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沉,暮色四合,宫城内外灯火次第亮起,恍如白昼。
乐安侯府门前,沈慎之身着朝服,面色沉凝地登上马车。
沈星御自午后离府便未再归来,只遣了仆从回府取了官服并调了侯府马车前去接应。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向着皇城方向辘辘而行,沈慎之闭目养神,心中却如压着一块巨石。那逆子,今晚可别再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乱子才好。
此次边关大捷,承平帝龙心大悦,特在宫中设下盛大露天庆功宴。
受邀者除有功将士近千人外,尚有众多朝中重臣与皇帝心腹,济济一堂,盛况空前。
宫门外,车马如龙,人声却井然有序。
关玥跟在沈星御身后,由宫人引着,穿过一道道巍峨宫门。但见殿宇嵯峨,飞檐斗拱在灯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白玉栏杆莹润生辉,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庄严的气息。
关玥心跳如擂鼓,手心渗出细汗,目光贪婪地掠过眼前的一切。这里,就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地方!她终于踏进来了!
宴设于开阔的殿前广场,虽为露天,布置却丝毫不减皇家气派。
无数宫灯高悬,亮如繁星,锦帷绣幕分隔出不同的区域,依品级设座。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音袅袅不绝。
沈星御官居高位,座位自然靠前,与几位主将同列。关玥则因无正式品级,被安排在靠后偏远的区域。
她望着远处沈星御那显眼的位置,再环顾自己周遭多是低阶军官家眷或不甚起眼的女子,心中愤懑不平,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强颜欢笑,暗自咬牙。
戌时正,鼓乐齐鸣,帝后驾临。承平帝身着明黄龙袍,气度雍容,皇后凤冠霞帔,仪态万方。一番例行的褒奖与勉励后,宴会正式开始。
觥筹交错间,精心编排的歌舞杂耍轮番上演,极尽视听之娱。
待气氛热烈起来,重头戏——论功行赏便开始了。
由礼官唱名,内阁依据军功册拟定封赏,从高到低,有条不紊。
沈星御战功彪炳,晋封从一品龙虎大将军,加授太子少保虚衔,并赐金银绢帛无数。
沈星御如今才二十五岁,这是何等的天姿和荣耀,恩宠显赫。
他甚至还得了一份特殊的赏赐——承平帝近年来笃信道教,酷爱炼丹,此番龙心大悦,竟将自己亲手炼制的“九转金丹”赐予了几位主将,引得众人又是羡慕又是微妙地恭贺。
沈星御跪谢隆恩,心中却惦记着另一件事——直到所有有功将士的封赏几乎完毕,他也未曾听到关玥的名字。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递上的军功册中,明明将关玥救护主帅、寻药等功劳列得颇为详细,为何独独漏了她?反而有几个他印象不深的女兵得了封赏?
他按捺不住,趁着皇帝兴致正高,起身出列,拱手恭敬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陛下示下。”
御座上的承平帝今日心情颇佳,闻言和颜悦色道:“沈爱卿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沈星御道:“陛下,臣麾下有一女子关玥,于边关时曾多次救护臣于危难,亦曾为大军寻得紧要药材,臣已将她的功劳具册上报。不知为何……今日未闻封赏?”
此言一出,坐在不远处的沈慎之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逆子!他提心吊胆防备着他请求赐婚,没想到他竟先为那女人的军功讨起说法来了!这、这简直是蠢不自知!
承平帝并未动怒,只微微挑眉,转向席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陈阁老,此事军功册由你总览,是何缘由?”
那位陈阁老颤巍巍起身,从容禀道:“回陛下,老臣与兵部同僚确在册上见过此女之名。然而,经反复核查斟酌,认为其功……颇有商榷之处。”
“哦?详细道来。”
“册上所载,此女功劳多集中于救护沈将军个人,诸如‘为将军挡箭’、‘为将军寻药’、‘照料将军伤病’等。此乃私恩,固然可贵,然于国战大局,并无直接功绩。且经询问边关部分将士,对此女具体事迹所言多有含糊矛盾之处,其本人亦无正式军籍。”
陈阁老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故内阁与兵部合议,认为其功绩或有夸大之嫌,且于国有功之实不足,故未予封赏。相比之下,另几位受赏女兵,皆有实打实的功绩,记录明确。”
承平帝听罢,点了点头,看向沈星御:“沈爱卿,可听明白了?”
