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
“免费的家庭伦理苦情剧,好看么?”
宋知宁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却带了火气,
“贺砚修,你觉得我这样特好笑是不是?”
贺砚修没答,只把手插进西裤口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她下一句台词。
“你那天晚上就知道要嫁过去的是我了,对不对?你明明知道我要嫁的是你哥!”
宋知宁胡乱抹了把脸,越说越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你还……”
她咬住下唇,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是难堪,也是说不清的委屈。
贺砚修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这出戏,女主才拿到剧本,连男主是谁都没搞清。
那?就好办了。
“我真不知道。”
他摊手,一脸无辜,“这事儿我也是刚听说。”
“你骗鬼呢!”宋知宁气结,“你说刚知道,谁信?”
贺砚修忽然伸出手,指向她身后。
宋知宁下意识回头。
空荡荡的巷子,只有路灯拉长的影子。
她狐疑地转回来。
贺砚修这才慢悠悠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我是知道贺家要和宋家联姻。但是...”
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锁住她,
“你要嫁过来这件事,不是刚才,你亲口说的么?”
宋知宁愣住。
眼泪让视线有点模糊,脑子也被情绪搅得一团乱。
这话,听着好像有道理,可仔细想,又总觉得哪里被绕进去了。
她知道现在自己争不过他,干脆把头一扭,气鼓鼓地:
“强盗逻辑!我不想看见你,你离我远点!”
“这简单,”
贺砚修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有点痞,“你把眼睛闭上不就行了。”
宋知宁:…
宋知宁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身后响起低沉的引擎声。
那辆深蓝色帕加尼以龟速跟在她旁边,车窗降下。
“上车。”贺砚修单手扶着方向盘。
“不要你管!”
“宋知宁,”他换了个语调,有点欠,
“你看你,裙子像泼了墨,眼睛哭成兔子,大晚上一个人在街上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等会儿警察来了,我可说不清。”
“抓了你最好!”
宋知宁扭头凶他,可惜红肿的眼睛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闹脾气。
“行啊,”贺砚修点点头,语气更散漫了。
“反正有人说我会死于话多,那到时候我墓志铭就这么写…”
“此人与宋知宁,在瓦伦丁酒吧遇见后,在天鹅湾12幢…”
“停车!”
宋知宁耳朵尖发烫,知道这浑人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她拉开车门,重重坐进副驾,浑身写满“不情愿”。
贺砚修得逞地勾起嘴角,踩下油门。
“去哪儿,知宁妹妹?”
宋知宁瞥他一眼,这人脑回路果然清奇。
“不是你让我上车的吗,你问我…”
她没好气,“我饿了,吃饭。”
“想吃什么?”
“随便,能吃饱就行。”
贺砚修嘴一挑,“好说,那就沙县小吃。”
…
车子穿过霓虹流淌的街道。
豪车加俊男美女的组合难免惹眼,好几辆车试图靠近搭讪。
贺砚修懒得理会,方向盘一拐,驶入一条安静的青石巷。
巷子尽头,暖黄色的光从一排手工和纸灯笼里透出来,柔和地照亮了深色的木格门扉。门侧悬着一块小小的桧木招牌,只刻着一个“鮨”字,笔锋内敛。
店门低调,是家 omakase。
贺砚修停好车,宋知宁跟着他走进店里。
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开阔, vintage 风格的浮世绘与老电影海报错落挂在深赭色墙壁上,画面里海浪翻涌或美人回眸,时光仿佛在此沉淀。
几十盏形态各异的纸灯笼从天花垂下。
光线经过层层和纸过滤,变得异常温柔,均匀地洒在胡桃木长台和每一个食客肩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昆布香和山葵的清新气息。
老板是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围着深靛蓝色的染布围裙,眉目舒朗,正专注地用长筷将金黄饱满的海胆铺在醋饭上。
那海胆色泽诱人,几乎要溢出寿司边缘。
见到贺砚修,他脸上绽开熟稔的笑意:“今晚的铃虫叫得格外清亮,原来是贺少到了。”
目光自然地转向宋知宁,带着善意的打量,“头一回见你带女伴。女朋友?”
“不是!”宋知宁立刻否认,语气有点冲。
她此刻心情糟糕,看谁都不太顺眼。
贺砚修却只是轻笑一声,没解释,随口接了句:
“正闹别扭呢,哄不好。”
老板了然地点头,不再多问,引他们往更里面的包厢走去:
“兰间正好空着,两位里边请,清静。”
包厢是传统的榻榻米房间,竹帘半卷。
窗外竟有一方小巧的枯山水庭院,白石耙出涟漪,青苔幽静。中间是暗藏的升降台,竹门合上,便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细微声响。
宋知宁脱下鞋子,赤足踩上冰凉光滑的榻榻米,盘腿坐下。她这才有余裕看向对面的贺砚修。
暖黄的灯光软化了他侧脸的棱角,但那股子漫不经心的神气丝毫未减,他正垂眼摆弄着桌上的陶制杯盏,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自己此刻想必很狼狈。
哭过的眼睛还有些红肿,精心描画的眼妆早就晕开,被她胡乱擦掉了,反而露出底下干净的素颜。
只是裙摆那大片咖啡渍实在碍眼,像一朵颓败的褐色花。
穿着淡青色和服的女侍无声地拉开门,端着黑漆托盘进来,跪坐放置。
一瓶裹着淡青色竹篾的酒瓶,两只晶莹剔透的薄口猪口杯。
“十四代龙泉,今日刚到的新酒。老板吩咐,请贺少品鉴。”
女侍声音轻柔,布好酒具,再次躬身退下,拉拢竹门。
“我不喝酒。”
宋兮兮盯着那瓶身线条优雅、显然价值不菲的清酒,立刻声明。
“那天晚上不是喝得挺欢?”
贺砚修已经自顾自倒了一杯,浅金色的液体晃荡,“清酒里的‘爱马仕’,不试试?”
“谁爱喝了?”宋知宁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大口,“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贺砚修抿了口酒,目光掠过她微红的耳尖,好想用唇贴上去。
“某人酒品似乎一般,还差点对我,图谋不轨。”
“砚修哥真想多了,”宋知宁扯出个假笑,
“你还不至于让人‘饥不择食’。”
这时,升降台轻轻升起,前菜与刺身拼盘精致呈现。
蓝鳍金枪鱼大腹(Otoro)切得厚薄恰到好处,粉润的鱼肉上布满雪花般的油脂纹理,在灯光下几乎半透明。
旁边搭配着碾成细泥、用红酒蜜浸过的鹅肝,口感细腻丰腴如同冰淇淋。
新鲜的山葵现磨成泥,散发辛辣清新的气息。
她夹起一块 Otoro,蘸了点酱油,送入口中。脂肪的甘美与鱼肉的微酸在舌尖化开,温暖而实在的幸福感让她几乎喟叹。
这是宋知宁回国后第一顿像样的饭,美味的食物入口,几乎催出她另一层泪意。
纯粹是饿的。
她埋头吃东西,暂时忘了对面的男人,也忘了那些烦心事。
贺砚修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喝着酒,偶尔看她一眼。
暖黄灯光下,她卸了妆的脸干净柔和,睫毛垂着,专注吃饭的样子,比平时张牙舞爪可爱得多。
“慢点吃,”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没人和你抢。”
宋知宁动作一顿,没抬头,闷声道:“要你管。”
贺砚修笑了笑,没再逗她。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
“所以,宋家要你嫁过来,你怎么想?”
宋知宁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姿态放松、却让她完全看不透的男人。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