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2:05:57

眼看公婆又被气到,张安禾适时上前一步,挡在公婆与沈星御之间,声音清晰而缓和:“父亲,母亲,请先息怒。”

她转向沈星御,目光落在他脸上:“我有一事想问明白——今日搬离之后,世子往后,可还回侯府居住?”

沈星御被她问得一怔,眉头皱起,理所当然道:“自然要回!这里是我家,我岂有不回之理?” 他甚至觉得张安禾此问有些莫名其妙。

张安禾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既然世子还要回来,此处仍是您的家,那有些事,便需斟酌。世子自己的俸禄、赏赐、私产,您自行处置,自然无人可置喙。然则,”

她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口略显古旧的箱子,“有些物件,乃祖上所传,或为府中公中所置,关乎家族传承与父母心意。若一概搬走,难免伤了父母的心,也于理不合。不若将属于世子私人的物品拣出带走,其余……暂且留下,如何?”

她这番话,有理有据,既全了沈星御的面子,又顾全了侯府体统。

沈星御尚在沉吟,依偎在他身侧的关玥却忍不住了。

她眼见那些可能价值不菲的“老物件”要被留下,心中肉痛,又听张安禾句句在理,更觉憋闷。

她压低声音,用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的音量对沈星御“劝”道:“沈大哥,你是侯府世子,将来……这府里的一切不都是你的吗?用一些家中的东西,提前安置咱们的新家,不也是应当应分的?何必分得这般清楚,倒显得生分了。”

她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世子继承家业,天经地义,提前支用些许,有何不可?

沈星御闻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心中罕见地生出一丝不悦。

但看着关玥仰着脸满眼依赖与委屈的模样,又不忍苛责,只微微侧首,低声对她道:“莫要胡说。家中还有小弟在,并非我一人所有。此话今后莫要再提。”

他虽被情爱冲昏头脑,但基本的家族观念和兄弟之情尚存。

与父母争执是为了娶妻之事,那是他认为的“原则”问题;但涉及家族和兄弟,他下意识地知道不能混为一谈,更不能被关玥牵着鼻子走,落人口实。

沈慎之在一旁听得清楚,冷笑一声:“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弟弟?还知道这府里并非你一人所有?沈星御,你眼里除了这女人,总算还剩点别的东西!”

沈星御被父亲讽刺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确实还记得那个离家时还是幼童、如今在书院读书的小弟。

与父母吵归吵,那是理念不合;但若真如关玥所言,迫不及待将家中“公产”视为己有,那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他沈星御还不至于如此不堪。

更重要的是,昨夜在客栈,关玥曾软语劝他,万不可真与父母闹到彻底决裂的地步,他想了想觉得很对。

他如今虽位高权重,可若失了家族支持,在京中便是无根浮萍,难免受人掣肘。

——他们要慢慢来,总有一天父母会接受关玥的。毕竟他可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这番话沈星御听进去了。所以现在,那些财物他不想计较了。

想通此节,沈星御深吸一口气,态度竟缓和下来,对着父亲拱手道:“父亲教训的是。是儿子思虑不周。”

他指向地上那些箱子,“既如此,便依……依安禾所言。只将儿子私人的财物带走。其余祖传之物与府中公物,一律留下。”

他这般干脆地让步,反倒让在场众人都愣了一下。

沈慎之和王素娘本已做好大闹一场、甚至动用家法强留的准备,没料到儿子竟突然“讲理”了。

一时之间,满腔怒火堵在胸口,发作不得,又消弭不去,只余下复杂的惊愕。

张安禾眼底也掠过一丝讶异。她原以为沈星御会固执己见,甚至借势强压,没想到他竟能听进劝告,或者说,是权衡利弊后选择妥协。

这突如其来的“正常”,反倒让她更加警惕。

关玥心中虽对留下的好东西万分不舍,但忽然想起昨夜自己说的那些话,也知此刻不能因小失大——她得立住自己的人设才行,这京城不比边关,看来她以后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忘记。

沈星御见父母神色稍缓,趁势又放软了语气,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父亲,母亲,儿子知道昨日宫宴之事,让你们失望动怒。儿子并非不孝,只是……实在无法辜负玥儿一片深情。”

“请父亲母亲再给儿子一些时日。待儿子将玥儿安顿妥当,定会回府向你们请罪。儿子是侯府世子,肩上担着沈家门楣与责任,绝不敢或忘。待儿子回府,要打要罚,儿子绝无怨言。”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与昨日宫宴上咄咄逼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沈慎之和王素娘看着他此刻认错、承诺回归的样子,满腔怒火与失望,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

是继续强硬逼他立刻与关玥断绝关系?似乎只会将儿子推得更远。

是顺势缓和,期待他“安顿”好后能回心转意?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更觉对不起安禾。

老两口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挣扎与无奈。

最终,沈慎之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疲惫道:“罢了!你自己的东西,速速清点搬走!莫要在此碍眼!” 算是默许了他只带走私物的提议,也暂时搁置了进一步的冲突。

王素娘则别过脸去,不再看儿子。

危机似乎暂时平息。仆役们又抬着箱子折了回去。

张安禾静静地退到公婆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院中忙碌的景象。

她心中了然。沈星御这突如其来的“以退为进”,不可谓不高明。

昨日他刚犯了众怒,触了逆鳞,今日若再强横到底,只会激化矛盾,让自己彻底孤立。

而他今日选择在“家产”这件相对次要的事情上让步,既缓和了与父母的紧张关系,又给了父母一个台阶,也给了自己一个缓冲的余地。

人心便是如此。

经历了昨日的极致失望与愤怒,今日他只要表现得比昨日稍好一些,不那么过分,那么人们对今日这种“退让”的接受度,就会不自觉的提高。

张安禾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