沈星御脸色微变,硬着头皮道:“陛下,关玥虽未直接上阵杀敌,但若非她屡次救护,臣或许早已殒命沙场,何谈后续杀敌之功?她于臣,于三军士气,间接有功啊!”
“哈哈,”承平帝笑了起来,并未动怒,反而带着几分调侃,“沈爱卿,她救你,那是你沈星御欠她的恩情,该当你自己好生报答。至于于国功劳嘛……朕问你,她亲手斩获敌首几级?稳固了哪处防线?”
沈星御哑口无言。关玥确实未曾有这些记录。
此时,一直含笑旁观的皇后温声开口,打了圆场:“陛下,沈将军重情重义,感念旧恩,也是人之常情。那关氏一介女子,能在边关不畏艰险,救护将领,虽功不显于国册,其胆识亦属难得。不若本宫做主,赏她些金银珠帛,以彰其义勇,陛下以为如何?”
承平帝顺势颔首:“皇后所言甚是。便依皇后之意,赏那关氏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珍珠一斛。”
关玥在远处听得,虽失望于未能得到梦寐以求的官职或诰命,但听到黄金百两、珍珠一斛,眼睛瞬间亮了!
有钱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她连忙离席,朝着帝后方向遥遥叩拜谢恩,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沈星御见事已至此,皇帝皇后已给了台阶,也知道再争无益,只得谢恩退回座位。
沈慎之在一旁看得冷汗涔涔,直到此刻才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提起了另一颗心——军功之事已了,那逆子接下来,该不会真要提赐婚了吧?
封赏既毕,承平帝便下令众人不必拘礼,可自在宴饮。丝竹声再次响起,气氛复归热烈。
沈星御心中有事,正琢磨着该何时、如何向皇帝开口请求赐婚。
在他看来,关玥出身清白,与他成亲不过是寻常婚嫁,不涉党争利益,皇帝应当不会反对,甚至可能乐见其成,成全他这“重情重义”的名声。
然而,他刚理清思绪,准备寻机进言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先是镇北将军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过来,“沈将军,恭喜恭喜,真是后生可畏啊”,拉着他便是一通畅饮。刚送走这位老将军,礼部尚书又携子而来,言谈间满是赏识。
紧接着,忠勇侯、几位阁老家的子侄、甚至平日里并无多少交情的勋贵朝臣,竟络绎不绝地围拢过来,纷纷向他道贺敬酒。
这些人身份都不低,言辞恳切,笑容满面,恭喜他加官晋爵,赞他年少有为,祝福他前程似锦。
沈星御虽觉有些突然,但转念一想,自己新晋高位,又是皇帝眼前的红人,这些人前来结交巴结,也是官场常态。他推脱不得,只得打起精神,一杯接一杯地饮下,与众人寒暄应酬。
起初他还惦记着赐婚之事,试图找机会脱身。
可前来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话题也被这些人巧妙地引向边关战事、朝局趣闻、甚至风花雪月,就是不留给他提起私事的话头。
酒意渐渐上涌,思维也不如之前清晰,在众人有意无意的引导和簇拥下,沈星御竟渐渐将请求赐婚之事抛在了脑后。
远处,关玥伸长脖子,焦急地望着被人群包围、谈笑风生的沈星御。
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宴会已近尾声,沈星御却丝毫没有要提赐婚的迹象!
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再也坐不住,起身想往沈星御那边去。
可刚离开座位没几步,就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禁军侍卫拦了下来。“这位姑娘,请回座。前方乃公卿重臣席次,不可擅闯。” 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关玥试图解释:“我、我是沈将军的人,我找他有急事……”
“无论何事,宴席自有规制,请姑娘遵守。” 侍卫寸步不让。
关玥看着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刀柄,想起这里是森严的皇宫,自己那点撒泼打滚的手段在这里毫无用处,反而可能招来大祸。
她只得强忍焦躁与怒火,悻悻退回自己的座位,眼睁睁看着沈星御在人群中央推杯换盏,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怨恨。
沈星御!你答应我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