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那未说完的话。
她只是想告诉贺政霖,最开始是她以为联姻对象是他,跟贺砚修产生了误会。
她想在贺砚修告诉他之前,说一下这件事。她知道他的脾气,如果任由他先说出口,不知道又会产生怎样的矛盾。
也是,拔了心里的一根刺而已,并没有其他意思。
车开到门口,宋知宁犹豫了片刻,想开口说点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
她打开车门,起身下车,“我走了。”
“嗯”,贺砚修淡淡应答,没有看她。
宋知宁关上车门,往巷子里走了几步,身后一直没有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
她跨过宅子的门槛,还是没忍住,回头瞥了一眼。
车子没动。
只是黑暗中,驾驶座那侧亮起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宋知宁收回视线,推门进去。
惊醒的凌晨,总比失眠的夜更难熬。
宋知宁睡得并不好,她做了好多奇奇怪怪的梦。
梦见爸爸当着自己被人杀害的那一刻。
梦见自己将所有委屈打碎了往肚子里面吞,独自消化之后再告诉干爹,自己想要出国留学。
两次,都不是故意被抛弃。但是每一次,都让人更加伤心。
被丢过一次的小孩,会质疑所有的爱,而她,是两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天亮了。
宋知宁今天起来得很早。六点过的京城,天刚微亮。
她拎着包出门,就听见居委会大妈骂骂咧咧地指着地上。
“哪个挨千刀的这么没素质!旁边这么大的垃圾桶看不见吗?随地乱丢垃圾!”
宋知宁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一地烟头,就在昨晚她下车那个位置,她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到了办公室,吴筱白已经到了。桌上摆着两杯咖啡,杯身还冒着热气。
吴筱白一看见宋知宁,立刻端了一杯迎上来,一脸谄媚:
“知宁姐!今天买一送一,请你喝杯咖啡!”
宋知宁接过杯子,噗嗤笑出来:“你还挺实诚啊,买一送一送给我。”
吴筱白翘着二郎腿,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
“知宁姐,我觉得姐夫这个人,还挺不错的。”
宋知宁正开电脑,手一顿,斜眼睨她:
“怎么?你收他钱了?大清早跑来给他刷好评?”
吴筱白愣了一下,抿了口咖啡,眼睛开始东看西看,上看下看:“没有啊~我就是觉得吧…他这人还挺帅的。”
宋知宁笑了一声:“哦?那是谁前几天说他有病,还嘴臭来着?”
吴筱白立刻正色,双手捧着咖啡杯,一脸诚恳:“那是当时有眼不识泰山,眼拙,眼拙。”
她顿了顿,又晃了晃脑袋,若有所思:
“不过话说回来啊....”
她拖长调子。
“姐夫确实感觉情绪有点不稳定,估计是内分泌失调。”
宋知宁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她:“怎么?你看过他的检查报告?”
“没有啊,”吴筱白耸肩,
“就是感觉他这人情绪变化特别快。一开始凶巴巴的,还以为我是男的。后面突然又热情得不行,还送我盲盒。”
她双手撑在桌上,凑到宋知宁眼前,笑得贼兮兮:
“知宁姐,你说,姐夫该不会是把我当成他的情敌了吧?”
宋知宁愣了一下。
她想起这两次贺砚修看见吴筱白时的反应,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是没说话。
吴筱白见她走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知宁姐?想什么呢?”
“我给你说啊,你得多关心关心我姐夫。人到中年啊,有些病难以启齿,你这个家属,需要多关心他。”
宋知宁回过神,把最后一份病历收进抽屉:
“没什么。上班了。”
吴筱白识趣地闭嘴,抱着咖啡溜回自己座位。
快周末了,赶着来就诊的病人很多。等宋知宁看完上午的号,已经十二点半。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在那天的“鸭血粉丝汤”。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字。
「在忙么?空了发一个你们家现在的地址给我吧,下了班我就过去。」
发送。
贺砚修在车里将就了一宿。
几乎没睡。
早上六点,何安来开车门,看见自家老板靠在驾驶座上,衬衫皱了,眼底有血丝。
何安不敢问。
上午的会议,贺砚修全程沉着脸。第十一版方案被挑出七八个毛病,每一条都批得很凶。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何安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烧了炷香。
然后。
十二点三十二分。
贺砚修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他低头扫了一眼。
何安亲眼看见,自家老板那张阴沉了一早上的脸,突然裂开一道缝。
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礼貌性的笑。是那种,压都压不下去的笑。
何安后背发冷。
贺砚修飞快打字。
「我下午来医院接你。」
发送。
他看着屏幕。三秒后,对面回过来三个字。
「哦,那行。」
贺砚修盯着那三个字,盯了足足五秒。
然后把手机放下,抬头。
“好了。”他说,声音轻快得像换了个人,“上午的方案不用改了,就这么定吧。”
何安双手接过第十一版方案,恭恭敬敬鞠了个躬。
然后火速撤离。
哎,老板一谈恋爱,自己还要跟着享受爱情的苦。
一整个下午,所有方案顺利通过。
五点半。
贺砚修破天荒站起来,对着满会议室的人说:
“明天周末了,大家早点下班,回家陪陪家人吧。”
众人面面相觑。
何安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待审批文件,陷入沉思。
果然,爱情会让人变得愚笨。
*
宋知宁今天穿了黑天鹅丝绒长裙,脖子上围一圈白色小里衬。她在腰间系了一个蝴蝶结,头发盘成一个圈,戴着珍珠耳饰,很有赫本风。
贺砚修来接她的时候,看见她从住院部大门走出来,眼睛顿了一下。
虽然见过很多美女,但宋知宁今天的模样,还是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宋知宁走到车前,打开后备箱,开始往里放东西。大包小包,补品、茶叶、丝巾、水果篮…
贺砚修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搞这么隆重,知道的你是去吃家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提亲的呢。”
“又不是买给你的。”
宋知宁没理他,把最后一盒燕窝塞进去,啪地合上后备箱,径直坐进副驾。
车开到一半。
宋知宁转头,“你昨晚,很晚才回家么?”
贺砚修脸上那副散漫滞了一下,然后他恢复如常,嘴角一勾:
“没有啊。怎么,某些人不会是想我想得睡不着,大半夜还跑出来找我吧?”
宋知宁看着他,淡淡道:“哦。那是我看错了。”
她顿了一下,“早上在巷子里看到一堆烟头,跟你抽的那个牌子很像。”
贺砚修目视前方,语气轻松:“随地乱扔,那真是没素质。”
宋知宁没说话。
巧舌如簧,她辩不过他,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想承认罢了。
贺家在天景园。
大门缓缓打开的那一瞬间。宋知宁往里看了一眼,是现代合院式结构,门口还有士兵站岗。
车沿着青石板路往里开,穿过一道石门,里面的景致忽然变了。江南风格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回廊。
一棵老槐树斜斜探出院墙,叶子落了一半,洒在青瓦上。明明是夏末,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润,像把整个江南的温婉,搬进了这一方天地。
贺砚修拎着礼物,带着宋知宁往里走。
她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的,惊起廊下几只麻雀。
贺砚修走在她侧前方。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紧。
他回头看她一眼。“发什么愣?”
宋知宁收回视线。“没什么。”
她跟上他的脚步,前面就是正厅了。
灯火通明。