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禾!”她一见张安禾,便疾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眼圈又红了,“我的儿,委屈你了……都是为娘没教好那个逆子!”
张安禾起身让座,温声道:“母亲快坐,您身子不好,莫要动气。”
王素娘哪里坐得住,拉着张安禾的手不肯放:“安禾,你莫要听那逆子胡说!什么平妻,什么赐婚,只要为娘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许那不清不白的女人进我沈家门!”
她语气激动:“这八年来,你为沈家做的,为娘都看在眼里。沈家只有你一个主母,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那逆子若是敢亏待你,为娘……为娘便不认他这个儿子!”
张安禾心中微暖,反握住王素娘的手,轻轻拍了拍:“母亲,您的心意,儿媳明白。只是……感情之事,强求不得。”
“什么强求不得!”王素娘怒道,“你与他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祖宗,名正言顺!那关氏算什么?无名无分便与男子苟且,还好意思登堂入室,简直不知廉耻!”
“母亲,”张安禾柔声劝慰,“您先消消气。此事……儿媳心中有数,会妥善处理的。您千万保重身子,莫要为了这些事伤了元气。”
王素娘见她这般镇定,反而更觉愧疚:“安禾,你……你莫要憋在心里。若难受,便哭出来,为娘在这儿陪着你。”
张安禾摇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母亲放心,儿媳没事。”
她这副模样,让王素娘既心疼又不安。
寻常女子遇到这般事,早该哭天抢地了,可安禾却冷静得可怕。这冷静背后,藏着多少失望与心寒?
又宽慰了几句,见张安禾确实神色如常,王素娘才略略放心,再三叮嘱“万事有母亲为你做主”,方才离去。
送走王素娘,张安禾脸上的平静才渐渐褪去,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
她揉了揉眉心,正要回房歇息,院门外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孩童清脆的嗓音。
“娘!娘!我们回来啦!”
门帘掀起,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跑了进来。
跑在前面的是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油纸包,正是张安禾的侄子张佑荣。
后面跟着个八九岁的女孩,梳着双丫髻,手里也提着小食盒,这是侄女张玉宁。
“娘,您看!”张佑荣献宝似的将油纸包捧到张安禾面前,小心翼翼打开,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核桃酥,“酥香斋刚出炉的,还热着呢!掌柜的说,这是今日的头一炉,最香!”
张玉宁也凑过来,声音软糯:“娘,宁儿排了好久队呢,就想让爹爹和娘吃到最好的!”
两个孩子仰着脸,眼睛里满是纯然的喜悦和期待。
张安禾看着他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又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柔声道:“辛苦荣儿和宁儿了。”
“不辛苦!”张佑荣摇头,眼睛四处张望,“娘,爹爹呢?他在哪儿呀?我们想见爹爹!”
张玉宁拽着张安禾的衣袖,小声问:“娘,您……您是不是不高兴呀?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张安禾心中微涩,面上却漾开温柔的笑意:“爹爹是回来了,只是眼下有些要事在忙,晚些时候……你们就能见到了。”
她顿了顿,又道:“跑了一早上,饿了吧?徐嬷嬷,带荣哥儿和宁姐儿去用膳。”
徐嬷嬷连忙上前,哄着两个孩子:“宁姐儿、荣哥儿,跟老奴来,厨房备了你们爱吃饭菜呢。”
两个孩子虽然急着见父亲,但到底还是听张安禾的话,乖乖跟着徐嬷嬷去了偏厅。
目送他们离开,张安禾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她转身走回内室,在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
一直侍立在旁的贴身丫鬟青黛和碧螺这时才敢上前——她们俩一大早就跟着荣哥儿和宁姐儿去买点心了,这个时候才回来。
刚刚已经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青黛性子急,早已憋了一肚子话,此刻忍不住愤愤道:“夫人,世子他……他怎能如此!那关氏分明就是个狐媚子!世子定是被她迷惑了!”
碧螺稳重些,却也眼圈发红:“夫人,您这八年的辛苦,难道就……就真的白费了吗?”
徐嬷嬷安顿好两个孩子,也折返回来,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夫人,老奴说句逾越的话……世子今日这般行事,已是撕破了脸皮。他若真求来赐婚圣旨,您……您待如何?”
张安禾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妆台上一个紫檀木长匣。
匣子没有上锁,她打开,里面是一柄以素锦包裹的长枪枪头,寒光凛冽,即便尘封多年,依旧锐气逼人。
这是她曾经最亲密的伙伴。
“若他真违了当年誓言,忘记了往日种种,”张安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便……和离吧。”
“夫人!”三个仆从齐齐惊呼。
“可是夫人,”徐嬷嬷急道,“这和离岂是儿戏?您这八年青春,难道就这么……”
“嬷嬷,”张安禾打断她,目光从枪头上抬起,望向窗外明净的秋空,“正因不是儿戏,我才要仔细思量。”
她顿了顿,手指缓缓收紧,握住那冰凉的枪头,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的情感:“我不甘心。”
三个仆从屏息听着。
“这里,是我待了八年的家。”张安禾的目光扫过室内熟悉的陈设,掠过窗外她亲手栽种的竹丛,“这里有视我如亲女的公婆,有我教养长大的弟弟妹妹,有我悉心照料的两个孩子……自父兄去后,我的亲人,便都在这里……”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
“夫人……”
她不甘心和离!
她不甘心要为了一个背信弃义、移情别恋之人,离开她的亲人,离开这个她苦心经营了八年的家!
就在此时,她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倒反天罡的念头。
张安禾心跳加快。
她缓缓站起身,将那枪头重新包好,放回匣中。她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彷徨,眼神清明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锐利。
“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他沈星御既然觉得,这个家、这些亲人、这些‘内宅琐事’都不重要,都可以为了他的‘真爱’轻易舍弃……
那便让他离开好了!
“这侯府,”张安禾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需要的是能担起责任、庇护家人的世子。”
“而不是一个,为了一己私情,便可弃父母、弃妻儿于不顾的……”
她停顿片刻,吐出两个字:
“外人。”
和离?自然是会的,但不是现在,她要徐徐图之。
屋内一片寂静。
青黛和碧螺瞪大了眼,徐嬷嬷则深吸一口气,看向张安禾的眼神,竟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位横枪立马、意气风发的张老将军。
夫人这些话她们听懂了,但是夫人是怎么想的,她们也不敢猜测。
一切都是夫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