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2:05:43

侯府静心苑内,烛火早熄。连日来的期盼、准备与最终的难堪风波,耗尽了张安禾的心神。

这一夜,她摒弃所有杂念,早早便安置了,竟难得地睡了一个沉实无梦的觉。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窗外鸟雀啁啾。

张安禾醒来,只觉得连日的疲惫散去不少,心绪也如被秋雨洗过的天空,一片澄净的冷然。

青黛一边为她梳头,一边低声禀报:“夫人,世子爷……昨夜未曾回府。”

张安禾对着菱花镜,轻轻抚了抚鬓边,神色未有丝毫波动,只淡淡“嗯”了一声。

回与不回,于她而言,已无分别。

梳洗罢,正欲传早膳,松涛苑的大丫鬟便来了,笑吟吟道:“少夫人,侯爷和老夫人在正厅,请您带着孙少爷、孙小姐一同过去用早膳呢。”

张安禾略感意外。平日里婆母体恤她掌家辛苦,晨昏定省从简,早膳也多由各院自用。今日这般,想必是有话要说。

她带着收拾妥当的荣哥儿和宁姐儿到了正厅,果然见公婆与三位妹妹俱已在座。

桌上摆着精致的早点,气氛却不如往日轻快,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沉凝。

众人默默用了些粥点,沈慎之放下筷子,看向张安禾,语气温和:

“安禾,昨夜宫宴之事,想必你也听说了些风声。为父今日告诉你,陛下圣明,并未应允那逆子荒唐的请求。有我和你母亲在一日,那等心思不正的女子,就休想踏进我沈家大门半步!你且宽心,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倚仗。”

王素娘也拉着张安禾的手,说道:“好孩子,委屈你了。那逆子糊涂,我们却不糊涂。你为我们沈家做的,我们都记在心里。”

张安禾起身,对着公婆深深一福,声音温婉而透着恰到好处的涩意:“父亲,母亲厚爱,儿媳感激不尽。只是……儿媳不忍见二老为了我们的事,与夫君生出嫌隙,日夜忧心。夫君离家八载,甫一归来,本该是骨肉团圆、共享天伦之时,却因儿媳之故,闹得家宅不宁,儿媳心中实在难安。”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真诚,继续道:“若……若夫君当真对关姑娘情根深种,非她不可,儿媳……儿媳愿意退让一步。只要二老身体康健,心境舒泰,莫要再为我们晚辈之事伤神伤心,儿媳便别无所求了。”

果然,沈慎之与王素娘闻言,又是感动又是心痛,对张安禾的愧疚与怜爱更深,对那执迷不悟的逆子则更添失望与恼火。

“胡说!”沈慎之斩钉截铁道,“此事再无商量余地!安禾,你休要再提什么退让之语。我沈家,绝不容许那等不明不白之人登堂入室!从今往后,你也不许再为那逆子说情,更不许再提纳她之事!” 王素娘亦连连点头。

张安禾垂下眼帘,恭敬应道:“是,儿媳谨遵父亲母亲教诲。”

早膳后,张安禾如常去了花厅,指点三位妹妹打理府中庶务。

沈瑾三人经历了昨日,对大哥所为亦是心寒,对大嫂更是敬佩怜惜,学得分外认真。

府中诸事在张安禾手中,依旧井井有条。

将至午时,宫中内侍前来宣旨,颁下昨日宴上皇帝对沈星御的封赏。

张安禾领着阖府下人接了旨,将御赐的金银绢帛等物一一登记入库,举止从容,礼节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边刚送走宫使,府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沈星御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正是关玥。

侯府门房与仆从面露难色,想拦又不敢硬拦——世子爷如今可是堂堂从一品龙虎大将军,军功赫赫,圣眷正浓,莫说他们,便是侯爷,论起眼下实权威望,恐怕也要逊色几分。

——沈慎之这几年已远离朝堂权力中心,虽余威尚在,但真论起权势,确实不及新晋炙手可热的儿子。

沈星御面色冷硬,径直来到张安禾面前,开门见山:“陛下赏赐的那些财帛,我要带走。”

张安禾神色平静,无喜无怒,只微微颔首:“青黛,去取库房钥匙,将陛下今日刚赏下的东西点出来,交给世子。”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不舍或刁难。

那些本是皇帝赏给沈星御的私产,他如何处置旁人都管不了。

沈星御见她如此爽快,反倒一愣,随即又硬邦邦道:“还有昨日我带回来的行李,现在何处?我也要一并带走。”

昨日他们归来时,随身行李自有管家接手,暂存入府库,尚未及整理。

张安禾闻言,唇角甚至漾开一丝笑意,明媚如冬日暖阳。

她转向一旁的管家:“福伯,烦劳您带人,去将世子昨日带回的箱子,全部抬到此院中来。”

管家福伯看了看张安禾,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的沈星御,躬身应下。

很快便带着七八个健壮仆役,将那八口沉甸甸的大箱子从库房抬到了静心苑前的空地上。

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扬起些微尘土。

关玥看着这些箱子,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这里面都是她和沈星御的私人物品,价值不菲。

院子里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松涛苑。

沈慎之与王素娘匆匆赶来,一到院门,便看见这仆役抬箱、儿子与那外室女子立于一旁,儿媳静立阶上的混乱场面。

尤其是看到那八口熟悉的箱子,沈慎之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住手!都给我把东西放下!” 沈慎之暴喝一声,声若洪钟,带着积威多年的威严。

那些正待听沈星御指令搬箱的仆役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松了手,箱子“砰”地落回原地,不敢再动。

沈星御霍然转身,看着满面怒容的父亲,眉头紧锁:“父亲!这些是我的私物!我要带走,有何不可?”

“你的私物?” 沈慎之走上前,指着那些箱子,怒道:“这口紫檀镶铜角的箱子,是你祖父留下的!这口樟木浮雕的,是你母亲的!还有这些……沈星御,你眼里除了这个女子,可还有这个家?你要带着沈家的东西,去填你这外室的窝吗?!你要把这家都搬空吗?!”

王素娘瞪着关玥:“都是你这祸水!撺掇得我儿连家都不要了!”

“我没有。”关玥吓得往后缩了缩,紧紧抓住沈星御的胳膊,泫然欲泣。

沈星御将关玥护在身后,迎着父亲喷火的目光,寸步不让:“父亲!儿子处置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您何必小题大做,说出这般伤人的话!”

——他今早已经在京城买了一处宅子,所以现在才会回来侯府。

在他看来,他只不过是想给自己心爱之人一个安身之所,有什么错?

就算抛开一切私情来讲,他只是想在京城安顿好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