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司机林叔准时将车停在酒店门口。
宋家宅邸是座规整的三进制四合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檐角挂着静默的铜铃。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庭院里芙蓉开得正好。
宋文忠在京圈生意做得大,住在这皇城根下的深宅院里,是身份,也是体面。
这份体面,追根溯源,离不开当年战场上宋老爷子为贺老爷子挡下的那颗子弹。贺家,才是真正握过权柄的门第。
宋知宁八岁来到这里,对每一道回廊、每一扇花窗都熟悉。
可今天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心底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知宁!回来怎么也不吱一声?我跟你干爹好去机场接你呀!”
姚薇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她胳膊往客厅带。
“就是,在外面住什么酒店,家里这么多房间空着。”
宋文忠也笑着附和,语气满是关切。
“瘦了,在国外是不是光顾着钻研,没好好吃饭?”
太热情了,有点近乎刻意。
好久没见,姚薇看起来反倒是更年轻了。
宋知宁倒是能想得通,人逢喜事精神爽。
所谓士农工商。
宋家再有钱,也只是商贾之家,在贺家这种权力家庭,排不上名号。
能攀上跟贺家这门亲事,是上嫁。
这都得归功于宋老爷子在两家差距还不那么显著的时候,就定下了婚约。
特别是宋老爷子死之前,对着贺司令的那一句,
“贺老弟,我没有其他心愿,希望以前我们两家说的结亲,说话…算话…”
语罢,就驾鹤西去。
军人最讲义气,更何况是救命之恩。
贺司令握着宋老爷子的手涕泗横流,说什么都要两家联姻。
所以逢年过节,特别是清明节的时候,宋家都要给老爷子烧堆金山银山过去。
感念他给子孙铺就的这条通天梯。
“刚回来事多,想安顿好再来看你们。”
宋知宁顺着话说,干脆把自己入职医院的事也讲了。
“我们知宁真出息!真是双喜临门,得好好庆祝!”姚薇双手轻拍,眼里亮光一闪。
那光亮在宋知宁看来,有点浮。
她配合地瞪大眼,露出惊喜表情:“呀,家里还有别的喜事?”
按照常理,她们最先该问的。
难道不是她为何突然回国?难道不该劝她以学业事业为重,甚至,委婉提醒她避开某些敏感时机吗?
姚薇笑容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和宋文忠交换了个眼神,随即笑得更开:
“贺家来定日子了,就在下周日,两家联姻。”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宋知宁双手交握,语气夸张。
心却像被细针冷不丁扎了一下,细微又尖锐的疼。
如果宋知宁不喜欢贺政霖,这的确是个喜事。
可是爱,是最孤单的心事。
这瞬间,从未拥有,她又好像失去了千千万万。
她垂下眼,掩饰住那一闪而过的黯然,“哎呀,我都还没给姐姐准备结婚礼物呢。”
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虚伪。
这“喜事”于她,从来都像隔岸观火。
王妈悄声端上一杯现磨咖啡,浓香四溢。
宋知宁道了谢,捧起骨瓷杯抿了一小口。奶加得足,却依然压不住底子里那股厚重的苦涩,顺着舌尖一路蔓延到心里。
姚薇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嘴角的弧度微微下沉,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宋文忠,递去一个催促的眼神。
“知宁啊,” 宋文忠接过话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商量的、甚至近乎小心翼翼的口吻,
“有个情况…这次和贺家联姻的,不是你姐姐。我跟你干妈商量着,觉得,你嫁过去,最合适。”
“我…?”
宋知宁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你瞧你,从小就比姐姐省心,读书好,性子稳,模样更是没得挑。”
姚薇立刻接过话茬,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她眼底的神情。
“贺家那样的门第,你嫁过去,我们才放心。”
信息量太大,宋知宁愣住。
昨晚贺砚修最后说的那个“惊喜”,指的是这个?
那他在酒吧里,听她嘲讽他“在家地位不怎么样”时,那副微怔然后了然的表情。
全是演给她看的戏码?
她心乱如麻,端起咖啡猛喝一大口,却被呛到,咳得眼泪直流。
“姐、姐姐那么优秀,她嫁才合适,我不行。”她边咳边摆手。
“砰!”姚薇重重放下茶杯,脸色沉了下来,
“她怀孕了,怎么嫁?”
“怀孕?!”
宋知宁的咖啡杯一下没拿稳,碎在地上,咖啡渍溅了一身。
破碎的裂痕,让缄默的话语,一下决了堤。
“别提那个蠢货!”
姚薇声音拔高,带着哭腔,
“她被陈凌韦那个想吃绝户的小镇做题家吃得死死的,现在人都找不着!”
“知宁,爷爷生前就盼着两家结亲,这节骨眼上,宋家不能丢这个人。往后,也得靠着这门亲啊!”
原来如此。
所有不合常理的热情,都有了最合理也最残忍的解释。
宋知宁瞬间清醒。
一直以来,她都只是宋家的备选项。
宋文忠和姚薇还在耳边说着什么,话里话外都是贺家的好。
宋知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养父母开合的嘴唇像慢放的默片。
前天晚上,她还在为贺政霖要结婚而买醉,甚至荒唐地和贺砚修…
今天却告诉她,要嫁进贺家的人,是她自己?
这算什么?
本想祭奠青春,报复一下那个得不到的人,结果挖坑埋了自己?
“知宁?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
宋文忠注意到她的恍惚,关切地问。
宋知宁回过神,勉强扯了扯嘴角:“可能时差还没倒过来吧,有点儿累。”
姚薇擦了擦眼角,连忙道:“那快让王妈把楼上房间收拾出来,你今晚就在家睡。”
“不了,”宋知宁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动作有些急,
“我很多东西还在酒店,今天先不过来了。”
“那这么晚了,让林叔送你吧!”宋父宋母也跟着起身。
“不用,我约了朋友,他就在附近等我。”
宋知宁语气坚决,匆匆转身往外走。
哪有什么朋友?她只是心乱如麻,想逃开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走到门廊下,夜风微凉。
宋文忠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催促:
“知宁,你好好想想。贺家那边,明天等我们答复。”
宋知宁脚步未停,只闷闷地“嗯”了一声,头也没回地跨出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走出宋宅,巷子里的路灯昏黄。
她低着头,看着裙摆上那大片难看的咖啡渍,心里空落落地发沉。
“哟,”一个散漫带笑的男声斜刺里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看来今晚战况挺激烈?”
宋知宁猛地抬头。
巷子边,一辆深蓝色帕加尼嚣张地停着。
车旁倚着个人,白衬衫松了最上面两颗扣子,指尖一点猩红明灭。
是贺砚修。
他长腿交叠,靠着车身,姿态闲适。
刚才在宅子里强压下去的委屈,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酸涩难当。
“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贺砚修看到她落泪,夹着烟的手指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随手丢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底缓缓碾灭。
他抬起眼,对上她泪光盈盈却带着怒气的眸子,嘴角勾起散漫的弧度。
“看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