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越而略带喘息的嗓音:“父亲!母亲!大嫂!我回来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衿、头戴儒巾的少年疾步走了进来。
他如今十二岁的年纪,身量已开始抽条,略显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
面容与沈星御有四五分相似,只是线条更柔和,尚带着未脱的稚气,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
这正是离家在城外白鹿书院求学、昨日匆匆赶回的侯府小少爷——沈星衡。
他一踏入院子,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父亲母亲面色沉郁,大嫂眉宇间似有倦意,院中更堆着箱笼,仆役往来搬运。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箱笼旁的那个高大英挺、身着常服却难掩戎马气息的陌生男子,以及紧紧依偎在那男子身侧、容貌陌生、眼神带着戒备与打量看向自己的女子。
沈星衡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沈星御脸上停留片刻,又飞快地扫过关玥,最后望向廊下的父母与大嫂。
他顿时就明白了男子的身份。
可是……他大哥身边怎会有这样一个女子?
他又有些犹豫。
张安禾见到沈星衡回来,脸上绽开温和的笑意,迎上前两步,柔声道:“衡儿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快过来让大嫂瞧瞧,几个月不见,似是又长高了些。” 她语气自然亲切,瞬间将院子中那份尴尬冲淡了些许。
沈星衡见大嫂开口,心神稍定,忙上前几步,先对着父母规规矩矩行了礼:“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
又转向张安禾,恭敬中带着亲近:“劳大嫂挂心,一路顺利。”
张安禾含笑点头,随即吩咐身旁的碧螺:“快去吩咐厨房,午膳多加几道小少爷爱吃的菜。青黛,带人去把‘听竹轩’再仔细收拾一遍。”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瞬间将重心拉回了迎接弟弟归家上。
这时,沈星御也终于从怔愣中反应过来。
看着眼前这个已从记忆中软糯幼童长成清秀少年的弟弟,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血缘天然的亲近,也有多年缺席的陌生与一丝微妙的愧疚。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带着试探:“星衡?都长这么大了……我是你大哥。”
沈星衡闻声,再次抬头仔细看向沈星御。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些,那眉眼的轮廓,那身姿气度,尤其是那双与父亲极为相似的眼睛,终于与他幼时关于“英雄大哥”的模糊记忆彻底重合。
少年眼中骤然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与孺慕,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弟星衡,拜见大哥!恭贺大哥凯旋!”
沈星御连忙伸手扶住他,用力拍了拍弟弟尚且单薄的肩膀,感慨道:“好,好!快起来!一别八年,你都成半大小子了!” 久别重逢的喜悦,暂时冲淡了他心头的烦闷。
兄弟相见,场面一时显得温情脉脉。
沈慎之与王素娘看着两个儿子站在一起,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关玥站在沈星御身后半步,脸上努力维持着温婉得体的浅笑,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冰凉一片。
沈星衡!
这就是那个她只从沈星御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的“小弟”!一个活生生的侯府嫡子!
之前,她虽知沈星御有个弟弟,但总觉得那还是个需要多年才能长大的孩子,不足为虑。
可如今,这个俊秀挺拔、眼神清亮的少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面前,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着她,她再也不能忽视。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关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看向沈星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层审视与隐晦的忌惮。
——他并不觉得沈星衡是个简单之人,出生在权贵之家,哪里会没有想要争上一争的想法?
现在这兄友弟恭的场面她可不信。
沈星御并未察觉身后关玥翻涌的心绪,他正拉着沈星衡问些书院生活、课业进展等家常话。沈星衡一一答了,言谈清晰,举止有度,显见被教养得极好。
叙话片刻,沈星衡的目光终究还是落回了院中那些箱笼和板车上,他眉头微蹙,疑惑地问道:“大哥,你……你这是要出门?还是……”
他顿了顿,看向父母和大嫂,又看看大哥身边的陌生女子,聪明如他,已然猜到事情绝非那么简单,“家中……是有什么事情吗?”
沈星御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掠过一丝尴尬。
他看了看父母沉凝的脸色,又瞥见张安禾平静无波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弟弟清澈疑惑的眸子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团乱麻。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长话短说,先介绍关玥:“星衡,这位是关玥姑娘,是……是大哥在边关时的……旧识。她在边关对大哥多有照拂。”
弟弟还小,他在他面前多说无益,他含糊了关系,只道,“大哥在京中另置了一处宅院,今日便是要将一些用惯的物件先搬过去,方便……方便关姑娘暂住,毕竟她于我有恩。”
沈星衡安静地听着,目光在关玥脸上停留了一瞬。
关玥连忙挤出一个自认为最温柔无害的笑容,微微屈膝:“见过小少爷。”
然而,沈星衡并未有任何动作。
他自幼受父母长嫂的熏陶,又浸淫圣贤书,对礼法规矩极为看重。
刚刚的种种迹象串联起来,一个极不愿相信却又呼之欲出的猜想,在他心中渐渐清晰。
少年抿了抿唇,清澈的眼睛直视着沈星御,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直率与:
“大哥,你离京八年,昨日方归。父亲母亲与大嫂,还有姐姐和侄儿,想必日日盼你。你既已归家,为何……为何又要搬出去住?还带着这位关姑娘?”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但终究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带着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认真与不解:
“弟虽年幼,亦知‘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大哥才归,正该承欢膝下,以慰亲心。更何况,大嫂她……”
他看了一眼张安禾,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敬意与亲近,“大嫂为这个家操劳多年,教养我与姐姐们,侍奉双亲,极是不易。大哥你……你这样做,于孝道,于夫妻之义,恐怕……都有些不妥。”
他到底年岁还小,又是沈星御的弟弟,所以说不出太严厉的指责,但那句“有些不妥”,已是他能表达的最重的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