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敬送走了公婆之后,张安禾牵着荣哥儿和宁姐儿回到内室。
房门掩上,隔绝了外界纷扰,她脸上温婉恭顺的笑意渐渐敛去,在榻边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眼前的一双儿女。
“宁儿,”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难得的严肃,“方才你可是故意为之?”
张玉宁原本还有些惴惴的小脸,闻言反倒镇定下来。
她抬起清澈的眼睛,毫不躲闪地迎上母亲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嗯。”
张安禾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妹妹身旁的张佑荣:“荣儿,你当时拉着我的手,可是早知妹妹打算?”
张佑荣抿了抿唇,低下头,片刻后也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妹妹刚刚跟我说过,想试试……爹爹的心。”
看着两个孩子一副“做错事等待责罚”却又隐隐带着点倔强的模样,张安禾紧绷的心弦忽然一松,忍不住“扑哧”一声轻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将两个孩子揽到身边,摸了摸他们的头,语气软了下来:“两个小机灵鬼。娘知道你们心疼娘,想替娘出气。但你们还小,这些事不该由你们来做,更不该让自己涉险,知道吗?”
见娘亲并未真的生气,宁儿胆子也大了起来。她依偎进张安禾怀里,脆生生道:
“娘,宁儿虽然年纪小,可懂得不少呢。夫子教的道理,嬷嬷讲的故事,还有娘平日里说的,宁儿都记在心里。我就是……就是想看看,爹爹心里到底会向着谁。”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声音低了些,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与失落:
“他是我名义上的爹爹,就算……就算只是做做样子,在那种时候,也该先护着我这个小孩子才对。可他没有。他护着那个推我的人。娘,我……我对爹爹很失望。”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人心上。
随即,她又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小狐狸般的狡黠,却又理直气壮:
“而且,我特别讨厌那个女人!她看娘的眼神不好,看我和哥哥的眼神也不好,看我们院子的眼神更不好!正好那个时候祖父祖母都在,我就……就顺势让祖父把她赶出去啦!这样,娘以后在府里就看不见她了。”
“爹爹要是想见她,就只能出府去。爹爹以后就不会时时刻刻都在府里……碍娘的眼了。”
这番条理清晰、甚至暗含算计的话,从一个九岁的孩子口中说出,令人心惊,更令人心酸。
张玉宁一岁就来了侯府,在侯府长大,但她长大之后也知道自己非侯府亲生,所以比起常人,更多了一些敏感。
张安禾听着,心中百感交集,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指尖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鼻尖:“你呀,真是个小机灵鬼。但下次万万不可如此了,保护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宁儿却摇摇头,认真道:“娘,我没事的。武学师傅教过我如何卸力,如何挨打不那么疼。那个女人踢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躲开要害了,她只是轻轻碰了我一下,摔得响,其实不疼的。”
她说着,还挥了挥小胳膊,表示自己真的没事。
旁边的张佑荣也连忙补充:“娘放心,平日我与妹妹切磋,都难以真正伤到她。”
他虽沉稳寡言,但对妹妹的维护之意溢于言表。
看着眼前这一双聪慧、机敏又彼此扶持的儿女,张安禾心中暖流涌动。
她的孩子,真的很好,让她既欣慰又骄傲。
她沉默片刻,将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些,轻声道:“荣儿,宁儿,你们听着。娘问你们,若是有一天……我们需要离开这个家,你们舍得吗?”
两个孩子几乎异口同声:“娘在哪,我们就在哪!”
张安禾心中熨帖,却又继续问,目光认真地看着他们:“那……舍得离开祖父祖母吗?舍得三位姑姑和小叔吗?舍得这个你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吗?娘想听真话。”
这个问题让两个孩子都迟疑了。他们彼此看了看,小脸上露出明显的纠结与不舍。
张佑荣先开口,声音有些发闷:“祖父祖母、姑姑们,还有小叔……都是我们的亲人,待我们极好,自然是……舍不得的。”
宁儿也跟着用力点头,小声道:“宁儿喜欢祖母讲的故事,喜欢祖父教我练武,也喜欢跟姑姑小叔们玩……”
张佑荣抬起头,看向张安禾,眼神清澈而坚定:“可是,娘才是最重要的。若是娘留在这里会受委屈,会难过,那我们就离开。去哪里都好。”
宁儿也立刻紧紧抱住张安禾的胳膊,重复道:“嗯!娘最重要!”
孩子真挚而毫不迟疑的选择,让张安禾眼眶微热。她将两个孩子紧紧拥入怀中,下颌轻轻贴着他们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柔:
“好孩子,既然你们舍不得祖父祖母,舍不得姑姑小叔,舍不得这个家……那我们就,不离开。”
两个孩子从她怀中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疑惑。不离开?可是爹爹和那个女人……?
张安禾没有解释,只是微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