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筹交错的盛宴光影中,远离中心喧闹的一处席位上,端坐着一位身着亲王常服的青年。
他约莫二十三四年纪,面如冠玉,眉眼深邃,通身透着一种疏离淡漠的贵气,正是当今圣上第二子,明王林翊初。
他安静地自斟自饮,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远处坐立不安、频频张望的关玥,眼底无波,辨不出情绪。
不远处,三皇子康王林翊宸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自家这位向来清心寡欲、对女色敬而远之的二哥。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那个容貌秀丽却满眼焦躁的女子。
康王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有意思,这女人是谁?竟能引得二哥注目?
他素来与这位谨言慎行、深得父皇器重的二哥不甚亲近,此刻见有蹊跷,便生了探究之心。
恰见那女子似乎想往勋贵重臣席次那边去,被禁军拦下后愈发焦急,康王便起身,整了整衣袍,施施然走了过去。
“这位姑娘似乎有烦心之事?”康王语气温和,带着皇子天生的矜贵。
关玥正急得冒火,忽闻人语,转头见一华服青年,气度不凡,旁边禁军还躬身唤了声“康王殿下”,心中猛地一跳,随即涌上巨大的惊喜!
王爷!竟是王爷主动与她搭话!她连忙敛衽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民女关玥,见过康王殿下。”
“免礼。”康王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笑道,“看姑娘方才似想寻人?”
关玥眼珠一转,立刻顺着话头,露出愁容:“回殿下,民女……民女想寻沈将军说句话,只是……”
“沈将军?可是龙虎大将军沈星御?”康王挑眉。
“正是。”
康王笑容更深,状似无意道:“原来如此。前方确实不便随意走动。不过本王正要过去与几位将军叙话,姑娘若只是传句话,不妨随本王一同过去,略坐坐也无妨。”
关玥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跟在康王身后。有皇子引路,禁军自然不再阻拦。
到了勋贵席次附近,康王便自顾自与旁人寒暄起来,不再理会关玥。
关玥也顾不上他,目光急切地搜寻,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面色酡红、眼神已有些迷离的沈星御。
她挤开人群,好不容易来到沈星御身边,拉着他衣袖低唤:“沈大哥!沈大哥!”
沈星御醉眼朦胧,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她,大着舌头道:“玥、玥儿?你……你怎么过来了?” 他浑身酒气,脚步虚浮,若非有人扶着,怕是早已瘫倒。
关玥见他这副烂醉如泥的模样,心都凉了半截,强压着怒气低声道:“沈大哥!赐婚!你答应我的赐婚!快去向陛下请求啊!宴会都快散了!”
“赐……赐婚?” 沈星御脑袋昏沉,反应迟缓,好半天才想起这茬,顿时一个激灵,但酒意上头,身体却不听使唤,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差点栽倒,被旁人扶住。
“对……赐婚……我要……求陛下……” 他含糊地说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关玥气得眼前发黑,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康王不知何时踱步过来,看了看醉醺醺的沈星御,又看了看急怒交加的关玥,似笑非笑地问:“关姑娘与沈将军……关系匪浅?”
关玥此刻也顾不得矜持,只想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连忙道:“回殿下,民女与沈将军在边关相识相知,早已互许终身。沈将军本打算今日恳请陛下赐婚,奈何……奈何他饮多了酒……”
她说着,眼圈一红,看向沈星御的眼神带着幽怨,“沈将军府中虽有妻室,但那是父母之命,并无真情。民女只求能常伴将军左右,便是为妾,也心满意足了。”
康王听在耳中,心中了然。原来是个想攀高枝的外室女。
他目光微转,恰好与不远处静静望来的明王林翊初视线相接。
明王眸光沉静,看不出喜怒。
康王却忽地一笑,转回头对关玥道:“原来如此,倒是一对有情人。沈将军这般模样,确实难办……本王这里倒有一丸醒酒丹,效力颇佳,或可解将军燃眉之急。”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小瓷瓶,倒出一粒碧色药丸递给关玥。
关玥如获至宝,连连道谢,急忙寻了温水,硬是挤过去将那醒酒丹喂沈星御服下。
约莫一刻钟后,沈星御果然清醒了不少,虽然头仍有些沉,但神智已复,也能站稳了。
他看向身旁殷切望着他的关玥,顿时忆起今夜要事,心头一紧。目光扫过御座,帝后还未离去,此时正是机会!
“多谢殿下!” 沈星御匆匆向康王拱手致谢,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便大步朝着御座方向走去。
周围那些原本围着他敬酒攀谈的朝臣勋贵见状,暗道不好,想再上前阻拦,康王却适时举杯笑道:“诸位,方才未尽兴,来来,本王再敬各位一杯!” 有意无意间,便将那些想拦沈星御的人绊住了。
沈星御走到御前空地,撩袍跪倒,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陛下!臣沈星御,斗胆恳请陛下恩典!”
