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正厅,贺家人都到齐了。当然,还有贺政霖。
他正端着茶杯,跟贺为公和贺老爷子聊着天,姿态沉稳,声音不高不低。
旁边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约莫四十岁出头,眉宇之间跟贺老爷子有几分相似。
应该就是贺砚修传说中的那个姑姑,贺颖。
宋知宁还没开口,贺老爷子先看见了她。
老爷子眼睛一亮,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笑眯眯地招手:“知宁来了!快来坐快来坐!”
宋知宁弯起眼睛,捧着茶叶盒子小步走过去,递到他手边:“贺爷爷,给您带了点牛栏坑肉桂茶,您尝尝。”
贺老爷子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盒子上的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呀,还是孙女好,还知道给我送礼物。”
他合上盖子,扭头瞥了一眼正慢悠悠晃进来的贺砚修,故意把脸一板:
“你小子,什么时候有知宁这么贴心,我就知足了。”
贺砚修正插着兜东张西望,一听这话,嘴立刻瘪下去,他拖长调子,往老爷子身边一凑。
“是,孙女儿好,孙女儿是贴心小棉袄。您那个漏风小棉袄呢?今儿个怎么没见着?”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伸长脖子往门口张望,像在找什么人。
贺颖正端着茶盏,闻言动作一顿。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瓷器磕出一声轻响。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但还是维持着体面:
“砚修,都快成家的人了,还是这么不成熟。一来就拿你妹妹打趣。”
话音刚落,一道年轻的女声从背后炸开,气呼呼的:“爷爷!你看二哥!每次都欺负我!”
沈令仪一阵风似的从门口卷进来,头发都跑散了,直奔贺老爷子身边,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就开始摇晃。
宋知宁转头,那熟悉的五官撞进视线。
她愣了一下。
是她?原来她,是贺砚修的堂妹。
沈令仪正嘟着嘴跟老爷子撒娇,眼皮一抬,扫过来。
她也认出宋知宁了。
那视线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看得人浑身不自在。但是宋知宁没躲,只是后背绷紧了一瞬。
沈令仪没说话,嘟着嘴,继续跟贺老爷子撒娇。
温敏之在旁边看了贺砚修一眼,压着声音:“砚修,今天知宁在,让着点儿妹妹。”
贺砚修本来正低头看指甲,闻言抬起眼皮,幽幽开口:“哦~原来漏风小棉袄也在。”
沈令仪立刻扭头瞪他。贺砚修又垂回眼皮,继续看着指甲。
贺政霖这时放下了茶杯,抬起头,目光越过桌案,落在宋知宁的身上。
他的眉眼舒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知宁,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宋知宁闻言,这才敢抬头,然后顺着贺政霖的声音望了过去。
他还是记忆中那副稳重的模样。今天穿了一套新中式西服,立领盘扣配现代剪裁,领口别着一枚墨色暗纹的胸针。
迎上他眼眸的那一瞬间,宋知宁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她弯起嘴角,声音平稳:“政霖哥哥,好久不见呀。”
王妈赶紧上前来拎走礼品,宋知宁转身递袋子,再回身时,贺砚修已经坐下了。
他坐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脚尖轻轻晃着,没看她。宋知宁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贺政霖端起新续的茶,随口问道:“听他们说,你现在入职第一人民医院了?”
宋知宁抿出一个笑容:“嗯,在心外科。刚上班一周。”
贺为公笑着接话,语气热络:“这个医院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刚好你政霖哥哥单位跟你们医院有业务往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哥哥开口说。”
宋知宁点点头,把碎发别到耳后:“谢谢政霖哥哥,谢谢叔叔。”
一直散漫晃着脚尖的贺砚修突然直起身。他转过头,对着贺政霖,语气懒懒的。
“我寻思京城也没海啊,怎么大哥的单位还在海边呢,业务范围还挺广呢。”
贺为公刚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他尴尬地笑了一声。
贺政霖没接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低头吹了吹茶沫。
他们都知道贺砚修的个性,就当没听见一样。
贺砚修插着裤兜站起来了,摆摆手:“开饭了,饿死了。”
温敏之立刻起身,扬声招呼:“对对对,饭好了,大家快过来吃饭!”
椅子挪动,衣料窸窣,众人起身移步餐厅。
宋知宁跟在贺砚修的身后。她走得很慢,他走几步就停一下。
等她跟上了,再继续走,她在贺砚修旁边坐下。抬头,发现正对面是贺政霖。
贺家的家宴很丰盛。前菜、头盘、主菜、甜品,一样不落。
宋知宁安安静静吃着饭。筷子落下去,夹起来,送到嘴边。她垂着眼睛,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桌布底下,她的左脚叠在右脚上,压得很紧。
这时,沈令仪突然开口了。
她歪着头,筷子尖戳着一块东星斑,没往嘴里送。
“妈妈~今天婉婉姐姐怎么没来呀?她不是要跟我二哥结婚了么?”
话音刚落,座位上的众人瞬间凝滞,连呼吸似乎都暂停了,只看见互相对视的眼神 。
宋知宁的脸蹭地一下红到耳后根,筷子停在半空,咬进嘴里的那块鲍鱼,忽然哽在喉咙口。
她没有抬头,但总感觉所有的人都在看她。
温敏之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胡说些什么呢?跟你二哥结婚的是知宁姐姐,不是婉婉姐姐。你记错了。”
沈令仪把筷子一搁,头往后一仰,眼睛往上一翻。
“我没记错。”她拖长调子,“婉婉姐都邀请我当伴娘了。怪不得最近我给她发信息她都不理我…”
她顿了顿,视线慢悠悠地落在宋知宁脸上,“原来是有人横插一脚呀。”
那个“呀”字,又软又长。宋知宁把那块鲍鱼还是咽了下去,却没有味道。
贺老爷子把筷子往桌上一顿,眉心拧紧:“令仪,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你二哥跟知宁姐姐才是两情相悦。”
沈令仪不依不饶,她歪着头,仍死死盯着宋知宁。
“知宁姐不是喜欢我大哥么?”她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的样子。
“什么时候又跟二哥凑一起了?还真是心猿意马呀。”
啪。
贺政霖放下筷子,声音不重,但却很沉。
他抬眼看向沈令仪,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严肃:“令仪。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知宁姐,你梦妍姐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
宋知宁低着头,内心很慌。
原来,刻意隐瞒的心事,当着众人被摊开是这样的感觉。
就像一件压箱底的旧衣,突然被人翻出来,抖落灰尘,举到光下面。针脚是乱的,里衬是破的。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贺砚修没说话,他阴沉着脸,死死盯着沈令仪,然后又转向贺颖。
“姑姑,如果你管不好你女儿的嘴。我等会儿就把它割了,让王妈扔到院子里喂狗。”
沈令仪背脊一僵。
她缩了缩脖子,往贺颖怀里靠,声音带着哭腔:“妈妈!你看二哥,他要割我舌头,还要拿去喂狗!”
贺颖拍了拍她的手背,皱着眉看向贺砚修:“砚修,你妹妹还小,只是开个玩笑。你做哥哥的,让着她一点儿。”
贺砚修没看她,他仍盯着沈令仪。
“事不过三,沈令仪,你再胡说一个字。”
他特意顿了一下,从后槽牙蹦出几个字,冷冷说道:
“我保证你下一口,吃到的是我的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