关玥。儿子幼时随你们在边关那几年，常与她一处玩耍。她父母已于五年前病故，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儿子便自作主张，带她回京了。”
话音落下，门前一片死寂。
王素娘第一时间看向张安禾。沈慎之脸色铁青，三个妹妹面面相觑，眼中俱是惊愕。
张安禾立在原地，脸上温婉的笑容一寸寸凝固——八年来在心中构建的要与夫君“琴瑟和鸣”幻象，在这女子出现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缝。
关玥上前一步，朝着他们盈盈下拜：“小女关玥，见过侯爷、侯夫人。沈大哥怜我孤苦，才带我入京，绝无他意。小女会谨守本分，只求侯爷和侯夫人能允我暂居府中，得一栖身之所便心满意足。”
她说得谦卑，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光芒。
沈星御闻言皱眉：“玥儿何须如此？我既带你回来，自然是要——”
“沈星御！”沈慎之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话，“你随便带一个陌生人回家，甚至都不提前知会一声，眼中可还有父母？可还有你的结发妻子？”他咬重“结发妻子”四字。
王素娘一双手颤抖，显然也是被气得不行。
他们不是傻子，他儿子现在是什么意思，他似乎已经知道了。
张安禾拍了拍婆母的手，接着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星御，一字一句问道：
“夫君此次归来，除了这位关姑娘，可还有其他安排要告知妾身？”
长街尽头，朝阳已完全升起，将侯府门前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光影分明处，八年等待筑起的高台，正无声地坍塌下一角。
沈星御听到张安禾那冷淡的声音神色一滞。
他目光扫过周遭，已有不少邻人闻声聚拢，远远观望，毕竟他可是凯旋的大将军，那阵仗自然不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躁动，沉声道：
“此事……需详谈。不如先进府再议？”
张安禾的目光掠过沈星御，又扫过关玥那张看似恭顺的脸。
她微微颔首，声音仍保持着当家主母应有的平稳：“夫君所言极是。父亲、母亲，晨露尚寒，还是进府再谈吧。”
乐安侯沈慎之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王素娘被张安禾搀扶着，步履略显蹒跚。
他们似乎已经预见了接下来的不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