承平帝抬眼看来:“沈爱卿还有何事?”
“臣恳请陛下,为臣与关氏女赐婚!” 沈星御叩首,“臣与关玥在边关生死与共,情投意合,臣决意娶她为平妻,求陛下成全!”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乐子大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跪地的沈星御,又瞥向随后跟来、也跪在一旁的关玥,最后落在脸色瞬间铁青的乐安侯沈慎之身上。
沈慎之几乎要吐血,猛地出列,厉声道:“陛下!逆子胡言乱语!他酒醉未醒,满口荒唐!臣府中已有贤媳张氏,乃忠烈之后,八年来侍奉公婆,掌理中馈,并无过错!岂能再娶平妻?请陛下恕他失仪之罪!”
关玥见状,也急忙叩首,声音娇柔却清晰:“陛下,皇后娘娘!民女与沈将军确是真心相爱!在边关八年,皆是民女照料将军起居,为他疗伤寻药,民女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一颗真心天地可鉴!民女别无他求,只求能名正言顺陪伴将军左右,求陛下娘娘成全!”
承平帝皱了皱眉。在他看来,臣子请求纳妾娶妻都是小事,沈星御是他新晋爱将,又刚立大功,这点要求似乎无不可。
——大夏虽无“平妻”礼法,但早年确有功臣以此请旨特例的先例,后来也偶有效仿,算是某种默许的特殊情况。
他正欲开口,却听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父皇,儿臣以为不妥。”
众人看去,竟是素来寡言的明王出列。
他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沈将军原配张氏,乃张老将军遗孤。张老将军满门忠烈,为国捐躯,其情可悯,其功可念。若允沈将军另娶平妻,置张氏于何地?岂非令忠臣之后寒心?此举有悖人伦,亦失朝廷抚恤忠烈之本意。望父皇三思。”
沈慎之闻言,感激地看了明王一眼。
康王却随即笑道:“二皇兄此言差矣。沈将军重情重义,感念关氏救护之恩,愿以平妻之位相报,正是其磊落之处。且关氏虽出身不高,却于将军有恩,于情于理,都当有所安置。我朝虽重礼法,亦讲人情。父皇,儿臣以为,成人之美,亦是佳话。”
两位皇子意见相左,顿时让事情复杂起来。
紧接着,又有几位老臣出列,多是站在明王一边,以“礼法纲常”、“抚恤忠烈”为由反对;而一些与沈星御交好或有意攀附的武将及少数朝臣,则出言支持,认为沈星御功高,此等私事应予成全。
承平帝没想到一桩赐婚竟引出这般争论,顿觉头疼。
——他虽有些偏向成全沈星御,但明王所言确实在理,张家的面子不能不给,且争论一起,轻易决断恐生事端。
这时,一直静观的皇后再次温声开口:“陛下,赐婚虽是美意,但结亲终究是结两姓之好。沈将军父母俱在,此事……是否也该听听乐安侯与夫人的意思?毕竟,侯府日后和睦,方是长久之计。”
承平帝立刻顺势下台阶:“皇后所言极是。沈爱卿,”他看向沈慎之,“此乃尔家事,朕虽为君,亦不好越俎代庖,强行指婚。若你沈家同意,朕自然乐见其成,成人之美。若尚有争议,还是尔等自行斟酌为宜。”
沈星御满腔热望被当头浇灭,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又看向一脸坚决的父亲,最后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只觉一股冰冷的愤怒和巨大的失落席卷全身。
全世界都在阻拦他!连皇帝都不肯为他做主!
关玥更是面色惨白,浑身发冷,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就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
“逆子!还不谢恩退下!” 沈慎之低声怒喝。
承平帝挥了挥手:“今日宴饮至此,朕也乏了。众卿自便吧。” 说罢,携皇后起身离去,显然不欲再理会这桩闹剧。
待帝后离去,气氛也变得迥异起来。
沈星御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眼中满是血丝和怨愤:“父亲!您是我亲生父亲!为何就不能盼着儿子一点好?为何就不能成全儿子的幸福?!”
“你的幸福就是宠妾灭妻,忤逆父母,气死为父吗?!” 沈慎之气得浑身发抖。
沈星御恨恨地瞪了父亲一眼,又环视四周那些或明或暗投向他的目光,只觉得每一道都充满了嘲讽与阻挠。
他一把拉起瘫软在地、泪流满面的关玥,对着沈慎之丢下一句:“你们既不允,我便自己争!谁都别想拦着我!” 说罢,在众人复杂难言的注视下,带着关玥,头也不回地离席。
沈慎之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踉跄一步,被同僚扶住,喃喃道:“逆子……逆子啊……”
他只是想阻止儿子做错事啊!
他只是想让儿子和儿媳好好过日子,他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一起生活,他做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